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四零幺大案!】
一九九三年四月十二号,凌晨十二点半。
一辆经停麓山的火车呜呜地驶进了鹏城的火车站台。
夜深人静,站台上的灯光昏黄,四月并非客运旺季,成年的湘南人早已在二月买好了成人礼,南下鹏城打工的火车票,所以此时只有寥寥无几的旅客拎着行李从车厢里鱼贯而出。
李政站在站台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两眼有些迷糊,被彭爱国拍了拍肩膀才清醒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目光扫过下车的旅客,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个身影上。
一个身高一米八四、身穿黑色立领夹克的男人踏步而来。
他面容俊俏,轮廓分明,步伐沉稳,整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在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皆是身型提拔,步伐干练,一看就是常年在办案一线跑的人。
李政带人快步上前,伸出手去,语气热络道:“陈大,好久不见。”
陈彬握住他的手,语气略带歉意道:“李支,你怎么还亲自过来?不好意思,这火车晚点了,正常晚上八九点就会到。路上本来想给你们打个电话,但这个大哥大一直没信号。”
“没事,能理解。”
李政摆了摆手,语气爽朗,
“你们湘南的事就是我们鹏城的事,这种特大凶杀案,亲力亲为不算什么。车停在外面,你们跟我来。”
他转头冲身后的彭爱国吩咐道:“彭爱国,喊食堂把菜热一下!”
“好!收到!”
彭爱国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去打电话了。
陈彬点了点头,处事不惊地和李政并肩向外走去。
两人步伐稳健,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倒是祁大春和袁杰跟在后面,有些受宠若惊。
上次因为林乡七二幺系列案,二人也是来过鹏城,也和李政合作过。
关系说不上来差,但也没特别熟交。
如今鹏城刑侦支队的支队长亲自在火车站等到半夜,就为了迎接几人,如此高的礼遇,着实让二人摸不着头脑。
祁大春拉着袁杰,落后了几步,压低声音耳语道:“诶,阿杰,你说阿彬穿的这什么夹克?怎么感觉衬得他这么有型,站在李支旁边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彬才是领导呢。改明我也去买一件。”
袁杰瞥了一眼前面陈彬的背影,低声回道:“我姐特地托一个留美的学姐给阿彬哥带的,说是什么牌子货,拉夫劳伦?”
“贵不贵?”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感觉阿彬哥差了点什么……”
“差了什么?”
“如果拿个保温杯,戴个金丝眼镜,再梳个背头,感觉更像领导,而且有种巡回组的感觉。”
祁大春认真想了想那个画面,点了点头:“嗯,不行。回麓山前我们哥俩也要整一件。下次再有什么出差啊,一起穿上,这小气质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两人在后面嘀嘀咕咕,前面的陈彬和李政已经走出了站台出口。
市局的车停在站前广场上,彭爱国已经提前打开了车门,站在一旁等候。
其实李政倒也没真的从八九点就一直坐在火车站里死等。
人家也不傻,看见列车迟迟没有进站,也是询问过火车站调度了解过情况。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他玩什么聊斋?
他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从休息室里出发,提前半小时到了站台等着。
车子驶离火车站,沿着夜色中的街道向鹏城市局的方向驶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光影在车内交替变换。
李政坐在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简明扼要地向陈彬说明了白天走访蛇口街道的事情经过。
陈彬听完,点了点头,问道:“有确认赵柯最后失踪的地点吗?”
“暂时只确定赵柯的货是送到黄田湾那块,然后再由黄田湾转发至香山市。不过赵柯他人就根本没到黄田湾就失踪了。
小林现在正带人摸呢,把从蛇口到黄田的几条线路先给确定了,先看看有没有目击者。”
李政顿了顿,意味深长道,
“不过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什么巧合?”
李政见陈彬接话,内心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说道:“我们鹏城最近出了挺大一档子事,连续有多名出租车司机遇害,第一名受害者的尸体就发现在宝安区黄田那块。”
陈彬的眉头微微皱起:“李支,你是怀疑……”
李政摇了摇头,语气审慎:“我也不知道。第一名受害者的尸体是发现于黄田北面,从蛇口到黄田湾是不经过那里的。不过赵柯送货的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左右,这时间行人少,那地方位置也偏僻,车匪路霸多。之前黄田湾附近也出现过抢劫小卡司机的案件。总归还是要重视一下的。”
陈彬看着李政那眼神里隐隐约约闪现的狡黠,瞬间就明白了李政话里的意思。
我说你怎么这么隆重的迎接我,合着在这等我呢?
不过确实不得不感慨李政说话的艺术。
这些个当领导的,说话从来不喜欢说全。
赵柯和四零幺案之间有关系吗?
