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夏家】
看着游双双小脸俏红,拿着证物袋离开办公室的背影。
祁大春凑到陈彬身边,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
“什么情况?阿彬,这么漂亮的警花,这么晚还特意给你送吃的?有情况?”
陈彬:“少胡说,她是袁杰的表姐,市局刑侦支队的,来取资料的。
饺子在桌上,不吃我拿去喂狗。”
“吃!当然吃!”
祁大春立刻扑向饺子,瞬间把刚才的话题抛到了脑后。
陈彬坐回椅子上,目光扫过那个空了的铝制饭盒,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但很快又消失不见,重新被案件的凝重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了夏高升的笔录本。
一直到早上六点。
天色蒙蒙亮,分局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王志光带着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地冲进办公室,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找到了!他娘的!真让我们给翻出来了!”
王志光的声音嘶哑却亢奋,他一把将沾满污秽的手套摔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当响。
办公室里所有或趴着或靠着打盹的刑警瞬间被惊醒,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陈彬猛地站起身:“王队!是第一起受害者的尸骨找到了?”
“对!”
王志光重重点头,抓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一口,
“人都快熏晕了,愣是被我们的人找出来了,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指骨和一小节肋骨!妈的,和杨文波那小子交代的完全对得上!已经第一时间打包,由市局的人亲自押送,直接送往省厅技术鉴定中心了!”
“省厅?”祁大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是送市局法医室?”
袁杰在一旁小声提醒道:“今年年初,省里开了个大会,进行学习。DNA检测技术正式纳入司法证据链,全省就省厅一台机器。”
王志光环视一圈,提高声音,既是宣布,也是给所有疲惫不堪的弟兄们打气:
“咱们南元市局,邴局长亲自拍板,九二一碎尸案,所有相关生物检材,一律送省厅做DNA比对!费用由市局专项经费出,不限量!”
这话像一针强心剂,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DNA技术在国内刑事侦查中的应用最初几年举步维艰。
设备极度稀缺,全省可能就只有一套或者根本没有;
费用高昂得吓人,一次检测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
基层民警对此更是陌生,甚至很多老刑警宁愿相信指纹和脚印。
像城西分局这种单位,以往遇到案子,想申请做DNA?
报告打上去,光是排队等经费审批就能拖到猴年马月,最后往往不了了之。
但这次不同!
“邴局这是急眼了,也下血本了!”
“九二一这案子,影响太恶劣,上面盯着呢!
破不了案,全市局上下的脸都没地儿搁!
现在不怕花钱,就怕有钱没地方花!
只要能把案子钉死,别说三千,就是三万,邴高远也敢批!”
王志光用力拍了拍陈彬的肩膀:
“那几根骨头,还有从杨文波扁担缝里提取到的可疑残留物,再加上夏高升车里发现的那些微量痕迹…只要省厅那边能从骨头上提取出有效的DNA样本,和杨文波、马富贵以及夏高升车里的痕迹进行比对…...”
接下来的话,王志光没说,但所有人眼睛里都冒出了光。
那就是铁证!
陈彬站在一旁,没有插话,现在的局面不是怕有了DNA验不了,而是怕根本检测不到DNA......
夏高升,一家三代从医,自己也是医科大学肄业,有着深厚的医学知识。
DNA对于现在这个年代的刑警来说可能是项新技术,可对于他来说......
省厅提供的DNA检测技术保证侦破案件的下限,剩下的就是全市刑侦人员继续侦查工作,而提升上限。
...
...
上午九点,羊子巷。
一夜未眠的陈彬、祁大春和袁杰三人,简单洗漱后再次出现在这条老旧的街道上。
他们找到了夏高升工作室隔壁的一位老邻居,一位在巷口开了几十年杂货铺的老人。
老人搬着个小马扎坐在店门口晒太阳。
陈彬出示了下证件,随后拿出周志强的照片,递到老人面前:
“大爷,您看看,十八号那天,见过这个人来找夏高升吗?”
