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招供!】
上午八点半,莲城大学校园内,薄雾早已散尽,阳光正好。
麓山支队的支队长毕坤华带着几个下属,还在工科楼附近进行着看似常规的走访摸排。
他嘴里叼着烟,眉头微锁,心里盘算着从哪些老教职工嘴里或许能再挖出点三年前的蛛丝马迹。
昨晚三木村那场规模不小的抓捕行动,毕坤华自然听说了,但他并没太往心里去。
涉D案归涉D案,虽然可能与卢舟案有牵连,但在他多年的刑侦经验里,这种“搂草打兔子”逮着的人,多半是边缘角色,离核心真相还远。
他更相信水滴石穿的走访和扎实的证据链重建。
“毕支!”
一个健硕的刑警像阵风似的从工科楼侧门跑出来,是队里的小赵,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急色。
毕坤华点点头,从皱巴巴的烟盒里磕出最后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才慢悠悠问:“慌什么?情况怎么样?”
小赵喘了口气,语速很快:“我也说不清楚,您最好自己去看看!陈队那边……貌似抓到人了!”
“抓到人了?”毕坤华夹烟的手指一顿,目光倏地凝起,“说清楚,抓到就是抓到了,没抓到就是没抓到,什么叫‘貌似’?”
“我刚在工科楼里走访,亲眼看见的!”
小赵比划着,
“陈队带着人,拿着手铐,风风火火地从教学楼那边押了个人出来,是个戴眼镜的男老师,看着挺年轻。我悄悄问了问跟他们一块儿的一个膀大腰圆的同志,他说这人叫李俊,是卢舟当年的同班同学,有很强的杀人动机!还在他住的地方搜出个日记本,上面写的话……啧啧,隐晦得很,但听着就像是他的心路历程,说这次十拿九稳了!”
毕坤华沉默了,刚点燃的烟也忘了抽。旁边跟着的刑警小郑更是惊得张大了嘴。
满打满算,陈彬带队来莲城还不到三天。一个沉积三年、几乎成了死案的悬案,嫌疑人就这么……抓了?这速度,简直快得吓人。这已经不是敏锐不敏锐的问题,简直是……妖孽。
“毕支,咱们……还继续走访吗?”小郑愣愣地问。
毕坤华回过神,把才抽了一口的香烟狠狠碾在脚下,又用力跺了跺,仿佛要把心里的那股说不清是震惊、挫败还是不服气的情绪踩碎。
“还访个屁!”
他粗声粗气地说,
“走,去莲城市局!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个陈彬,是不是真比咱们多长了两个脑袋四只手!”
毕坤华在麓山支队干了小十年,赵庭山当支队长时他就是副手。
年初过年通电话,没少听老领导在电话里把陈彬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什么刑侦奇才、犯罪心理专家、直觉敏锐得吓人……
起初毕坤华只当是老领导爱才,吹嘘下属。
后来陈彬写的那几篇关于犯罪心理学的文章他看了,确实有见地,但也只觉得是理论扎实。
直到上个月,陈彬带队闪电般破了让麓山支队头疼好几年的“三零八甘马镇双尸案”,消息传回来,毕坤华才真正吃了一惊。
那案子他知道,现场干净得诡异,线索少得可怜,居然真让陈彬给捋清了。
说实在的,第一次在联合行动会议上见到陈彬本人,毕坤华心里是存了几分轻视的。
干刑侦这行,经验太重要了。
二十三岁,正常人才入行两三年,还处在熟悉流程、跟着老刑警屁股后面学习的阶段。
陈彬呢?
功立了一堆,一等功都拿过了。
毕坤华信他有能力,但不太信他能“有能”到这个地步,总觉得老领导赵庭山吹得有点过。
可眼下这事实,结结实实给了他一闷棍。
三天,锁定关键嫌疑人,实施抓捕,还找到了疑似心证的关键日记……
这效率,赵庭山哪里是吹过了,分明是吹少了!
难怪,难怪人家能拿那么多功……
毕坤华心里五味杂陈,带着一肚子复杂的情绪,领着自己手下的人,开车直奔莲城市局。
终究是慢了一步。
等他赶到市局刑侦支队,那间不大的审讯室外走廊,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莲城支队上上下下,只要手头没急活的,几乎全来了,踮着脚的,扒着门缝的,小声交头接耳的,人人脸上都混合着好奇、兴奋和一种莫名的紧张感。
也难怪,这个案子让莲城支队灰头土脸,副支队长都停职反省了。
如今省厅来的年轻警官,不到三天就揪出一个可能是真凶的大学老师,谁不想亲眼看看这嫌犯长啥样?