陈彬个人认为是没有的。
根据李政的描述,四零幺案的几名受害者皆是出租车司机,被人勒死,身上财物被洗劫一空,这是很典型的图财案件。
而赵柯呢?
他杀吴继业就是单纯为孩子报仇,与四零幺案的犯罪模式截然不同。
其次,陈彬留意到李政刚刚说,程拓说过赵柯刚来的时候很有钱。
这笔钱多半是赵柯跑路后将那两辆黑色夏利处理掉后赚的钱。
短期内赵柯不缺钱花,也为了避风头,很大概率不会再次犯案。
那从受害者的角度来思考呢?
有没有可能是赵柯在运货途中被四零幺案的嫌疑人给打劫杀害,所以才失踪了?
且不从概率上来讲这件事情过于巧合。
就说赵柯是什么人?
原先就是跑货开大车的人,天天在路上跑,什么样的车匪路霸没见过没听过?
他的防范心理一定是比寻常的出租车司机要高很多。
所以不论从嫌疑人还是受害者的角度去思考,赵柯与四零幺案挂钩的可能性其实非常小。
但这事,你问陈彬敢打包票吗?
那肯定也是不敢的。
毕竟李政刚刚也特意说了,四零幺案的嫌疑人是在宝安区黄田那块活动过的。
万一呢?
对于刑侦领域来说,在结果没出来之前就没有太过绝对的事。
这世间千奇百怪什么样的案子没有?
单从时间和地点上来看,赵柯和四零幺案是有些关联的。
陈彬略微思索,便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李支了。等会儿到市局了,给我看看四零幺案的卷宗。”
李政松了一口气道:“没问题,那就麻烦陈大了。事后我们鹏城市局也绝对不会吝啬,说来也挺惋惜的,那几名受害者还是陈大你老乡,也是南元的。”
几名受害者都出身南元,这倒不是巧合了。
从90年开始,南元酉县人就源源不断地涌入鹏城,其中不少人选择了从事出租车司机工作,鹏城出租车司机中有百分之八十就是酉县人。
湘南人恰得苦,霸得蛮,耐得烦,早已占据了鹏城大半壁江山。
一行人到了鹏城刑侦支队,李政领着陈彬几人上了三楼,推开刑侦支队大办公室的门。
林向阳刚回来不久,正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一杯搪瓷缸子喝水,连日奔波,胡茬都冒了出来,精神状态有些疲惫。
他看到陈彬进门,放下杯子,快步迎了上来。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简短地握了一下手,互相点了点头。
陈彬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林向阳笑了笑:“应该的陈老师。”
随即收敛了笑容,转向会议桌,
“卷宗都在桌上,我们先看案子吧。”
几人围坐在会议桌旁。
桌面上摊开了四零幺案的全部卷宗。
现场照片、尸检报告、失踪人员登记表、走访记录,厚厚一沓。
林向阳翻到第一页,开始介绍案情。
“第一名受害者叫张立,男,三十五岁,鹏城本地人,是鹏城市小汽车出租公司的司机,驾驶一辆黄色皇冠130。
据他家人描述,3月30号早上六点,张立像往常一样出车,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林向阳顿了顿,
“通过我们的摸排走访来判断,出租车司机早出晚归是正常的,有时候累了直接就睡在车上,小憩一会儿就会继续开工,所以张立头两天没回家,家里人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太在意。”
陈彬点了点头,这时候疲劳驾驶的观念还没有深入人心,大家都盼望着能多赚点钱。
“但是从法医的解剖结果来看,张立的死亡时间大约是3月31号晚上十一点左右。”
林向阳翻到下一页,是指纹记录和法医报告的封面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这就衍生出了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张立如同往常一样,30号开车累了,就在车上睡了,醒来后继续开工,直到31号晚上遇见了嫌疑人,被杀害。
第二种,张立在30号当天就被嫌疑人绑架了,一直被控制到31号晚上才被杀害。”
他放下手,点了点卷宗里的一张尸检照片:
“两种可能性都有证据支持。法医在张立的双手手腕和双脚脚踝上都发现了被束缚过的痕迹。”
陈彬一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张立的尸表照片上,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法医有确定凶器是什么吗?”
