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做贼心虚!】
1992年12月16日,夜,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弥漫着香烟以及速食面的气味。
陈彬和祁大春推门进来时,牛年、汪海超、宋毅、袁杰几人已经回来了,正围在办公桌前,对着摊开的笔记本和几张潦草的地图低声讨论着。
“先吃饭,边吃边说。”
陈彬脱下沾着湿气的外套,示意小宋去食堂把他带回来的饭菜热一热。
很快,几份简单的饭菜被端了上来,众人就着白开水,草草填着肚子,同时也开始交换各自一天的调查进展。
牛年率先咽下一口馒头,开口道:“陈队,我和小宋今天重点跑了石子湖公园附近,特别是龚安萱家楼下和必经的几个路口。
可以确定,十三号晚上,龚安萱家楼下的门卫大爷非常肯定,没看见龚安萱回来。
我们也问了附近几个摆夜摊的和下晚班的邻居,都说没印象。
而且,门卫大爷和路口杂货店的老板都说了,那天晚上雨大,路上车少人更少,如果有黄色的面包车在附近长时间停留或者反复经过,他们肯定会有印象。
但他们都摇头,说没注意有特别的出租车在那边转悠。”
陈彬扒拉着饭盒里的饭菜,动作慢了下来。
门卫和夜班邻居的证词,基本可以排除龚安萱当晚回过家的可能性。
而没有黄面的停留这个信息,结合餐馆老板张傲的证词,让那辆载走龚安萱和张悦的出租车嫌疑陡然上升。
如果那辆车没有将她们送回石子湖,那么它驶向了哪里?
司机又是什么人?
办公室的众人感觉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汪哥,阿杰,你们那边呢?”陈彬看向汪海超和袁杰。
汪海超放下筷子,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汇报:
“陈队,我们重点查了龚安萱在育才中学的情况。
她是91年6月份来育才中学工作的。
有个情况比较特殊,她原本是燕京师范大学毕业的,按理说是能留在燕京的,但听校领导说,她是自己主动放弃燕京的工作机会,申请调回母校的。
回来之后,学校原本是打算安排她去高中部教语文,顺便带个班当班主任,算是重点培养。
但龚安萱拒绝了,主动要求去当时刚成立没多久的小学部,还自己搞了个【诗歌朗诵兴趣小组】。
到底是高材生,有能力,那个兴趣小组搞得很不错,没多久就在市里的比赛拿了个头奖。
龚安萱也因此被破格提拔,当了小学部教导处的副主任,工作挺受认可。”
陈彬点了点头,这些信息与之前了解的大致相符。
他更关心的是人际关系:“她和张悦在学校的人际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矛盾或者异常?”
汪海超“啧”了一嘴,摇摇头:“明面上看,没什么特别的。
龚安萱教学认真,对学生负责,尤其是对家庭困难的学生格外照顾,张悦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同事间口碑也不错,就是人比较独,除了工作,很少跟其他人有私下往来。
不过,袁杰今天提醒了我一点,就是龚安萱那个自杀的男朋友曹建军的事。
我特意又找人侧面了解了一下,自从曹建军出事之后,龚安萱一直单身,她同事、领导给她介绍过好几次对象,都被她婉拒了。
但是,有一次例外。
是她现在的顶头上司,小学部的教导主任,给她介绍自己的侄子。
龚安萱可能是不好驳领导面子,就答应一起吃顿饭。
结果就那次之后,那男的就缠上她了。”
“怎么个缠法?”
“好几次,那男的打听到龚安萱的课表,趁着课间或者她上课的时候,直接冲到学校来,当着学生和老师的面给她送花,弄得龚安萱非常尴尬,下不来台。
还经常开着车,到学校门口或者她家附近,说要接送她上下班,不过都被龚安萱明确拒绝了。”
汪海超翻着笔记,找到了名字,
“那男的叫朱大力,三十出头,没固定工作,听说是……开出租车的。”
“开出租车?”
陈彬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你确定?”
“确定,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这么说。朱大力,开黄面的拉活。”汪海超肯定地点头。
“然后呢?你们查到这个朱大力了吗?”陈彬追问。
一旁的袁杰接过话头:“我们还没来得及深入查。
今天不凑巧,那个给龚安萱介绍对象的教导主任请假没来上班,我们没问到朱大力的具体联系方式或者住址。
学校其他人只知道有这么个人,是教导主任的侄子,开出租的,具体住哪、车牌号多少,都不清楚。”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追求未遂、纠缠不休、开出租车、在龚安萱最后一次出现的时间地点附近……
宋毅年轻,脑子转得快,立刻说道:“会不会就是这个朱大力?追求龚安萱不成,因爱生恨,或者觉得丢了面子,干脆实施了绑架?”
