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笔记!】
洪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审讯室设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门是厚重的铁皮包木门,门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观察窗。
此时正值午后,走廊里光线充足,但审讯室内却只有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在亮着,惨白的光线将整个房间照得毫无死角,也让坐在老虎椅上的文斌无所遁形。
文斌被铐在老虎椅的扶手上,双手固定在铁质的桌板前,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瑟瑟发抖。
他的裤裆处还残留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尿液的气味在封闭的审讯室里挥之不去。
他低着头,不敢看前方的审讯桌。
很显然他是第一次被公安审讯。
少有人一听对方是警察就立马撒丫子跑,被抓了之后还什么都没说,自己就先吓尿了裤子。
更何况,结合他是文雅婷弟弟这一层身份,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与吴格之间的关系。
而吴格,现在是洪都灭门案的头号嫌疑人。
走廊上,陈卫国站在观察窗前,双手插在腰间,目光透过那面单向玻璃,静静地注视着审讯室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年轻身影。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对站在身旁的林阳说道:
“果然鹏城是现代化的大都市,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刑侦大队长,年轻有为啊。”
林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坦诚:“运气好。我们本来只是想去找吴格的发小刘勇摸摸情况,没想到他也在场,更没想到他一见到我们就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他跑,我们也不会注意到他。”
陈卫国神情坦然地点了点头。
刑侦就是如此,有时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林阳的肩膀:
“行,那我先进去把文斌审了,然后再看刘勇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滨江花园的案子如果真是吴格犯的,那就麻烦了。”
林阳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
吴格最后一起案子犯在洪都,而且是灭门大案,性质极其恶劣。
按照属地管辖的原则,如果吴格在洪都落网,这个案子大概率会由洪都警方主办,鹏城那边的四零幺案只能作为并案处理的辅助材料。
换句话说,吴格这个人,多半是押不回鹏城了。
林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陈支,人你先审,我不插手。但审完之后,不管他交代了什么,我希望你能让我旁听一下口供。吴格这个人,我们从鹏城追到洪都,追了这么久,就算是最后一程,我也想亲眼看到结局。”
陈卫国点了点头:“行。你就在观察室里听着,有需要我会叫你。”
说完,他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走到审讯桌后面坐下,打量着坐在老虎椅上的文斌。
文斌感受到那道目光,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桌板上。
陈卫国不紧不慢地翻开面前的卷宗:“文斌,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吗?”
文斌没有抬头,声音沙哑而微弱:“知……知道。”
“说说看。”
“……滨江花园那家人,不是我杀的。”
文斌的声音带着哭腔,肩膀开始颤抖,
“我真的没杀人……我就是……我就是跟着去偷东西的……”
陈卫国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文斌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姐从鹏城回来之后,我看她穿金戴银的,出手很大方,我就想着让她给我掏点钱做生意。我姐跟我说,钱不在她身上,都在吴格那里。我就去找吴格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
“吴格是我姐的男朋友,我叫他姐夫。
我跟他开口借钱,他不同意。
他说他们两个虽然在鹏城赚了不少钱,但回洪都之后花天酒地,已经花了七七八八了,剩下的钱还有别的用处,不能借给我。
我当时挺失望的,但也没办法。”
“然后呢?”
“然后吴格跟我说,他可以拉我一起干活,问我愿不愿意。
我问他干什么活,他就给我看了一个笔记本。
那个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地址,都是洪都大大小小的老板和官员的信息,家庭住址、家庭成员、开什么车、家里大概有多少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吴格跟我说,他们就是去偷这些人家,他这边正好缺人手,我来了正好可以入伙。”
“你答应了?”
文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挣扎:
“我开始不想答应的。
偷东西这种事,被抓到了是要坐牢的。
但是吴格说,只要我同意入伙,立马给我一万块钱现金,之后得手了还有分成。
他把一万块钱摆在桌上,崭新的钞票,一沓一沓的……我没忍住,就答应了。”
陈卫国在笔录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于国家,是怎么回事?”
