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背地里使绊子】
一九九三年一月七日,上午,麓山市公安局。
一辆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市局大院外的路边。
车门被拉开,率先跳下来的是曲浩。
他仰着脖子,脸上写满了兴奋,啧啧赞叹:
“到底是省城啊!瞧瞧这市局,这标语!【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看看,这觉悟,这气派,就是高!”
祁大春抱着个纸箱从他身后下车,闻言翻了个白眼,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
“你能别跟个乡里别进城似的不?都到省城了,就盯着市局大院看算什么本事?眼光放长远点。”
曲浩接过宋毅递过来的另一个纸箱,撇撇嘴:“那该看哪儿?”
“省厅。忘了上次全省大会战时,咱们在招待所窗户边眺望省厅大门?那才叫真气派,有威严!”
曲浩咂咂嘴,抱着箱子跟上往里走的队伍,小声嘀咕:
“大春,你是真的……太想进步了。
满打满算,你从警才三年吧?
从街道派出所,到城西分局再到南元市局,现在又到省城市局,一口气三级跳,还不满足?
我要求不高,等将来你和陈队都高升到省厅了,我能接任陈队的大队长位置就心满意足了。
到时候别忘了罩着我就行。”
“好说,好说!”
祁大春闻言,脸上笑开了花,抱着箱子快走几步,却见走在前面的陈彬眉头微蹙,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视着市局大院的环境,表情并不轻松。
祁大春收敛笑容,凑近了些,低声问:
“阿彬,想什么呢?怎么感觉……自从你元旦领完证回来,表情就不太对啊?”
他记得那天陈彬回来,说起领证前还顺手抓了个贼,大家都当趣事听,但之后陈彬似乎就多了点心事。
一旁的牛年见状替陈彬这幅表情,具体什么情况不知道,但深知有事,连忙打着圆场,解释道:“大春,你还年轻,不懂。
这男人的日子啊,不止眼前的案子,还有往后的柴米油盐酱醋茶。
陈队这是成了家,马上又要当爹了,肩上的担子重了,得琢磨着多挣点奶粉钱,压力能不大吗?
等你以后结婚就知道了。
不过啊,你也别结太早,要不然咱们队里一下走俩骨干,可真没人干活了。”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齐刷刷转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伍静。
伍静冷不丁被集体注视,愣了一下,随即脸有点发红,梗着脖子道:“我去你的牛哥!说陈队就说陈队,扯我身上干嘛!”
“行了,都收收声,注意点影响。”
牛年眼尖,看到办公楼里走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一身笔挺警服、面带笑容的麓山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毕坤华,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看起来像是科室负责人模样的人。
“毕支队来了。”
众人立刻噤声,整理了一下因为搬东西而有些凌乱的衣襟,站直身体。
陈彬也将手里的纸箱往祁大春怀里一放,快步迎上前去。
毕坤华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不错,国字脸,笑容显得很热情,隔着几步远就伸出了手:
“欢迎欢迎!陈彬同志,还有各位南元来的精英们,一路辛苦了!”
陈彬上前,握住毕坤华的手,力道适中,不卑不亢:
“毕局,您太客气了。
初来乍到,以后工作上的事情,还请毕局和各位领导、同事们多指导、多帮助。”
“指导谈不上,互相学习!”
毕坤华用力摇了摇手,笑容满面,
“陈大队长年轻有为,屡破大案,名声在外啊!
要不是你揪出汤大海,我们到现在还没办法找到季红的尸体。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
以后啊,还得麻烦陈大队长多费心,带带我们支队里的年轻人,把好的经验、好的作风带过来!”
“季红?汤大海案受害者身份确认了?”陈彬略微蹙眉问道。
“对,找到了,叫季红,麓山本地人。
先不说案子了,以后有的是时间交流。
走,我先带你们上楼,熟悉熟悉环境。
咱们麓山市局啊,最近变化可不小,游总队为了推动刑侦专业化改革,前段时间专门去部里汇报交流,争取了不少支持。
现在咱们支队的格局,跟以前可是大不一样了,连我都有点适应不过来。”
毕坤华一边引着陈彬一行人往主楼里走,一边介绍:
“这次改革,我们市局刑侦支队是重点,所有下设单位都在扩充。
原先跟你们南元市局差不多,支队下面设三个大队。
现在不同了,调整为【六队一所】的新架构。”
他如数家珍:
“一大队,负责传统重案、要案;
二大队,负责反扒;
三大队,负责扫黑除恶,这个不用说,形势需要;
新增的四大队,负责情报信息收集研判,这是未来趋势;
五大队是新成立的经济案件侦查大队,现在经济犯罪越来越多了;
然后就是陈队你们带过来的班底,组建重案六大队。”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个一所,就是把原先的技术队,升级为【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级别提了,职能也扩展了,不仅负责现场勘查、痕迹检验、法医鉴定,以后还要开展一些科研和培训工作。
过两年,等新的刑科所大楼盖好,他们就有独立办公地点了。
现在嘛,痕检、影像这些还在刑侦楼里,法医室在隔壁的公安医院。”
这番介绍,对祁大春、袁杰、曲浩等人来说,很是新鲜,也觉得省城格局就是大。
但在陈彬听来,却有种熟悉的陌生感,这已经非常接近他记忆里后世成熟的刑侦体系了。
只不过后来【反扒】可能更多融入【两抢一盗大队】,或者随着治安形势变化转为【反诈】等专业队伍。
各地根据实际情况,总会有些微调。
就比如有的省叫【刑侦总队】,有的叫【刑侦局】,大同小异。
但陈彬还是略显疑惑,问道:“毕局,这架构很清晰。不过我有个小疑问,为什么设置两个重案队?职责上……怎么区分?”