牛年瞥了他一眼,提出了质疑:“那你怎么解释,龚安萱和张悦离开餐馆,就那么巧,刚好就打到了朱大力的车?万里街晚上出租车不少,怎么就偏偏上了他的?”
“说不定他一直在餐馆附近蹲点呢?”
宋毅反驳道,
“汪哥不是说了,他经常开车在龚安萱可能出现的地方转悠,想接她。
上周六晚上,他知道龚安萱在餐馆帮学生干活,可能就在附近等着,看到她们出来,就假装成路过的出租车?”
“那多带一个张悦怎么解释?”
牛年继续追问,
“如果他的目标是龚安萱,绑一个就行了,为什么要把张悦也带上?这不是增加风险和难度吗?”
“这……”宋毅一时语塞。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吞咽食物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每个人都在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陈彬看了看墙上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深夜。
他放下筷子,拿纸擦了擦嘴,打破了沉默:“小宋的推测有一定道理,朱大力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他有动机,有条件,而且时间点对得上。
不过,我个人更倾向于,如果真是那辆黄面的掳走了龚安萱和张悦,更大的可能性是随机作案,或者至少,是临时起意,而非精心策划的长期跟踪绑架。
因为如果是长期谋划的话,应该就知道龚安萱和张悦基本不打车,只坐公交。
时间不早了,大家抓紧时间休息。
明天一早,汪哥,阿杰,你们再去一趟育才中学,务必找到那个教导主任,问清楚朱大力的详细联系方式、家庭住址,最好能拿到他的照片。
我和大春等你们消息,一旦拿到地址,立刻过去找人。
伍静,耗子,你们俩负责联系南滨分局的同志,把朱大力的特征同步给他们。
同时,协调交警和出租车管理部门,继续全市范围内摸排上周六晚上出现在万里街一带的黄色面包出租车,重点排查司机籍贯是林乡或有林乡生活背景的。
朱大力这条线要查,但不能只盯着他,其他可能性也要排查。”
“是!”
众人齐声应道,迅速收拾好桌上的残羹冷炙和摊开的笔记本,办公室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留下值班室和走廊里昏暗的光。
冬夜深沉。
...
...
翌日,清晨。
冬日的天亮得晚,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汪海超和袁杰一大早就再次驱车赶往育才中学。
这一次运气不错,他们找到了那位请假后返校的教导主任。
对方提供了朱大力的家庭住址和一个模糊的传呼机号码。
拿到地址,汪海超立刻传呼了陈彬。
地址在云台区,而且是云台区边缘一个叫螺丝巷的地方。
陈彬和祁大春立刻出发。
吉普车在越来越狭窄、颠簸的街道上行驶,两旁的建筑也从规整的楼房变成了低矮、杂乱的平房和自建楼。
按照地址,他们最终将车停在一处更加偏僻的巷子口。
两人下车,步行向前。
巷子深处,看到一个用红砖砌成的简陋围墙围起来的小院,墙头插满了碎玻璃碴子。
院内,一栋灰扑扑的两层水泥小楼伫立着,而在楼前的空地上,赫然停着一辆黄色的大发TJ110——正是俗称的“黄面的”或“大黄虫”!
两人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
小院独门独户,位置偏僻,左右邻居都离得有一段距离。
院门紧闭,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门,从里面上了锁。
墙头的碎玻璃不好爬进去。
陈彬示意祁大春稍等,自己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铁门:“你好,有人在家吗?我们是来查水表的。”
院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陈彬皱了皱眉,加重力道,再次敲了敲门,声音更加响亮:“有人吗?查水表!”
依旧无人应答。
祁大春凑到陈彬身边,低声道:“阿彬,车子在院子里,院门从外面锁着,人应该在家啊,是不是睡死了?或者……故意不开门?”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要建议采取更直接的方式,比如翻墙或者设法弄开门锁,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院子里那栋二层小楼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一道黑影飞快地一闪而过!