虽然李俊还没开口认罪,但谁家好人写日记?
写日记也就算了,日记里那句“关于犯案,千方百计隐藏,不如嫁祸转移视线”,太他妈有指向性了!
稍微有点经验的刑警,都能从这话里品出味道。
再联想到之前文锋被当成第一嫌疑人,不就是因为凶器上有他的指纹?
这不正好对上了嫁祸二字?
陈彬自己倒没外面围观的人那么乐观。
李俊的嫌疑确实极大,动机(嫉妒、保研利益、D品关系)、作案条件(熟悉卢舟、熟悉校园、可能掌握D品)、反常行为(案发后迅速接手程帆、威胁封口、日记内容)都指向他。
但定罪,尤其是死刑重罪,需要铁证。
凶器上的指纹指向文锋,现场被清理过,缺乏直接物证将李俊与勒死卢舟的行为联系起来。
那本日记是心理证据,是动机和性格的佐证,但不能直接证明他杀了人。
因此,在走进审讯室前,陈彬特意嘱咐了守在外面的祁大春:
“让伍静那边抓紧,D理检测是重中之重。
必须尽快确定,卢舟尸体福尔马林溶液里是否含有甲基苯丙胺或其代谢物,以及具体含量。
如果确定卢舟死前吸食了D品导致丧失反抗能力,再结合程帆兄妹关于D品来源的指认,我们证据链的关键一环才算接上。”
莲城支队,一号审讯室。
惨白的白炽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亮了房间中央那把固定在地上的铁椅子,也照亮了坐在上面的李俊。
他依旧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只是领带被扯松了,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低垂着,盯着自己被铐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腕,一声不吭。
从被带上警车到押进审讯室,他没说过一句话。
“吱呀——”
铁门被推开。
李俊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依旧没有抬头。
莲城市局预审科的一位老民警率先走进来,在审讯桌后坐下,另一名年轻民警负责记录。
老民警按照程序,开口道:“李俊,我们是莲城市公安局预审科的民警,现依法对你进行讯问。根据法律规定,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们的提问……”
固有流程走完,陈彬才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在老民警旁边坐下:“现在,审讯正式开始。”
“犯罪嫌疑人李俊,”
陈彬翻开面前的卷宗,又抬眼看他,
“1989年10月8日,晚上八点半左右,你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李俊喉结滚动了一下:“太久了……记不清了。应该……在学校里吧。”
“在学校里干什么?”陈彬追问。
“……忘了。”
陈彬微微眯起眼睛,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忘了?你不是有记日记的习惯吗?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看看你那天日记里,写了些什么?”
李俊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重新垂下眼帘,沉默以对。
陈彬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反而像是闲聊般换了话题,故意道:
“那我换个问题。你,一个莲城大学的高材生,本来前途无量,为什么非要走上贩卖D品这条死路?能跟我聊聊吗?是缺钱,还是……别的什么?”
李俊的肩膀塌了一下:“为什么?呵……在这个社会,你书读得再好有什么用?没钱,你什么都不是。清高?理想?能当饭吃吗?”
“钱很重要,这点我同意。”
陈彬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着点附和,但话锋随即一转,
“可既然你这么缺钱,当年本科毕业直接工作不好吗?莲大毕业,包分配,工资不低。为什么还要去读研?那不是更浪费时间,更没钱吗?”
李俊的眼神骤然黯淡下去:“因为我爸。”
“你爸?”
“对,我爸。”
李俊扯了扯嘴角,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爱钱,是因为家里穷,揭不开锅?
恰恰相反。
我家条件……本来可以很好。
我爸,是莲城钢铁厂的厂长。”
此话一出,不仅陈彬眉梢微挑,连旁边那位莲城本地的预审老民警也皱紧了眉头,眼中露出怀疑。
莲城钢铁厂的厂长确实姓李,也有个儿子,但印象中……厂长的儿子好像还在读高中?
李俊捕捉到了老民警脸上一闪而过的疑虑,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和自嘲:
“我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
没错,我是私生子。
我妈没名没分跟了他那么多年,我呢?
