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报复社会!】
一九九三年一月七日,晚上十点。
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三楼,大会议室。
日光灯管将会议室照得一片惨白。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主位上是脸色凝重、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支队长毕坤华。
他左边是法医梁岳,右边则是重案六大队队长陈彬,再往下,是祁大春、袁杰、曲浩、汪海超、牛年等六大队成员,以及支队办公室负责记录的干警。
白明辉和一大队的人一个都没出现,据说他们负责的城东那起入室抢劫杀人案也进入了关键阶段,正在别处开会。
一个刑事案件的侦办流程,通常就是接报后第一时间出现场,固定证据;
技术队进行勘察检验,提取物证;
侦查员同步进行走访摸排,了解案情;
然后返回市局,汇总信息,开会讨论,确定侦查方向,分配任务。
麓山市下辖六区三县,地盘大,人口多,治安形势复杂,尤其临近年关,各类案件频发。
今天下午,就在市中心的岳山区堕落街储蓄所,发生了这起影响极其恶劣的抢劫杀人案,几乎同一时间,富荣区也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导致市局刑侦支队的现勘、痕检等技术力量被一大队那边紧急调用。
陈彬他们从现场回来后,只能让派出所的同志继续保护好现场,等待技术队腾出手来。
因此,这次会议是在没有现场细致勘验报告的情况下召开的,主要依据法医的初步尸检、外围走访信息,以及陈彬等人的现场初步观察。
“所以,按照梁法医的判断,以及那个老太太的证词,”
毕坤华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向梁岳,
“沈飞遇害的时间,很可能在储蓄所劫杀案发生之前,大概……提前半个小时左右?”
梁岳点点头,语气肯定:
“从尸僵程度、尸体温度下降速率,以及现场血迹的凝结和渗透情况综合分析,沈飞死亡时间大概在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之间。
而储蓄所那边的枪击,根据目击者陈述和现场其他情况推断,发生在接近五点半。
时间上,沈飞遇害确实要早一些。
那个坚持听到四声枪响的老太太,也说她听到的第一声比较闷,和后来听到的几声不太一样,时间上也更早。
虽然她耳背,但结合尸检,这个时间差是存在的。”
陈彬在一旁补充道:“我已经让派出所的同志再次详细询问了那位老太太,也亲自去她家附近查看过。
沈飞遇害的那条小巷位置很隐蔽,是个视觉死角,从老太太家窗户,包括那栋楼其他住户的窗户,都看不到具体位置。
老太太只听到了疑似枪声的响动,没听到争吵或打斗声,当时以为是小孩玩鞭炮,没在意。
是到知道了储蓄所被抢,才反应过来,那是枪声。
等会儿技术队过去,我会安排人同步对小巷周边住户进行更细致的走访,希望能找到其他目击者。
不过,闹市区发生枪击,不愁没有目击者。
现在更关键的问题是,如果沈飞遇害和储蓄所劫案是同一伙人或同一个人所为,为什么沈飞会先遇害?
他的死,在这起连环案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偶然,还是必然?”
毕坤华看着陈彬,心中暗暗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实质性地观察陈彬在案件分析会上的表现。
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的思维方式和很多老刑警确实不同。
很多侦查员,在缺乏技术报告时,往往要么干等,要么就盲目地搞大规模、撒网式的走访摸排,容易陷入【有线索没方向,有方向没重点】的困境。
而陈彬却能迅速从有限的线索中,抓住案件的核心矛盾点,提出有建设性的侦查思路,而且逻辑清晰,步步深入。
他弹了弹烟灰,看向梁岳:“老梁,你是法医,说说详细的尸检情况。三具尸体,有什么发现?”
梁岳翻开面前的尸检记录本,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麓山是省会,条件确实比南元好得多。
南元市局就谭洪一个老法医撑着,忙得脚不沾地,最多的时候也不超过两人。
而麓山,除了他这个即将上任的刑科所所长,下面还有三名经验丰富的法医。
四个人分工,三具尸体的初步检验才能在案发后几小时内完成。
“第一名死者,沈飞,男性,30岁,牌楼口联防队员。
死因明确,枪击致死。
枪伤位于右胸,子弹射入,击穿右肺叶,造成血气胸、大出血,导致死亡。
值得注意的是,射击距离极近。
创口周围有明显的火药灼烧和颗粒残留,皮肤有烟晕和碳末沉积,符合接触射击或极近距离射击特征。
初步判断,枪口距离受害人躯体不超过5厘米,很可能就是紧贴着衣服开枪的。
现场提取到的弹头,经初步辨认,是常见的7.62x25毫米手枪弹,与储蓄所劫案现场发现的弹头规格相同。
但因为我没有弹道检验设备,无法确认是否为同一支枪发射。
另外,在沈飞后枕部,发现一处轻微的线性骨折,伴有皮下出血。
从伤痕形态分析,符合质地坚硬的钝器打击,比如……枪托。
结合现场搏斗痕迹推断,凶手很可能先从背后用枪托袭击沈飞头部,意图将其击昏。
但沈飞未被击倒,反而转身与凶手发生了激烈搏斗。
在搏斗过程中,凶手的枪口可能因为扭打,无意或有意地抵近了沈飞右胸,然后扣动了扳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众人都在脑海中模拟着那条昏暗小巷里发生的搏斗场面。
毕坤华点点头,示意梁岳继续。
“第二名死者,王彩霞,41岁,储蓄所会计。
死因,枪击导致心脏破裂,瞬间死亡。
中弹部位在左胸心前区,射击距离稍远,但也不算太远,估计在一到三米左右。
现场提取到弹头,同样是7.62x25毫米规格。
体表无约束伤和明显搏斗伤,符合突然遇袭、猝不及防的状态。”
“第三名死者,郑国锋,27岁,联防队员。
死因,枪击导致左肺贯穿伤,大出血。
射击距离也较近,大概在三到五米。
体表同样无明显搏斗痕迹。
现场未发现其配枪。
他遇害时,应该处于某种相对放松或准备不足的状态,比如刚放下麻袋,或者试图做出反应但为时已晚。”
梁岳汇报完毕,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四声枪响,三条人命,一个重伤垂危,以及……两把制式手枪的遗失。
毕坤华掐灭了烟头,看向陈彬:
“小陈,说说你的看法。从现场和目前掌握的情况看。”
陈彬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好。我先说沈飞的死。目前看,有三种比较大的可能性。”
“第一,沈飞是储蓄所劫案的绊脚石。
凶手计划抢劫储蓄所,但知道旁边有个巡卫室,里面有持枪的联防队员。
为了避免抢劫时被联防队员干扰,甚至发生枪战,所以选择在抢劫前,先找机会干掉沈飞,清除障碍。
但这里面有个矛盾点:
凶手有枪,如果只是想清除障碍,完全可以在沈飞不备时,像在储蓄所那样,远距离开枪射杀,干净利落。
为什么要冒险靠近,甚至发生搏斗?