文斌的声音更低了:
“吴格说于国是条大鱼,建筑公司老板,家里肯定有不少现金和值钱的东西。
但那种有钱人住的小区,有保安巡逻,进去偷东西不好出来。
吴格的一个朋友就想了个办法,伪装成装修公司。
他让我先偷偷摸进去,把于国家的水管给砸了,造成水管爆裂的假象。
然后他去小区附近贴小广告,留了那个宏达装修公司的电话。
果不其然,第二天于国就联系上我们了。
然后……”
看着文斌越说情绪越激动,到了关键的部分,却因为害怕流泪失声。
陈卫国满脸不悦,催促道:“从头说。于国家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文斌深吸了一口气:“那天晚上,我和吴格开着那辆白色面包车,假装成装修公司的人,进了滨江花园。
于国给我们开了门,还挺客气的,他老婆给我们俩各倒了一杯水,说辛苦我们跑一趟。我当时还有点紧张,但吴格表现得很自然,跟于国聊着水管的事,说问题不大,修一下就好。
于国的老婆倒完水转身往厨房走,就在这时候,吴格突然抄起地上那根扳手,照着她后脑勺就是一下。
她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
于国愣了一下,然后疯了一样扑上来要跟吴格拼命。
吴格冲我喊了一声‘帮忙’,我当时吓坏了,真的吓坏了,但是……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怕吴格连我一起打,我就上去帮着按住了于国。
我们两个人一起把他按在地上,用胶带绑住了他的手脚,又封住了他的嘴。
刚把于国绑好,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儿子听到动静下楼来了。
那小孩穿着睡衣,揉着眼睛问他爸怎么了。
吴格一句话没说,冲上去一把捂住那孩子的嘴,把他按在地上,控制住了他。
我当时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是懵的,就看着吴格做这一切,手脚冰凉,动都动不了。”
“然后呢?”
“然后吴格让我帮忙,把这一家三口都绑了起来,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确保他们挣不开。
绑完之后,吴格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
我跟着他一起翻,从卧室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些现金和金饰。
我们把东西装进麻袋里,装了满满一袋。
东西都装好之后,吴格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翘着腿看新闻。
我蹲在客厅角落里,看着电视屏幕上播报的新闻,还有我姐和吴格的通缉令。
我姐赚的那些钱,每分每厘都是沾着人血的。
我当时就怂了,真的怂了。
我说吴格,咱们走吧,东西都拿到了,赶紧走吧。
吴格看了我一眼,说急什么,坐着等一会儿。
我说我想走,他说不行,你现在跟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走不掉了。
我想跑,但他手里有枪,我不敢动。”
“后来呢?”
“后来……我们坐在那儿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于国一家三口被绑在客厅角落里,呜呜地挣扎着。
我看着他们,心里越来越慌。
但当我看到那满满一麻袋的金条和现金时,我......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那一瞬间,我觉得值了,就算冒险也值了。
我以为吴格会把东西拿走就走,不会伤人。
但是……吴格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他转过身来,看了那一家三口一眼,然后从腰带里掏出了那把枪。
我以为他要干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开了枪。
先是对着于国,然后是他老婆。
两枪,两个人,全倒下了。
文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声音嘶哑:
“我当时就瘫在地上了,站都站不起来。吴格走过来,一把拽起我,说‘走’。
我被他拖着出了门,上了车,一路开回了那个出租屋。
那天晚上我一整夜没睡着,闭上眼睛就是那三个人的样子……”
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在审讯室里回荡。
“文斌,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老老实实回答。”
文斌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目光涣散,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们这个团伙,到底有多少人?”
“算上我……我知道的,有四个。我、吴格、刘勇,还有一个负责开车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陈卫国的眉头微微一动:“刘勇?就是今天在麻将馆跟你一起打牌的那个刘勇?”
“对,就是他。”
吴格常年不在洪都,对洪都这边的情况不熟。刘勇不一样,他在洪都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谁有钱、谁家里有保险箱、谁的社会关系怎么样,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陈卫国在笔录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变得更加锐利:“那个开车的呢?你说你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文斌摇了摇头:“我真不知道。吴格从来没跟我介绍过他,那个人也很少说话,每次见面都是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驾驶座上,从不下来。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过。”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你们团伙里的人?”
“因为每次行动都是他开车。从踩点到作案,再到撤离,全程都是他在开那辆白色面包车。吴格对他很尊重,不,应该说很敬重。”文斌想了想,用了一个更准确的词,“就是那种……下属对上级的感觉。吴格平时对谁都是爱答不理的,但对那个人,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客客气气的,一直喊他‘赵哥’。”
“赵哥?”陈卫国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对,赵哥。我听吴格喊过他几次。有一次我偶然听到吴格跟他说起鹏城的事,吴格说‘赵哥你杀的那个人,都是该杀之人,没什么好愧疚的’。我当时听到这话,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原来这个赵哥也是杀过人的。”
陈卫国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他没有打断文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次抢劫刘建国家的计划,就是吴格和那个赵哥一起商量的。我在旁边听过一耳朵,赵哥说,这些有钱人赚这么多钱,肯定都是黑心钱,咱们这叫劫富济贫。吴格听了之后连连点头,说赵哥说得对。”
陈卫国放下笔,喝道:“你的意思是,他们的计划不只是抢刘建国一家?!那个笔记本上记得那些名字,他们打算一个一个抢过去?!”
文斌没有说话,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陈卫国他心里清楚,如果吴格和那个神秘的“赵哥”真的打算按照笔记本上的名单逐一作案,那洪都市面临的将不仅仅是一起灭门案,而是一系列有预谋、有目标、有组织的连环抢劫杀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