从小到大,见到我爸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次我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她总是摸着我的头说,只要我用功读书,考第一名,爸爸就会回来看我,就会喜欢我……
所以我就拼命读书,拼命考第一。
我以为只要我够优秀,他就会看见我,承认我。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懂事了,我妈虽然从来没明说,但我自己也猜到了。
我就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可我已经习惯了,习惯用成绩来证明自己,来……乞求一点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关注。”
陈彬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李俊情绪稍微平复,他才缓缓开口,故意道:“所以,正是因为你自己是私生子,得不到父亲的承认和关爱,你才对卢舟那种出身正、家境好、看似什么都唾手可得的嫡子,产生了强烈的嫉妒,甚至……是恨,对吗?”
李俊的身体骤然僵硬,牙关紧咬,脸颊肌肉绷紧。
陈彬不等他否认:
“你别急着否认。
你的日记里,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你嫉妒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导师的青睐,嫉妒他家有钱可以支撑他的兴趣,甚至嫉妒他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自信。
你觉得,他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目光和认可。
那你为什么不去嫉妒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合法的弟弟,反而去嫉妒一个外人卢舟呢?”陈彬忽然反问,问题刁钻。
李俊猛地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口音不是莲城的,你怎么知道……我家那个是弟弟?”
“猜的。”
陈彬耸耸肩,继续拱火道:
“重男轻女的老观念,加上你父亲的身份地位,有个儿子继承家业,不是很正常吗?
这种人找小三最怕影响家庭的,更何况七八十年找小三,你爸胆子也是真大。
所以断不可能生孩子,可你却被生下来,那多是你爸的正牌老婆没生儿子。
但你又没被认回去,那显然易见,那就是你爸的正牌老婆生了个儿子。”
李俊哑口无言,心里一阵火气,半晌才平复道:“说到底……他是我弟弟,我有什么好嫉妒的?”
“是吗?”
陈彬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炬,
“我看未必。
让我再猜猜,你那个弟弟,学习成绩一定非常非常拔尖,而且,比曾经的你,还要拔尖得多,对不对?”
李俊霍然抬头,瞳孔收缩:“你……你怎么又知道?!”
“这不难推测。”
陈彬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的日记里有一句话,很有意思——【在得知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优秀后,我一身轻松。】这个【他】,表面看是指卢舟,但更深层呢?
是不是也影射了那个你无法超越、甚至无法企及的弟弟?
你把卢舟和你弟弟归为了一类人。
都是那种天生幸运、轻易就能得到你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的人。
在你弟弟那里,你被彻底比了下去,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你需要找一个替代品,来证明你不是那么失败,来获取那种扭曲的优越感。
卢舟,就成了这个完美的目标。”
李俊的呼吸变得粗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被铐住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于是,你想方设法,让卢舟染上了D瘾。”
陈彬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有什么比看到一个你嫉妒的、看似完美的天之骄子,在你手中一步步堕落、沉沦,更能让你这种心态扭曲的人感到快乐的呢?
但是,既然卢舟已经如你所愿,自甘堕落,成了一个瘾君子,甚至可能因此身败名裂……
你为什么,最终还是选择杀了他?”
陈彬死死盯着李俊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让我想想……”
“是因为,你弟弟不仅抢走了你渴望的父爱,还在学习上彻底碾压了你,让你这个靠成绩寻找存在感的私生子,连最后一点骄傲都被击得粉碎。”
“而卢舟,这个你选中的替代品,他和你弟弟一样,又要抢走你视若救命稻草、能让你出人头地、或许能让你父亲正眼相看的——保研,对不对?!”
“你放屁!!!”
闻言,李俊猛地从铁椅子上挣起,尽管被手铐和椅子限制,依然爆发出狂暴的力量,脖子和额头上青筋暴起,面孔狰狞扭曲,朝着陈彬嘶吼:
“你他妈胡说八道!我没有!你……我忍你很久了!”
陈彬冷笑一声,暗自腹诽道:
你看,又急。
不过陈彬面不改色,甚至缓缓站起了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状若疯虎的李俊,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只剩下刑警特有的威严。
“我也忍你很久了,李俊。”
“你还知道我是警察?你还知道这是审讯室?”
陈彬猛地一掌拍在审讯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记录员手里的笔都跳了一下。
“我告诉你,别以为自己有点小聪明,就能瞒天过海!你漏洞百出!”
