第92章 【人?】
城西分局,第二审讯室外。
陈彬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手中紧握着三份薄薄的报告。
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闭着眼,在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和证据重新梳理、整合。
他首先拿起省厅传来的车辆检测报告。
报告清晰地写着:
车内车外经过反复清洗,未检测到任何血迹残留。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关键的小字:
“后备箱底部缝隙及排水孔附近,检出高浓度过氧化氢(双氧水)及特殊消毒水残留成分。”
“双氧水…”陈彬心中默念。
他对这东西并不陌生,高浓度的双氧水是强氧化剂,能有效破坏血液中的血红蛋白,结合特殊消毒水使其失潜血痕迹消失,这是一种非常专业的清洗手段。
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恰巧是这一点,证明了夏高升利用医学背景进行销毁证据,最有力旁证。
接着,他翻开第二份报告——是他通过电话与王志光沟通记录,八赤村老屋的现场勘查初步报告。
除了现场的血迹和碎肉,在现场发现的三件关键物证:
一把刃口严重磨损、沾满生物组织的狩猎用剥皮刀,一把保养得不错的土制双管猎枪,和桑塔纳车辆轮胎符合的印记。
最后,他看向第三份报告——关于受害者周志强的生平调查。
因视力问题无法从医,但没有消沉,转而学起了水电工的技术,凭借着足够麻利的手艺吃饭。
住在光明棉纺厂遗址,只是为了多省点钱,从而补贴家用。
车辆(运尸工具)、老宅(杀人分尸现场和证据仓库)、凶器(猎枪、剥皮刀)、受害者(动机的承载者)…
所有的物证链已经彻底闭合,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逻辑环。
只需要最后的DNA检测。
即使夏高升一言不发,零口供,这些物证也足以将他牢牢钉死在死刑架上。
案子,实际上已经破了。
剩下的,似乎只是走完司法程序。
陈彬长舒一口气,案子破了,不过心里莫名其妙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似的。
陈彬晃了晃脑袋,不做过度思考,先把夏高升的认罪口供拿到手再说。
陈彬推开门,走了进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三份报告,一份一份,缓慢而清晰地平铺在夏高升面前的桌面上。
省厅的车辆检测报告、八赤村老猎屋的现场勘查报告、周志强的生平调查报告…冰冷的文字和触目惊心的照片无声地摊开,散发着不容置疑的证据力量。
夏高升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些报告,他身体那副刻意维持的平静姿态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僵硬。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些报告意味着什么。
证据链已经闭合,零口供定罪已成定局。
但他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开口辩解、继续否认。
陈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蹙起眉头,目光如解剖刀般锐利,直接刺向夏高升内心深处最扭曲、最不愿被触及的角落,语气冷冽如冰:
“夏高升,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看不透吗?”
“你通过中介身份,专门筛选、接触那些身有轻微残疾、在社会底层挣扎却又没完全放弃希望的人——像周志强、马富贵这样的人。
为什么?”
“因为面对他们,你才能找到那种病态的优越感!
你才能感觉到自己这个医学世家的‘失败者’,依然高高在上!
你通过‘施舍’给他们工作,操纵他们的生计,来满足你那点可怜又可悲的掌控欲!”
夏高升的呼吸猛地一窒,手指骤然攥紧。
陈彬毫不留情,继续深入:
“你杀周志强,真的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吗?
不是!”
“是因为嫉妒!
是因为心理不平衡!”
“你们同样学医出身,同样因为眼睛问题断送了前程!
凭什么他就能在全家期许的目光中到南元打拼生活,积极乐观?
凭什么你就要活在父亲和儿子的阴影下,一辈子抬不起头,像个阴沟里的老鼠?!”
“你看着他积极生活的样子,就仿佛在照一面让你无比憎恶的镜子!
你必须打碎它!”
夏高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还有马富贵!”
陈彬的声音陡然提高,
“他一个干苦力的,为什么也成了你的目标?
因为他家庭美满!
老婆孩子在乡下热炕头!
那种你永远得不到的、最普通的温暖和希望,刺痛你了,对不对?!
你无法容忍这种低贱的人,活得比你更像个人!”
“啊——!!别说了!!!”
夏高升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叫,双手猛地抱住了头,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陈彬逼近一步,掷出最后的重击:
“还有杨文波!你选他帮你处理尸块,不仅仅因为他身体也有缺陷,胆小、好控制!
更因为他喜欢小偷小摸,自甘堕落!
在你扭曲的价值观里,你觉得他才和你是一类人!
都是被主流抛弃的垃圾!
你需要一个同类来见证你的杰作,来满足你那点可怜的社会认同感!”
“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我认罪!我认罪!!!”
夏高升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最后的精神支柱彻底垮塌,声音充满了崩溃后的绝望和宣泄。
“我说…我全都说…”
他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那个压抑了他数十年、最终酿成惊天惨剧的故事:
“我爸…夏建功…他一辈子要强,是名医,是院长…他希望我继承衣钵,可我…我这双不争气的眼睛…看书重影,做实验手抖,拿不了手术刀…我让他失望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堆垃圾…”
“我儿子…功名…他争气…成了名医…还有我孙子…成龙…也考上了医学院…他们越好…就越显得我废物…”
“我努力工作,干好了一切,可到最后呢?!”
