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结案!】
林乡公墓的夜,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松柏的簌簌声。
路灯昏黄的光晕沿着蜿蜒的墓道延伸。
一辆吉普车在墓园外停下,车灯熄灭。
林乡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许博推门下车,目光投向半山腰一处有微弱火星明灭、烟雾袅袅升起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了然的沉重,迈步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石阶尽头,一块朴素的墓碑前,汪海超背对着来路坐着,脚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二锅头瓶子,手里还捏着半瓶。
他显然喝了不少,脸颊泛着红晕,眼神有些涣散,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对着墓碑絮絮叨叨。
“汪哥。”许博在他身边停下,“嫂子都找到队里,说你从鹏城回来就没进家门,急得不行。我一猜,你准在这儿。”
汪海超喝得确实有些多,慢半拍地转过头,眯着眼看了看来人,咧开嘴:
“小许啊……来,过来,陪师兄……陪师父,喝两杯。”
他晃了晃手里还剩小半瓶的二锅头,又指了指地上一个还没开封的,
“甭客气,师父这儿……管够。”
许博没说话,默默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接过那瓶没开的二锅头,用牙咬开瓶盖,辛辣的气息瞬间冲入鼻腔。
他瞥了一眼墓碑上那张穿着老式警服、目光锐利、嘴角微抿的黑白照片。
他们的师父,刘显德,六年前,因为脑部肿瘤,倒在了医院病床上,再没醒来。
“汪哥,也不怕嫂子回头闻着味儿收拾你。”许博试图让气氛轻松点,尽管他自己的喉咙也有些发紧。
“没事……”汪海超大着舌头,挥了挥手,“我一个大老爷们,当家做主的,还能让家里的娘们念叨了?”
说看起来硬气,只不过这语气却显得毫无底气。
许博配合地笑了笑,仰起头,对着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
白酒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逼了出来。
他抹了抹嘴,苦笑道:“汪哥,也不带两个杯子,把这玩意儿当啤酒吹,确实……够劲。”
汪海超没接话,只是又对着墓碑,自顾自地说起来:
“师父,我今天……刚从鹏城回来。我把人带回来了。七二幺那畜生,金广龙,抓回来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听听墓碑的回应,但只有风声。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是哭。
“没想到吧?嘿……其实我也没想到。
在鹏城,把他摁住,铐上手铐那一下,我都……我都恍惚了。
十年了,师父,整整十年。
我有时候做梦,都梦到那五个丫头血糊糊的脸,梦到您倒下去之前抓着我的手……我都快觉得,这案子,是不是就破不了了,是不是也得跟我进棺材了……”
许博默默地听着,又灌了一口酒,辛辣感压下了喉头的哽咽。
“说真的,师父,当年我来林乡县局报道第一天,就没想过我能当刑警。
我那是招工入警,没学历,没能力,年纪在一批新人里还最大。
分配的时候,派出所、治安队……挑剩了,最后剩我一个。
那天,就在县局大院,您带着人,风风火火往外冲,说是招待所食堂集体食物中毒,要出现场维持秩序、调查原因。
您跑到门口,看见我戳在那儿,一脸茫然,就问了一句:‘那谁,新来的?会开车不?’
我说会。
您二话不说,把吉普车钥匙扔给我:‘跟上!’”
汪海超的声音带上了笑意,那笑意里有怀念,有酸楚,也仿佛看到二十年前,刚加入林乡大队的那个汪海超。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了您的车,跟着您出了第一个现场。
后来,您也没让我走,就这么着,我成了刑警队的人,成了您徒弟。
别说我了,我家里人都没想到,我一个原本可能去管片儿或者看大门的,最后成了拎着枪跟死人打交道的刑警。
也许……真的就像您老说的那样,从穿上这身衣服那天起,命里就注定了,咱们这辈子,就是干刑侦、搞侦查的命。躲不开,也……不想躲了。”
夜风似乎大了些,吹得周围的松柏枝叶哗哗作响。
“师父,当年您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手冰凉冰凉的。
您说咱是警察,咱要是都放弃了,那些死了的丫头,她们的爹娘,该咋办?谁给他们交代?