“先不说别的,你真以为,你把现场处理得很干净?
卢舟的父母很有钱,你知道吧?
他们儿子死得不明不白,他们这三年,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们特意花大价钱,用最好的福尔马林溶液,完整保存着卢舟的遗体!
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抓住害死他们儿子的真凶,让他们儿子能瞑目!”
李俊的嘶吼戛然而止,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陈彬俯身,双手撑在桌上,逼近李俊:
“你是高材生,懂科学。
那你知道什么叫【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吗?
物质与物质之间只要发生接触,就一定会发生转移,一定会留下痕迹!”
“卢舟的尸体浸泡在那罐福尔马林里,整整三年!
他血液里残留的,他皮肤表面附着的,他呼吸道里可能存在的……所有他死亡时身体携带的物质,都会有一部分溶解或残留在那些溶液里!”
“我们已经提取了部分保存卢舟遗体的福尔马林溶液,送去做最精密的分析检验。
只要在里面检测出甲基苯丙胺,或者它的代谢产物!
只要证明卢舟死前吸食了D品,而根据程帆、程倩的指认,他的D品来源只有你李俊!”
陈彬直起身,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脸色惨白、开始微微发抖的李俊:
“到时候,证据链闭合,零口供也一样能把你送上法庭!
你不是在日记里很得意地写吗?
‘关于犯案,千方百计隐藏,不如嫁祸转移视线。’”
“我送你一句话:做得越多,错得越多!你每多做一个动作,就多留下一处破绽!”
陈彬顿了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挑衅:
“你现在可以不认。
我也看出来了,你没这个胆子认。
你只敢在日记里幻想,只敢用D品去操控别人,只敢在背后搞些小动作。
真到了要承担杀人的后果,你就是个懦夫!”
“懦夫”两个字,陈彬刻意咬的很重。
此话一出,审讯室外所有的刑警都算是看明白了,陈彬这是在上手段。
这么说有没有毛病?
没毛病。
确实,只要在其福尔马林液体中发现了D品成分,那么卢舟的死确实就和李俊脱不开关系。
可,这么说又有毛病。
因为脱不开关系,并不能算作铁证。
这个案子难也就难在这,所有的证据,包括凶器都能有多种解释,无法形成铁证,想要定罪,那法律程序就需要走非常久。
上诉四五年?
最少也是十位数起步。
最好还是拿到李俊的认罪口供。
这就一了百了。
激将法流传了这么多年,但依旧好使,
“我杀了!我杀了又怎么样?!!!”
李俊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额头上血管突突直跳,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歇斯底里的咆哮,他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压抑了三年的秘密:
“是我杀的!我敢作敢当!D品我都敢卖,我杀人有什么不敢认的?!!”
吼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门外,所有屏息凝神的刑警,无论是莲城支队的,还是刚刚挤到门前、恰好听到这声嘶吼的毕坤华等人,全都浑身一震,瞳孔放大。
认了!
他竟然……就这么认了!
陈彬依旧站在原地,面色沉静如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锐利如释重负的光芒,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口供,拿到了第一步。
但这场审讯,还远未结束。勒死卢舟的细节、嫁祸文锋的过程、D品的来源和网络、他与前系主任周文斌的勾连……还有太多的谜团,需要从这个刚刚崩溃的凶手嘴里,一点点挖出来。
他缓缓坐回椅子,看着对面喘着粗气、眼神狂乱却空洞的李俊,用平静到冷酷的声音,开始了下一轮询问:
“好,你说你杀了卢舟。那现在,告诉我,1989年10月8日晚上,在莲城大学工科楼318室,你是怎么做的?从头到尾,说清楚。”
门外的毕坤华,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那个年轻却沉稳如山岳的身影,心中最后那点不服气,终于化为了复杂的叹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李俊瘫坐在铁椅子上,手铐勒进腕部皮肤,留下深红的印子。
他低下头,额前汗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眼睛。
沉默了几秒钟,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嗤笑,像是自嘲,又像是解脱。
“怎么做的?哈……”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我想杀他,不是一天两天了。”李俊的声音沙哑,但语速平稳,开始叙述,“从我知道,他那个保研名额,是他家里花钱,买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想他死。”
“凭什么?我寒窗苦读,门门功课不落人后,就因为他家有钱,就能轻轻松松抢走我唯一的希望?那是我改变命运的机会!是我能让我那个所谓的‘父亲’正眼看我的机会!他卢舟算什么东西?一个靠钱铺路的废物!”