老人眯着眼,凑近了仔细瞅了半天,慢悠悠地点点头:
“哦…这个小周啊…见过见过。那天上午来的,高升在门口跟他聊了会儿。”
“小周?大爷,你和这个人很熟吗?”陈彬问。
“这人经常来找高升找工作,每次领了钱都会来我这买包烟,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陈彬了然点了点头。
“他们聊了多久?聊的什么您还记得吗?”祁大春急切地追问。
“那哪听得清…”老人摆摆手,“就看着说了几句,没多大会儿功夫,小周就走了,走得还挺急。”
陈彬心中一动,看似随意地继续问:
“大爷,您当时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周…手里有没有拿着什么东西?比如工具箱之类的?”
老人皱着眉努力回忆,摇了摇头:
“工具箱?好像…没拿吧?就空着手来的,空着手走的。”
“那夏高升呢?”陈彬继续问,“他那天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高升啊…”
老人想了想,指了指斜对面夏高升工作室的楼道口,
“那天中午头,快十二点了吧,我正好在楼下灶台炒菜,看他下楼,还跟我打了个招呼呢。”
“他说什么了?”袁杰在一旁拿出本子记录。
老人脸上露出一点回忆的笑容:
“嘿,这高升,那天心情好像挺好。
跟我显摆呢,说他孙子争气,考上大学了,刚参加完军训,是个大小伙子了…说完就乐呵呵地走了。”
陈彬顺势问道:“大爷,您跟夏高升一家很熟?”
“熟,咋不熟?我和他爹夏建功是一个医院的同事,他胸外科,我眼科的。
我是看着他爹夏建功搬进这大院,看着他出生,看着他…唉…”
老人摇摇头,
“老夏家的事,这大院里老一辈的,谁不知道点儿。”
“夏建功…夏高升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陈彬小心翼翼地引导。
“夏建功?”
老人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复杂的敬畏,
“那可是咱们南元一附院当年的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
“有名的‘夏一刀’!胸外科的顶梁柱,后来当了副院长。
人是真有本事,可也是真严苛,说一不二,在家里在外头都一样。
对自己狠,对家里人要求更狠。”
“特别是对他这个独子夏高升,那真是…望子成龙啊。
高升小时候聪明着呢,大家都说他肯定能接他爹的班。”
“那…他们父子关系怎么样?”陈彬追问。
“关系?”
老人笑了一声,
“能怎么样?
夏建功那个脾气,恨不得儿子按他画好的道一步不差地走。
高升呢,小时候还行,越大越…好像就越吃力。
我印象里,高升上了中学后,就很少见他笑过,老是绷着个脸,见了他爹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后来呢?”祁大春也听得入了神。
“后来…高升也算争气,真考上了他爹的母校,湘岳医学院。
那时候老夏多风光啊,在大院里走路都带风,觉得儿子终于出息了。”
老人话锋一转,语气低沉下去,
“可谁知道…读了不到两年,就肄业了...唉...当时还是我给他看的病,造化弄人,得了慢性葡萄膜炎......这病当时国内根本治不好,我当时左保右保,才没让他失明,不过就落下病根。”
“就记得那段时间,老夏家天天吵架,摔东西。夏建功那么爱面子的一个人,气得差点住院,扬言不认这个儿子了。高升呢,也是个倔脾气,一声不吭,收拾了个小包就离家出走了,这一走就是好几年没音信。”
“再后来呢?”袁杰笔尖飞快地记录着。
“再后来…大概过了五六年吧?”老人回忆着,“高升突然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着个乡下媳妇,怀里抱着个娃,就是现在的功名,那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他回来认错了?”陈彬问。
“认啥错啊…”
老人摇摇头,
“性子一点没变。
听说是在外面成了家,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回来的。
夏建功虽然气,但看着小孙子,心可能也软了点,但关系一直没好到哪去。
给高升在羊子巷找了这么个地方安身,算是没让他流落街头,但事业上…反正再没管过他。”
“那夏高升回来以后,就干起了这个…职业介绍?”陈彬确认道。
“嗯,一开始可能拉不下脸,后来也就干上了。
他人不坏,脑子也活络,就是…哎,总觉得跟这大院,跟他爹那个圈子,格格不入了。
直到他爹前月初刚走,这父子俩的心结,估计也没解开…”老人叹了口气,显得有些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