“阿彬!有人!往后院跑了!”祁大春猛地低吼一声。
陈彬反应极快,几乎在祁大春出声的同时,他已经撩开棉袄下摆,手探向后腰,下一秒,一把黑沉沉的五四式手枪已经握在了手中。
他眼神锐利如刀,低喝一声:“追!”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弃了正门,迅速沿着围墙向房屋侧后方绕去。
围墙很高,顶上还有玻璃碴,翻越困难,只能绕路。
刚跑到房屋侧面,就看见一个穿着深色棉袄、身形中等偏瘦的男人,正手脚并用地从后院一个低矮的杂物堆上翻过去,跳到了后面的小巷里,头也不回地狂奔!
“站住!别动!”
陈彬大喝一声,拔腿就追。
祁大春紧随其后。
前面的男人听到喊声,不但没停,反而跑得更快,对这片迷宫般的小巷显然极为熟悉,左拐右绕,灵活得像只兔子。
陈彬和祁大春都是经验丰富的刑警,体能和速度都不差,但在完全不熟悉地形的巷战中追捕一个亡命奔逃的本地人,依旧感到吃力。
对方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几次都差点摆脱他们。
“朱大力!站住!”
陈彬一边追,一边再次高喊。
前方奔跑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反应,但脚下的速度丝毫未减,反而借着对地形的熟悉,猛地钻进一条更窄的岔路。
一连穿过好几条错综复杂、堆满杂物的小巷,就在陈彬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钻地洞跑了的时候,前面那个身影冲进了一条死胡同!
高高的砖墙挡住了去路,两边是低矮的棚户,无处可逃。
陈彬和祁大春在巷口停下,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妈的,跑啊,继续跑啊!”
祁大春喘着粗气骂道,
“看着体型不壮,跑得倒挺快!犯什么事了?跑这么快?聊两句?”
那男人,也就是朱大力,慢慢转过身。
他大约三十五六岁年纪,皮肤黝黑,长相普通,死死盯着陈彬,又看了看堵在巷口的祁大春。
突然,他眼神一厉,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声“操!”,猛地弯下腰,从墙根抄起半块沾着泥污的红砖,竟是不退反进,挥舞着砖头,低吼着朝陈彬和祁大春的方向猛冲过来!想要拼死一搏!
“别动!放下!”
陈彬暴喝一声,手臂稳如磐石,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朱大力的胸口。
说时迟那时快,朱大力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刹住。
他看清了那绝不是吓唬人的玩具,而是真正能要人命的手枪。
手中的砖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举砖头的手有多快,现在双手举过头顶的速度就有多快,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哥!饶命!别开枪!我错了!我错了!”朱大力声音发颤,连声求饶。
陈彬没有放松警惕,枪口依旧指着他,慢慢逼近两步,祁大春则从侧翼包抄,堵死了他可能的逃跑路线。
“你就是朱大力?”陈彬冷声问。
“是,是我,大哥,我就是朱大力……”朱大力点头如捣蒜。
“龚安萱和你什么关系?”
朱大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赶紧道:“啊?大哥,这事……这事和龚安萱没有关系啊!她……她就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
祁大春在一旁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要不要点脸?人家龚老师承认过你是她男朋友吗?死缠烂打,骚扰恐吓,还有脸说女朋友?”
朱大力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陈彬却从朱大力刚才的反应和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
他收起枪,但手指依旧扣在扳机护圈上,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出的姿势,沉声问道:
“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朱大力抬头,看着陈彬和祁大春严肃的面孔和不同于街头混混的气质,尤其是陈彬那冰冷而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他心里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声音都开始发抖:
“大……大哥,您……您就别拿我开涮了……我手上……手上真没钱了!
您告诉胡哥,那笔钱……那笔钱我下个星期……不,这个星期天!
这个星期天我一定想办法凑齐还给他!
求您再宽限几天!千万别动我家里人!”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家伙,是把他们当成追高利贷的打手了!
怪不得自己都还没亮明身份,一敲门就跑,跑不掉就拼命,原来是欠了赌债,心虚!
陈彬从怀里掏出证件,在朱大力面前展开:
“看清楚了。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我们不是来替什么什么狗屁胡哥收账的。”
朱大力瞪大眼睛,看着那盖着红章的证件,嘴里喃喃道:“警……警察……”
陈彬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朱大力,现在,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上个星期六,12月13号,晚上,你在哪里?在干什么?有没有见过龚安萱?”
朱大力浑身一颤,特别是听到龚安萱三个字,连忙低下了头,眼神躲闪,不敢与陈彬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