陈彬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记录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为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我知道他碰那东西,还是我介绍给他的呢。”
“看他从好奇,到上瘾,再到离了那玩意儿就魂不守舍的样子,真他妈有意思。
一个天之骄子,就这么被我攥在手心里。
但后来我发现,不够,这还不够。
就算他身败名裂,那个保研名额也未必能落到我头上,而且……他看到我时,那种虽然迷糊但依旧带着优越感的眼神,让我恶心。”
“所以,你得让他彻底消失。”陈彬替他总结。
“对。”李俊干脆地承认,“但我需要一个完美的计划,一个能让警察查不到我头上的计划。我得找一把‘刀’。”
他抬起被铐住的手,有些困难地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光。
“很巧,我无意中听人说起,卢舟和他那个漂亮女朋友孟霏,好像跟一个大一的新生有点不清不楚。
那个新生,叫文锋。
更巧的是,文锋也是学测绘的。
这给了我灵感。
绳子,是测绘专业学生常用的工具,结实,顺手,而且还会沾上他的指纹。
我悄悄观察了文锋几天,趁他不注意,从他留在教室工具箱里的一卷旧测绳上,弄了一小段下来,不长,但够用了。
我戴着手套,很小心。
那天晚上,我提前到了工科楼318,那是个堆放旧仪器的杂物间,平时很少有人去。
然后,我给卢舟传了个信儿,说我搞到点新货,纯度很高,问他有没有兴趣试试。
他果然来了,瘾头上来了,他忍不住。
他进来的时候,精神就不太对,有点恍惚。
我把事先准备好的东西给了他,他就在那里……
等他彻底晕乎过去,没什么反抗能力的时候……”
李俊停了下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那个瞬间的画面再次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变得更低,也更冷:
“我拿出那段绳子,从后面,套在他脖子上……用力。
他挣扎了几下,但没什么力气,很快就不动了。
我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他死了。”
“然后呢?尸体怎么处理?”陈彬追问。
“我本来想,就让他死在那里。
然后我找个机会离开,等尸体被发现。
但后来一想,不行,死在那里,指向性不够强。
我的计划是嫁祸给文锋。
我等到了后半夜,校园里没什么人了。
我把他的尸体扛下了楼。
他挺沉的,但还好只有三楼,一直搬到了工科楼的南侧门”
“之后呢?你不是说,要让警察联想到文锋?”
“我原本的计划是,把尸体放好后,我就离开,然后找个公用电话报警,匿名报警。
就说我晚上路过,看到有个人鬼鬼祟祟从工科大楼出来,样子很像机械学院一个叫文锋的新生,然后还发现了一具尸体。
警察一来,发现尸体,再在现场附近仔细找找,很容易就能找到我故意留下的一点线索……”
他的计划堪称周密,充分利用了卢舟与文锋、孟霏之间的三角恋传闻,以及文锋的专业背景。
如果按照他的剧本,警方的调查视线极有可能一开始就被引向文锋。
“但你没报警。”陈彬指出。
李俊脸上那种自得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懊恼和……后怕。
“因为出了意外。
我刚把尸体放好,准备离开工地的时候,突然听到有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一对小情侣,妈的,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工科楼来找刺激!
我当时吓坏了,做贼心虚,赶紧跑了。”
“所以,你什么都没做,直接就逃回了学校宿舍?”陈彬追问。
“是。我慌慌张张跑回去,一晚上没睡着。”
李俊颓然道,
“我本来想着,等天亮,那对小情侣说不定会因为害怕而报警,或者老师发现尸体报警。
到时候,警察开始调查,我再看情况,找机会匿名提供点线索,把水往文锋身上引。
结果……我等了好几天,风平浪静!
警察压根就没查到文锋头上!如果我再跳出来就会显得太刻意,所以......”
“所以,你就这样……让这事过去了?”陈彬反问道。
李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然呢?警察没查出来,卢舟的死被当成意外或者自杀处理了。
我再跳出去说什么,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后来,保研名额顺理成章到了我手上,我再也没去管那个事情,也慢慢不再去想那天晚上的事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冰冷的手铐,喃喃道:
“只是我没想到……三年了……你们还会查回来……还查得这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