这个需要仔细调查清楚。”
“第二,杀害沈飞的,和抢劫储蓄所的,不是同一伙人。
可能是有私人恩怨,或者临时起意的冲突。
沈飞是联防队员,平时执勤,难免与人发生摩擦。
对方可能是来寻仇,或者只是偶发冲突,结果在争执或打斗中,对方掏出了枪,可能只是想威胁,结果失手走火,或者冲突升级,演变为故意杀人。
这种情况下,枪支的来源就可能是走私、自制或者从其他渠道获得的,与储蓄所劫案无关。
但两起案件发生在如此接近的时间和地点,又都涉及枪击,这种巧合概率有多大,需要评估。”
“第三,抢劫储蓄所的劫匪,与沈飞有某种关联或恩怨。
他们抢劫储蓄所是主要目的,但杀沈飞,是顺便报仇,或者灭口。
比如,沈飞可能认识劫匪,或者掌握劫匪的某些信息。
劫匪在实施抢劫前,先找沈飞了结一些事情,结果发生了搏斗,导致沈飞被杀。
然后劫匪一不做二不休,按原计划抢劫了储蓄所。”
陈彬的分析条理清晰,将各种可能性都摆在了桌面上,但没有急于下结论。
“抛开沈飞遇害的单独分析,单看储蓄所这起抢劫杀人案,我坚持之前的判断。
嫌疑人,或者说嫌疑团伙,绝非普通毛贼。
他们胆大包天,选择在闹市区、距离联防巡卫室仅十米的地方动手,而且手段极其凶残,进门就开枪,毫不犹豫,目标明确——杀人,抢钱。
这说明他们很可能有前科,甚至可能有暴力犯罪、涉枪犯罪的历史,心理素质极强,对杀人没有心理障碍。
除了劫财的动机外,我认为,不排除他们带有强烈的反社会倾向,这次的抢劫杀人,既是为了钱,也可能是一种对社会的挑衅和报复。”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关于嫌疑人特征,我倾向于团伙作案,至少两人或以上,分工明确。
而且,其中必定有对堕落街周边环境极为熟悉的人。
要么是长期居住在此的居民,要么是经过长时间、多次踩点,摸清了储蓄所营业规律、押款习惯、周边警力部署、逃跑路线等。
否则,他们不敢如此贸然行动,更不可能在得手后迅速消失在人流中。
储蓄所位于大学城中心,人流密集,道路复杂,没有内应或熟悉地形的人,很难做到这么快脱身。”
陈彬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毕坤华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看向陈彬的眼神更加复杂。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能在短短两年多时间里,从一个普通片警迅速成长为刑侦支队的大队长,为什么连武国庆那样的刑侦泰斗都对他青睐有加。
这种抽丝剥茧、直指要害的分析能力,以及对犯罪心理的精准把握,确实远超常人。
在这个年代的刑侦队伍里,很多老刑警更依赖经验和摸排,像陈彬这样将现场证据、法医鉴定、心理分析、逻辑推理紧密结合的办案思路,并不多见。
“另外,”
陈彬的声音再次响起,
“毕局,各位同事。以上这些分析和推测,固然重要,但眼下,有一个情况,比分析凶手动机、排查嫌疑人身份,更加紧迫,更加危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陈彬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枪!”
“储蓄所劫案,凶手自己至少持有一把枪,型号可能是五四式,也可能是其他能发射7.62毫米手枪弹的枪支。沈飞,执勤的联防队员,他的配枪——一把五四式手枪,下落不明。郑国锋,另一名执勤的联防队员,他的配枪——另一把五四式手枪,同样遗失。”
“三把枪!至少三把枪!此刻,就在麓山市的某个角落,很可能掌握在一伙刚刚犯下抢劫杀人重案、手段凶残、心理冷血的亡命徒手中!”
陈彬的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提高:“从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小时!五个小时,足够他们更换藏匿地点,足够他们处理掉部分证据,也足够他们……用这些枪,去犯下更多的罪行!枪在他们手里多留一分钟,麓山市的老百姓就多一分危险!我们必须,立刻,马上,把追查这三把枪的下落,作为当前工作的第一要务!优先级,高于一切!”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只有陈彬斩钉截铁的话语在回荡。
毕坤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当然知道丢失枪支的严重性,但被陈彬如此清晰、如此急迫地指出来,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三把制式手枪流落在外,还是在一伙刚刚杀了人的悍匪手里……这就像在麓山市埋下了三颗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