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我知道,您不甘心,您不甘心啊……”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他却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墓碑上师父的照片,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也带着一股憋屈了十年终于得以宣泄的嘶吼:
“师父!案子破了!人抓回来了!金广龙那畜生,逮着了!他跑不了!您看见了吗?您听见了吗?!”
喊完,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支撑,重重地、结结实实地,对着刘显德的墓碑。
“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一旁的许博,也被这情绪彻底感染。
酒精混着汹涌的悲慨与释然冲上头顶,眼圈瞬间红透。
同样跪了下来,对着师父的墓碑,同样郑重地、用力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后,两人都有些摇晃。
许博伸出手,用力搂住了汪海超的肩膀,汪海超也反手紧紧搂住他。
两个中年男人,就这样在师父的墓前,在清冷的月光和昏黄的灯光下,互相支撑着。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或许只是胸膛里那股积压了太久的热流需要找到一个出口,激昂地歌声响起: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风霜雪雨……搏激流……”
声音渐渐放开,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栖息的夜鸟。
“历尽苦难……痴心不改……”
“少年壮志……不言愁……”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
“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
墓碑上,刘显德警官的遗像依旧静静矗立。
照片里的他,目光深邃而坚定,似乎带着欣慰。
他就这样,静静地、永恒地,望着他两个徒弟。
夜色深沉,歌声飘散。
...
...
湘南省厅招待所大厅一侧的光荣榜前,人头攒动,议论声嗡嗡作响。
新贴上去的红纸上,墨迹未干:
“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三大队,成功侦破七二幺林乡县特大系列杀人案,抓获潜逃十年之犯罪嫌疑人金广龙(化名王广振)。特此通报表扬!”
虽然七二幺案严格来说并非此次全省大会战收录的积案,但其十年悬案的性质和跨省追捕、人赃并获的漂亮战绩,足以让任何参战人员心服口服。
省厅领导特批,破例将其战绩计入光荣榜,为如火如荼的会战再添一把火,也树立了一个极高的标杆。
祁大春双手插兜,站在人群外围,眯着眼睛看着光荣榜上“南元支队”那几个字,嘴角咧开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开门红是他们,这第二功又是他们,榜首位置稳如泰山。
眼看再有两个月就要跨入93年了,照这个势头下去,年底的集体功、个人奖、评优评先、还有实打实的奖金……
嘿嘿,给老娘换台大彩电,给自己置办身像样的行头,说不定还能攒点老婆本……
想到老婆本,他脑子里莫名闪过伍静,老脸下意识又是一热。
“哟,祁队,看着光荣榜傻乐什么呢?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一个带着笑意的清脆女声在身旁响起。
祁大春浑身一僵,做贼心虚般猛地转头,看到伍静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旁边,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顿时觉得脸上更热了,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就……就看咱们队又立功了,高兴!嘿嘿……阿……不是,陈队呢?咋没见人?”
伍静顺着他的话答道:“陈队啊,刚走。游总和双双姐来了,接他一起去吃饭,看那架势,应该是家庭庆祝。游总马上就要当外公了,兴奋得不得了。”
祁大春回想刚刚看见游劲松那眼神,他不由嘀咕道:“兴奋?我怎么觉着……游总看陈队那眼神,不像是要下厨,倒像是要掏枪……”
“噗嗤——”
伍静被他的形容逗得笑出声,连忙捂住嘴,
“哪有你这么夸张的。不过说真的,陈队和双双姐的喜酒咱们还没喝上,这就直接升级要当叔叔阿姨了,是有点突然。
要是我爸知道我这样……他应该是巴不得。
他老早就催我了,说想当外公都想疯了,整天念叨谁谁谁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祁大春本来下意识想接一句“你有这么急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仔细一想,伍静好像确实比自己还大两岁,到年底就满25了。
在这个年代,很多同龄人孩子都会满地跑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伍静,没话找话地问:“对了,一直没问,你爸妈是做什么的?也是……当警察的吗?”
伍静闻言,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好像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吧?”