毕坤华闻言,脸上的笑容似乎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如常,打了个哈哈:
“这个嘛,解释起来就稍微复杂点。
原因有几个,比如案件数量、警力配置、专业化分工等等。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们省城人口多,流动大,治安形势相对复杂,发案率,特别是八大类严重暴力犯罪案件,比起其他地级市要频繁一些。
单设一个重案队,工作量太大,压力也大,分成两个队,可以更好地落实责任,提高效率。
具体分工,以后工作中慢慢磨合、明确。”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陈彬却听出了一些模糊的味道。
他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说话间,毕坤华已经领着他们穿过了略显嘈杂的一楼大厅,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走到最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
这里采光明显不如大厅那边。
毕坤华停下脚步,指了指眼前这扇普通的木门,脸上露出些许歉意:
“陈队,各位,环境可能……稍微简陋了点,大家多担待。
这里原来是放些杂物的储藏间。
唉,这次扩招来得急,一下子进来不少人,办公室实在紧张,一时半会儿真安排不开。
原本是打算把三楼技术队那间大办公室腾出来给六大队用,那间屋子朝阳,宽敞,采光也好。
但技术队……哦,现在该叫刑科所了,他们一时也搬不走,设备多,搬迁麻烦。
所以……只能先委屈大家在这里过渡一下。
我已经让人里外打扫干净了,桌椅也都是新配的。
你们先看看,还缺什么办公用品或者设备,直接跟我说,或者去找后勤处的老张都行。”
说着,他推开了房门。
房间不算太小,但因为是储藏间改的,格局并不规整,窗户开在北面,而且不大,导致室内光线有些昏暗。
虽然现在是冬天,空气干燥,但可以想象,等到开春天暖,南方的回南天一来,这多半会变成水帘洞。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七八张半旧的办公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铁皮文件柜,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别说独立的队长办公室,连个像样的隔断都没有。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满怀期待、以为省城条件会更好的众人心里不免咯噔一下。
想想在南元市局,他们三大队那可是占据着采光最好、面积最大的办公室,还配备了一台彩色电视机。
本以为来到省城,平台更高,待遇只会更好,没想到……
陈彬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反而笑了笑,语气平和:
“没事,毕局。条件困难是暂时的,克服一下就行了。我们当刑警的,本来也不是天天坐办公室的主,有张桌子能放材料、能开会就行。重要的是能把案子破了。”
毕坤华仔细观察着陈彬的表情,见他确实没有表现出不满,这才微笑开口道:
“陈队能这么想就好,觉悟高!
那……你们先收拾收拾,安顿一下?
缺什么直接说。
我先上去处理点事情。
等下午,一大队他们外出办案的回来了,我通知你们,咱们开个小会,六队一所的负责人都在,大家互相认识一下,也算是个简单的欢迎会。”
“好,谢谢毕局费心。”陈彬点头。
“不客气,应该的。那你们先忙。”
毕坤华又笑着和其他人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目送毕坤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开始唉声叹气地搬东西进屋。
曲浩把纸箱往一张桌子上重重一放,哀怨道:
“我说我师父怎么劝我,说调省城要三思而后行呢……原来在这等着。这地方……跟咱们南元的办公室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毅年纪小,比较乐观,一边帮着牛年摆放东西,一边劝道:
“浩哥,克服一下,克服一下。毕局不是说了嘛,等刑科所新大楼盖好,他们搬走了,我们就能换到三楼那间大办公室了。”
“盖新大楼?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曲浩撇撇嘴,
“我倒无所谓,年轻力壮,哪不能凑合。我是替牛哥和汪哥着想,他们年纪大了,这地方又阴又潮,到时候我怕他们波棱盖疼。”
汪海超闻言笑骂道:“滚蛋!老子身体好着呢,哪来的老寒腿?”
“你没有,那牛哥可能有啊。天气一降温,牛哥就得穿护膝……诶?牛哥人呢?”
曲浩说着说着,环顾办公室,却发现刚刚还在的牛年不见了踪影,
“小宋,看见你师父没?”
宋毅也茫然地摇摇头:“刚刚还在这呢,一转眼就不见了,可能……去洗手间了?”
“这老牛,神出鬼没的。”
曲浩嘟囔一句,也懒得管了,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宋毅刚把牛年的办公桌大概擦了一遍,摆上几本书和那个标志性的大茶缸,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牛年闪身进来,又迅速把门虚掩上。
他脸色有些严肃,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向正在整理文件的陈彬。
“陈队,”
牛年压低声音,表情神秘,
“你猜我出去转这一圈,打听到什么了?”
曲浩被他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卧槽,牛哥,你走路真没声儿啊!又去搞情报工作了?”
牛年没理他,凑到陈彬身边,沉声道:“这个毕坤华,表面和和气气,背地里,怕是给我们使绊子呢。”
陈彬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怎么说?”
“我刚去二楼转了一圈,顺便找认识的熟人聊了聊。”
牛年语速加快,
“五大队,就是那个新成立的经济案件大队,现在根本还没组建完成,人员都没配齐。
按道理,先来后到,空着的办公室不该先安排吗?
结果把咱们塞到这犄角旮旯来。
而且,我还特意看了隔壁办公室的门牌——【治安支队三大队】,咱们六大队的办公室,紧挨着治安支队的办公室!”
“啊?!”
旁边的袁杰没忍住,惊呼出声,脸色也变了。
出发前,王志光千叮万嘱,因为他们是从城西分局出来的,而赵局当年在麓山市局时,和麓山市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长有过节。
现在把他们安排在和治安支队做邻居……
这很难不让人多想其中的巧合。
“笃笃笃。”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打断了牛年的话。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扇虚掩的木门。
紧接着,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八九式警服,年纪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察站在门口:
“谁是陈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