夏建功那个老东西...死之前都是憋着一口气,看着夏成龙的入学通知书到手才咽气!”
“我活了一辈子…永远活在我爸的阴影底下…永远比不上我儿子…比不上我孙子...我算个什么东西?!”
夏高升的面庞越来越扭曲,越来越变得不像个人。
恶狠狠地说道:
“我本来没有想杀人,是周志强!他来送死的!”
“十八号早上…周志强…是他自己来找我的…”
“他说…家里负担重,想多找一份工…求我帮忙…他那个样子…低声下气的…我看着他那副可怜相,本来…本来是真想可怜他,随便给他介绍个零活,打发走算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而扭曲,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愤恨:
“可他妈的!
他…他跟我说起他老婆孩子在老家等他,说起再干几年就能攒钱盖新房的时候…他眼睛里…他眼睛里他妈的有光!
那种…那种对日子有盼头的光!
那种我早就没了的东西!”
“凭什么?!啊?!”
夏高升猛地捶了一下桌子,情绪失控地咆哮,
“他一个臭干活的!
一个跟我一样被老天爷耍了、当不成医生的废物!
他凭什么还能有那种光?!
凭什么还能乐呵呵地想着以后?!
我看着他那样…我…我就受不了!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咆哮过后,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下去,声音重新变得低沉而阴冷:
“我改了主意。
我骗他…八赤村那有个老宅子,急活水电维修,钱多,就是地方偏点。
在八赤村山根底下…我那老丈人留下的破房子。
那地方…荒得很,好动手。”
“我让他先去…我随后就到。
然后…我从窗户爬出去,抄近路先回了趟家…拿了我老丈人留下的那杆猎枪…”
说到这里,他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病态的、回味无穷的诡异笑容:
“我上山…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那傻乎乎地等活儿干呢…”
“我举起枪…他吓傻了,转身就往林子里跑…跑啊…叫啊…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像头被追慌了的野猪…”
“砰!”
夏高升模仿了一声枪响,身体随之剧烈一抖,眼中迸发出一种极度兴奋的、残忍的光芒:
“那感觉…太畅快了!
比他妈的做什么手术、赚多少钱都畅快
!你追着他,看着他绝望,掌控他的一切…最后‘砰’!
一了百了!
那才是…那才是真正的‘掌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还在回味那血腥的狩猎快感:
“完了事…我用他带来的工具…把他分了…头割下来…我老丈人以前是猎户,他跟我说过,好猎手,打了大牲口,头得留下,是战利品,得挂起来。
我就把他的头…跟那些狼头、野猪头…挂一块儿了。
挺…挺合适的,是吧?”他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表情又变得困惑而烦躁:
“可挂起来…就我一个人看…没劲。
我老丈人还说,好肉得分享…可这‘肉’…我能跟谁分享去?”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恶意:
“我想起了杨文波…那小子,手脚不干净,贪小便宜,胆子小,好摆弄…我觉得他跟我是一种人,都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我就把一些肉,塞他扁担里了…”
“我没想到…那蠢货没按我想的拿去扔了或者埋了…他他妈居然…居然自己吃了!还分给了马富贵!”
夏高升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既有计划被打乱的恼怒,又有一种意想不到的、更扭曲的兴奋,
“我后来去找马富贵…我问他肉好吃吗?
他不回答我!
还低声下气说还想让我给他介绍工作!”
“他跟我说起他老婆孩子的时候…眼睛里也他妈的有光!
跟周志强一模一样的光!”
夏高升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狰狞,
“我一下就又受不了了!”
“我就开车…带他上山…说带他去个新工地看看…”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事后的、冷漠的平静:
“然后…就一样了。追…跑…砰…分…挂起来。”
“唯一不一样的是…这次,我有经验了。
我知道杨文波会偷吃…我特意…留了更多好肉给他…”
夏高升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魔鬼般的、期待的笑容,
“我就想看看…他吃着吃着,要是知道了吃的是什么…会是个什么表情?
那一定…特别有意思…”
供述到此,夏高升仿佛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作品,长长地、满足地吁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周志强…他凭什么能那么乐呵?!马富贵…他凭什么能有老婆孩子想着他?!凭什么?!”
“我…我就是想让他们也尝尝…梦想破碎…希望断绝…是什么滋味!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那些尸块…放在杨文波的扁担里…看着他吓得屁滚尿流…看着你们警察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我才感觉…我才感觉自己…活了…才感觉自己…有点用了…”
扭曲的动机,伴随着哽咽和时而疯狂的呓语,从夏高升口中断断续续地流出,勾勒出一个被家族期望压垮、因自身缺陷而心理极度扭曲、最终通过极端犯罪来寻求扭曲的认同感和掌控感的悲剧性恶魔形象。
陈彬静静地听着,记录着。
案子,破了。
变态,伏法了。
但背后的悲剧和人性之暗,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收起笔录本,看了一眼彻底崩溃的夏高升,对旁边的民警示意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门外,走廊的灯光冰冷而刺眼。
只有身旁目瞪口呆的刘洋,恶寒吐出了一句:
“这...还真的算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