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新技术Chelex-100提取法!】
翌日中午,麓山火车站出站口。
陈彬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目光在出站的人流中逡巡。
当看到那一老一中年两个熟悉的身影时,他立刻迎了上去。
年长的那位,正是法医界德高望重的陈世显陈老。
神采奕奕,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精神气比上次在麓山见面要好很多。
旁边的梁岳年龄也不小,四十岁的年纪,还得帮师傅拎着一个较大的法医勘查箱。
也是费了这把老腰。
“陈老师,梁法医,一路辛苦了!”
陈彬快步上前,接过陈世显手中的小工具箱,分量不轻。
“小陈,又见面了。”
陈世显拍了拍陈彬的肩膀,
“听梁岳说了,又是棘手的案子?四尸焚尸,性质恶劣啊。”
梁岳也向陈彬点了点头,神情严肃:
“陈队,案卷材料在车上吗?我们路上可以先看看。”
“在车上。”
陈彬应道,侧身引路,
“陈老师,梁法医,这都快一点了,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再去法医室?”
陈世显摆了摆手,脚步不停:
“不急,先干活。尸体不会等我们吃饭,证据也不会。直接去法医室吧,路上看看材料就行。”
陈彬知道陈老的脾气,也不多劝,引着二人走向停车场。
上车后,他将早已准备好的案卷材料递给后座的陈世显和梁岳。
陈老戴上老花镜,梁岳也拿出笔记本,两人立刻沉浸到厚厚的卷宗和现场照片中。
车子朝着麓山市公安医院驶去。
公安医院负一楼,法医中心。
法医室门口,翁鸿振早已等候多时,他穿着白大褂,神情紧张,站得笔直,见到陈世显和梁岳,连忙迎了上来,恭敬地喊道:
“师爷!师父!陈队!”
翁鸿振是梁岳的徒弟,也就是陈世显的徒孙。
面对师爷和师父的联合检阅,他这个负责初步尸检的法医,压力可想而知。
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工作有重大疏漏,法医本就是经验至上的职业,面对如此复杂、损毁严重的焚尸案,任何初步结论都可能存在局限性。
就像年轻医生面对疑难杂症,与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可能有不同的诊疗思路,不能说谁对谁错,但老医生的经验和眼界,往往能发现更深层次的问题。
法医遇到棘手案件,也需要多方会诊。
只是,被自己师父和师爷会诊,这压力非同小可。
法医室内光线充足,大块瓷砖铺地,墙面贴着白色小瓷砖。
正中央是不锈钢解剖台。
进门左手边是盥洗池和一长排不锈钢器械柜,旁边甚至还有个不锈钢锅炉和煤气灶,不知道还以为这是哪里的后厨。
无需多言,三人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陈世显作为主刀,梁岳担任一助,翁鸿振则是二助。
陈彬则是亲自扛起了录像机记录。
这个阵容,堪称全国最豪华地顶配了。
翁鸿振和助手将保存完好的于溪的遗体从冷库推入,小心翼翼地搬上了解剖台。
尽管已经过去了四天,又在冷库保存,那怕用心保存,但依然在遗体上留下了些许痕迹。
陈世显戴上手套、头套,穿上手术服,站在解剖台前,先拿起翁鸿振准备的初步尸检报告:
“再次确认,死者于溪,女性,现年21岁……”
翁鸿振在一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低声应和着报告上的基础信息。
确认完毕,陈世显看向翁鸿振:
“小翁,我们按流程,先开三腔,复核死因、死亡时间等关键信息,与你之前的报告进行比对验证。你做好准备。”
“明,明白,师爷。”翁鸿振深吸一口气。
陈世显的手法稳健、精准,看似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带着丝丝从容不迫。
梁岳在一旁默契配合,递送器械,清理视野,动作干净利落。
他一边操作,一边不忘提点自己的徒弟:
“嗯,上次看你缝合的伤口,针法有进步,但还不够精细,得多练。
下刀也要更稳,别以为我们是法医,就不是医生了,这些功夫就不要注意了。
有些人生前爱漂亮,你弄得乱七八糟,家属看了心里多难受?