他这话里有两层含义。
在刑侦术语中,凶器的定义并不仅限于直接造成致命伤的工具。
凡是帮助嫌疑人实施行凶行为的器械,都属于凶器的范畴。
限制受害者行动的绳索、胶带、捆绑物,同样可以被视为凶器的一部分。
陈彬这么问,是为了确认张立颈部的致命伤器械和手脚上的束缚物是否为同一种材质。
林向阳显然听懂了他的意思,立刻回答道:
“确认了,不是同一种。法医在张立的手腕和脚腕的痕迹上提取到了黏状物,很大概率是胶带一类的物品。而从颈部的勒痕来看,法医发现了明显的尼龙编织绳的痕迹。”
陈彬听完林向阳的介绍,目光没有离开桌上的卷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开了张立案的现场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照片上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张立的尸体仰面躺在草丛中,衣着完整但凌乱。
“从尸体现场来看,附近没有挣扎的痕迹。”
陈彬放下照片,抬起头来,
“基本可以判定这只是抛尸处,并非第一命案现场。”
李政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我第一眼看到现场的时候就认为,歹徒杀人手法熟练,目的明确,就是为了抢劫出租车。
现场没有留下有用的线索,没有指纹,没有足迹,没有目击证人。
追踪赃车几乎是唯一的办法。
但我们走遍了鹏城的旧车交易市场,并没有发现那辆皇冠130。
歹徒很有可能已经把车转移到了外地。”
陈彬点了点头没做评价,而是示意林向阳继续往下说。
林向阳翻到下一份卷宗:“就在我们调查张立案的过程中,陆陆续续又有两起出租车司机的家属来报案。
其中有两起是更早发生的,去年十一月和今年一月,受害者分别叫谭声和杨俊。”
他抽出两份泛黄的报案登记表,推到陈彬面前:
“其实这两家家属早在人失踪当时就往派出所报过案,只不过一直没有下文。
这次是因为张立死亡的消息传开了,两家的家属就找到了市局来。
我们经过比对,发现谭声的尸骨其实早在去年十二月的时候就已经被我们警方发现了。”
林向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
“只不过当时尸体腐烂严重,面部已经无法还原。
我们其实一早就登报认过尸,但谭声的家人并不认为报纸上那具无名尸是谭声,所以一直没来认尸。
最后还是通过DNA鉴定才确认了身份。”
“谭声的尸体是在罗湖区的一个水塘里被发现的。
他驾驶的是一辆日产桂冠牌轿车,失踪。
死因也是被勒死,但因为尸体腐烂严重,无法确认勒痕的材质。”
林向阳顿了顿,
“至于杨俊,至今没有找到他的下落。他驾驶的是一辆TJ大发,也没有找到车辆的下落。”
陈彬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不是一共四起吗?还有一起呢?”
林向阳翻到卷宗的最后一册:“还有一起比张立更近,就发生于四月九号,受害者叫李业。这也是本案受害者中唯一一个不是出租车司机的。”
陈彬的笔尖顿了一下:“不是出租车司机?”
“对。李业生前是一个厂老板的专职司机,驾驶的是老板的虎头奔。”
林向阳将现场照片推到陈彬面前,
“尸体被装在一个编织袋里,是九号早上上班的环卫工人,发现于宝安区黄田街道路边的草丛中,然后报警。
死因同样是勒死。
但和不同的是,他的四肢除了束缚伤之外,还发现了大量的抵抗伤,证明他生前有过剧烈的挣扎和搏斗。
另外,杀害他的凶器和张立不是同一种。
李业颈部的勒痕比较光滑,法医暂时无法判断其材质,但可以肯定不是尼龙编织绳。
而且他生前是个退伍军人,在部队服役过五年,转业后在鹏城一家私人企业给老板开车。
说是司机,实际上也兼着保镖的活儿,身材十分高大健壮,一米八几的个头,体格很结实。
据他老板反映,李业平时随身带着一根伸缩警棍,防卫意识很强,不是那种容易吃亏的人。”
陈彬挑眉看向林向阳:“你对这有什么想法?”
林向阳斟酌了一下措辞,认真地回答道:“陈老师,其实我认为这应该是一起团伙作案。李业身材高大,非常能打,而且他是刚退役,格斗技能还在,警惕性也比普通人高。寻常两三个人应该是近不了他的身,更别说把他制服勒死。所以我认为,犯罪团伙的人数应该不少,最少三人以上。”
陈彬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嗯,看来你留学这一年是真的得到了锻炼。我觉得你的想法很不错。照这个思路走下去,我感觉你们这案子应该是不需要我,也能自己破获啊。”
林向阳被这句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抠了抠后脑勺:
“陈老师,主要是这案子到现在已经四条人命了,社会上人心惶惶的。我们想尽早破案,给社会一个交代,您是专家,肯定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陈彬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卷宗,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
“独到的见解谈不上。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一点?”
“什么?”
“寻常的劫财命案,凶手用的多是刀之类的利器,方便快捷,一刀下去就能解决问题。
为什么四零幺案的凶手偏偏要用绳子之类的凶器,将人活活勒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