祁大春一看猜中了,顿时有点小得意,摸了摸鼻子:
“猜的。能考上夏国刑警学院,分数可不低。
要是普通家庭,多半不舍得让闺女去当警察,还是又苦又累又危险的刑警。
我妹妹当年想考警校,我爸妈就做了她好几天思想工作,说女孩子学个医啊、师范啊多好,稳定又安全。
还是我劝了半天,我爸妈才同意我妹进的警校。
所以我就想,你家能支持你读警院,多半家里有这方面的传统或者特别开明。”
伍静听了,抿嘴笑了笑:“分析得不错嘛,大春同志。
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我爸确实是警察,而且是刑警系统的,不过……他是个法医。
我妈是医生,急诊科的。
他俩啊,当初也是轮番上阵劝我学医。
可惜,我从小听我爸讲案子听得入了迷,觉得从蛛丝马迹里找真相比在手术台前更有意思,高考志愿瞒着他们填了警院,录取通知书到了才坦白,差点没把我妈气晕过去。”
她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似乎想起了当时鸡飞狗跳的场景。
“法医?”祁大春下意识蹙了蹙眉,“咱们南元市局的法医不是老谭吗?”
伍静摇了摇头:“我又没说我爸妈是南元的,或者湘南的。我是服从毕业分配调剂来的南元。我家……是沪城的。”
“沪城?!”
一个惊诧的声音从两人身后突兀地插了进来。
祁大春和伍静都被吓了一跳,同时转头,只见曲浩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他们身后。
“我靠!耗子!走路没声音!吓死个人!”祁大春抚着胸口,没好气地瞪他。
曲浩撇撇嘴,表情夸张:
“你们俩就在这谈吧,队里内部消化是吧?
一谈一个不吱声。
从光荣榜贴出来我就没挪过窝好吗?
是你们聊得太投入,眼里根本没我这个人!
合着现在就剩我一个黄金单身汉杵在这儿发光发热还被无视是吧?”
伍静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祁大春更是老脸通红,虚踢了他一脚:“去你的!胡说什么呢!说正事!”
曲浩灵活地躲开,立刻把八卦的矛头又对准了伍静,眼睛发亮:“伍静姐,你真是沪城人?我可听说了,沪城那地方,顶顶有钱!遍地是黄金!你家一定很有钱吧?”
他一脸向往,仿佛已经看到了外滩的万国建筑和南京路的霓虹。
伍静哭笑不得,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真就是普通家庭。我爸是法医,我妈是急诊医生,都是拿固定工资的,撑死了算知识分子家庭,跟有钱可不沾边。”
“再普通能普通到哪儿去?”
曲浩不信邪,追问道,
“我可听说了,沪城就连房价都是咱们南元的好几倍!伍静姐你家住哪一片啊?”
伍静被问得没办法,只好如实说:“淮海路那边。”
“淮海路?”
曲浩眨巴眨巴眼睛,显然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概念,
“属于浦东还是浦西啊?没咋听说过,很偏吗?”
祁大春没有参与讨论,而是突然想起什么,左右张望了一下,脸色微变,拍了拍曲浩:“耗子,看见袁杰那小子没?”
曲浩正琢磨淮海路到底在沪城哪个犄角旮旯,闻言随口答道:
“他啊,好像有点事,跟陈队前后脚走的,说是要回南元一趟。走了大概……十来分钟了吧。”
“回南元?”
祁大春眼睛一瞪,声音都高了八度,
“靠!他怎么不吱一声!我也得回啊!”
他抬脚就往外冲,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可刚冲出两步,他又猛地刹住车,硬生生扭过半个身子:
“额……那个……伍中队,你……你要不要也一起回南元一趟?算之前你请我去健身,我回请你回南元看个电影?”
伍静笑面如花:“行啊。正好,我也有些资料要带回队里整理。一起吧。”
祁大春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转身就往停车场跑,脚步都有些凌乱,嘴里还念叨着:
“那我去找王支拿条子!你快点啊!”
曲浩看着祁大春和伍静两人携手而伴的背影:
“你……你们……祁大春!你个浓眉大眼的!还真要内部消化啊?!等等我!我也有事要回南元!我也是正牌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