我早就跟你说过,刀法不好就去练,手不稳就去练打结。”
“是,是,师父,我记住了。”
翁鸿振连连点头,额头冒汗。
被师父当面指正固然尴尬,但总好过被师爷看出大问题。
开三腔复核,主要是为了验证翁鸿振之前的结论是否准确,相当于数学的验算,速度比首次全面解剖要快。
大约半个小时后,陈世显放下了手中的镊子,摘下手套,走到盥洗池边仔细清洗双手,又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小翁,”
陈世显转过身,看向紧张的徒孙,
“于溪的尸检报告,基础部分做得不错,死因判断、死亡时间窗口等都没有问题。你的基本功是扎实的。”
翁鸿振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谢谢师爷肯定!”
一直在旁记录的陈彬,此时却微微蹙眉。
他放下录像机,上前一步:
“陈老,除了复核确认,您……有没有其他新的发现?”
陈世显看向陈彬,理解他破案心切,但法医工作讲究实事求是。
他缓缓摇了摇头,解释道:
“小陈,一般来说,法医开三腔,首要目的是确定根本死因。
既然小翁之前的判断准确无误,死因明确,那么在常规解剖层面,除非前次检查有重大疏漏,否则很难在已经确认的结论上,再发现颠覆性的新证据。”
陈彬的心微微一沉。
一旁的梁岳看到陈彬略显失望的神情,笑了笑,开口道:
“陈队,别急。陈老说的,是一般情况下的常规解剖。但陈老,可不是一般的法医。”
陈世显也笑了笑,活动了一下因为久站而有些酸软的腰,示意翁鸿振再给他拿一副新的手套。
“小陈,开三腔看内脏,主要是看结果,人是怎么死的。
但要了解死者死前经历了什么,更多的,要看体表的伤痕,以及伤痕与现场环境、其他物证的关联。”
这下轮到翁鸿振有些不淡定了,他迟疑道:
“师爷,这个……我不是没想做更细致的伤痕检验和重建,可是……尸体烧毁得太严重了,体表皮肤碳化、挛缩、破损,很多特征都消失了,很难判断原始伤形态……”
陈世显已经戴好了新手套,重新站到解剖台前。
拿起一把精巧的刮匙和镊子,开始细致地清理于溪遗体背部一片严重碳化区域的表面焦痂和污物。
“小翁,你该多看看我以前做的一些案例分析,特别是关于火灾、高腐、白骨化等疑难尸检的案例。
残,是残了点。但再严重的损毁,只要骨骼还在,深层组织还有残留,结合现场情况、受力分析、生活反应特征,总能还原出一些东西。
法医的眼睛,不能只看到【没了什么】,更要看到【还剩下什么】,以及这些【剩下的】能告诉我们什么。”
随着焦黑碳化物质的被一点点剥离,一片相对完好的皮下组织显露出来。
在那片尚未完全碳化的组织上,陈世显用镊子尖指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条索状凹陷痕迹,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
翁鸿振连忙踮起脚,凑近了仔细看,这才勉强看清。
那痕迹非常细小,若非陈世显这等经验丰富的法医,又如此耐心细致地清理寻找,极容易被忽略。
“这……这是一道……挫伤?还是……压痕?”
他有些不确定。
“是生前伤,有生活反应(出血、炎症等迹象),虽然被火烧改变,但深层组织的形态还在。”
陈世显肯定地说,然后用镊子比划了一下痕迹的走向和形态,
“你看这个走向,这个宽度和形态,不太像是普通磕碰,更像是一种……约束伤?或者被某种不太规则的条形物体压迫所致。”
他抬起头,看向陈彬:“于溪生前,应该遭受过暴力约束或胁迫,这一点,你们之前有发现吗?”
陈彬立刻点头,一边操作录像机给那个细微伤痕特写,一边回答:
“查到了,陈老。
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于溪生前至少被两人侵犯过,但这两人在案发时间段有不在场证明,初步排除直接行凶可能。
在这两人之后,是否还有其他人侵犯她,目前没有证据。
我们现在倾向于认为,于溪、张薇、方璇三人是在15号凌晨两点三十五分之后遇害,三点左右火势被村民发现。
从可能的最后接触时间到遇害,中间有大约二十五分钟。
理论上,存在被侵犯、然后被杀的时间窗口。”
陈世显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对陈彬的欣赏,不仅仅在于其刑侦天赋,破获了多少大案。
更在于这份严谨务实、不放过任何细节的态度。
“嗯,时间推断和现有线索结合得不错。”
他沉吟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于溪的遗体上,特别是在骨盆区域停留了片刻。
“这样吧,我重新提取一下于溪下体的拭子,以及深层肌肉组织样本。”
翁鸿振闻言,有些惊讶:
“师爷,这……这能提取出来吗?
高温会使蛋白质变性,DNA链断裂、降解得非常严重。
之前给于溪做个体识别,血液都用不了了,最后还是取的耳部软骨才做出的DNA。
现在都过去四天了,又烧成这样,还能有残存的嫌疑人DNA吗?”
陈世显一边示意梁岳准备专用的取样工具和保存液,一边解释道:
“小翁,你要记住,我们法医是未来的科学。
有些证据,以当前的技术或许难以解析,但保存下来,做好记录,未来技术突破了,就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信:
“而且,谁告诉你,以现在的技术,就完全做不了呢?”
翁鸿振更惊讶了:“真的假的?师爷,您有办法?”
而一旁的陈彬,听到陈世显这番话,心中却是一动,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因为据他所知,在未来,随着法医物证技术的飞速发展,即使是经过严重焚烧、降解的生物检材,只要还有极其微量的DNA残留,都有可能被提取、扩增出来,进行比对。
那句【凡接触必留痕】,在未来的法证科学面前,将不再是空谈。
只是可惜,前世自己主研的并非DNA方面相关的学科。
陈世显似乎看出了陈彬神情的变化,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进行取样操作,一边说道:
“说起来,这也算是你小陈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陈彬一愣,指了指自己:“我?”
“对,就是你。”
陈世显将取样管封好,贴上标签,交给梁岳妥善保管,然后继续处理指甲缝,同时说道,
“因为你,老武那边全力推动《犯罪学》学科的进展,留美的那个小林,林向阳,他可带回来了不少顶尖专家。
就这段时间,公安部组织全国各省法医代表进京开会,就是其中一位DNA领域的国际知名专家,来做专题分享和短期培训。
我这把老骨头,也去听了听,受益匪浅啊,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会上,那位专家重点介绍了一种叫【Chelex-100提取法】的新技术。
Chelex-100是一种弱阳离子螯合树脂,在国外已经开始用于法医DNA的快速提取,特别是针对微量、降解、污染的检材。
它的原理是通过螯合(结合)金属离子,抑制样本中可能存在的核酸酶活性,从而在提取过程中更好地保护脆弱的DNA分子不被进一步破坏。
简单说,就是把可能含有DNA的微量组织,比如我们刚才取的这些,在无菌条件下尽量弄碎,放入离心管里。
先用无水乙醇清洗,去掉一些杂质和抑制剂,离心后去掉乙醇。
然后加入灭菌的纯净水,让DNA溶出来。
接着,加入蛋白酶K和DTT(是一种含硫有机化合物)。
蛋白酶K能消化蛋白质,把DNA从蛋白包裹中释放出来,DTT能打开DNA链之间的一些连接,让提取更充分。
之后加热水浴,让反应更彻底,再煮沸使酶失活,快速冷却,最后高速离心,上层的清液里,就含有我们想要的可能残存的DNA了。
当然,就算提取出来,量也绝对是微乎其微。
但这时候,就需要用到另一种更关键的技术了——PCR,聚合酶链式反应。
这是一种能在体外,像复印机一样,将特定的、微量的DNA片段,在几个小时内扩增几百万甚至几十亿倍的技术!
只要我们能从这些碳化组织里,提取出哪怕只有一个完整细胞核里的DNA,或者只是很短的DNA片段,PCR就能把它大量复制出来,达到可以进行检测、比对的数量级!”
现在,不光是法医,就连考古队在研究古生物化石时,都在用这个方法获取基因信息,效果非常好。
这就是微量证据的威力!
哪怕只有皮屑、汗液、一点点脱落细胞,只要含有DNA,被遗留在现场或者受害者身上,理论上,我们就有机会把它找出来!”
陈彬听到这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陈老,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运气好,技术到位,不仅在于溪身上,在张薇、方璇,甚至那个身份不明的二号男尸身上,都有可能提取到犯罪嫌疑人无意中留下的生物检材……从而获得他的DNA信息?”
“没错!”
陈世显肯定地点头,目光炯炯,
“这正是我想说的!
尤其是于溪和那个二号男尸,你不是说他们的尸体被发现时,被刻意摆成了十字形吗?
嫌疑人在移动、摆弄尸体时,与尸体必然有直接的接触!
在这个过程中,他必定会留下自己的生物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