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找到她!】
沿江北路,湘江岸边。
早晨的阳光温和,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腥味扑面而来。
陈彬站在江堤上,脚下不远处,就是当年发现八二五女尸的那片疍民聚集地。
如今疍民搬迁,已经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在风中摇曳。
距离登报寻人已经过去了两天。
省电视台也播放了模拟画像。
南元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电话比往常繁忙了一些,接到了几个提供线索的来电,但经过初步核实,要么时间对不上,要么体貌特征有明显出入,暂时还没有突破性的发现。陈彬对此并不意外。
近十年光阴,足以模糊许多记忆,改变许多人事。
那张画像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泛起足够引起关注。
陈彬望着脚下浑浊湍急、滚滚东去的湘江水,目光沉静而坚定。
事在人为。
最难的一步,已经迈了出去。
他深信,只要死者的身份能够确认,这起尘封近十年的悬案,就至少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刑侦工作中有句老话:除了那些毫无动机的随机作案,绝大多数案件,只要明确了被害人身份,梳理清其社会关系、利害纠葛,案件就等于破获了大半。
但陈彬也清楚,破案不能只寄希望于守株待兔般的寻人启事。
主动出击,从现有线索中挖掘更多可能,同样至关重要。
而八二五案另一个核心难点,或者说突破口,就在于——第一现场,或者说,准确的抛尸地点,究竟在哪里?
死者系被扼颈致死,死后抛尸入江。
这是当年尸检的结论。
卷宗里还记录了一个容易被忽略、却至关重要的细节:
死者是被江上作业的疍民撒网打捞上来的,而非自行浮起被发现。
打捞和浮起,两字之差,在法医学上就可能意味着巨大的时间差。
“光看浮没浮,这有什么特别的?”旁边传来祁大春摸着后脑勺、略带疑惑的声音。
他正和伍静一起,跟在陈彬身后勘查这段江岸,试图在脑海中重建当年的抛尸情景。
这句话引得旁边的伍静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她赶忙掩了掩嘴,但眼角弯弯的笑意还是没藏住。
祁大春被女同志这么一笑,黝黑的脸上顿时有点发烫,梗着脖子道:“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捞上来和浮上来,不都是在水里被发现嘛!”
伍静忍着笑,小声嘟囔了一句:“看你傻得可爱。”
“你说什么?”祁大春没听清。
“没什么,”
伍静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祁队,这里面区别可大了。
我给你简单解释一下吧。
人死后被抛入水中,由于人体密度和水差不多,甚至初期因为吸入水或衣物吸水,密度会略大于水,所以尸体会先沉入水底。
但是,随着尸体在水底开始腐败,体内细菌分解组织会产生大量腐败气体。
这些气体在体内积聚,就像……”
她想了想,找了个形象的比喻,
“就像给尸体这个皮囊里不断打气,让它像一个越来越鼓的气球。
当产生的气体足够多,尸体的整体密度小于水了,它就会从水底浮上来。
这就是通常所说的浮尸。”
祁大春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点点头。
伍静继续道:“而八二五案的女尸,是被渔网拖上来的,说明她在被发现时,很可能还没有完成足够的腐败产气过程,尚未自然浮起,或者刚刚开始上浮就被网住了。
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推,她从被抛入水中到被发现,浸泡的时间可能相对较短,至少没有长到足以完成完整的腐败浮起周期。”
祁大春这回听明白了,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摸着下巴:
“这么一说……是有点道理。
行啊伍队,懂得不少!
你们刑警学院还教这个?怎么我们南元警校当年就没学这么细。”
伍静微微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自豪:“那是,我们学院的现场勘查课程,可是请了很多一线专家来讲的,涉水尸体算是比较经典的课题了。”
祁大春咂咂嘴,忽然又想到个问题:“那……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凶手特别狡猾,在抛尸前,就给尸体开膛破肚,把肚子里的气放掉,那尸体是不是就不会浮起来了?”
这个问题倒是把伍静问住了。
她眨了眨眼,认真思索起来:“这个……理论上,如果破坏主要腹腔,确实会影响部分腐败气体的聚集,但……”
她一时有些不确定气体产生和积聚的具体机理是否那么简单。
“一样会浮起来。”
陈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接过了话头。
他目光依旧看着江水,但显然在认真听着两人的讨论。
“腐败气体并非只产生和积聚在胃肠这样的空腔脏器里。
实际上,它会弥漫在皮下组织、肌肉间隙、甚至实质脏器的内部。
你就算剖开腹部,气体依然会在其他部位产生,并逐渐使整体密度降低。
只不过,这个过程可能会因为躯干破损、气体逸出而略微延缓,但最终,只要腐败过程持续,尸体仍然会浮出水面。
而且,水中尸体浮沉状态,还受水温、水深、水流、衣物、是否被重物捆绑等多种因素影响,比较复杂。”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伍静说的方向基本是对的。
本案尸体是被打捞而非明显浮起,结合当时八月天气炎热,较高的水温会加速腐败,可以支持【水中浸泡时间可能短于常见浮尸所需时间】的推测。
这是一个有价值的参考点。”
祁大春听完,咧嘴一笑,看向伍静:“看来刑警学院教的也还是有点局限性嘛,我们南元警校培养的,结合实际一推理,也不差!”
他这话半是调侃,半是给自己找补。
伍静不由对祁大春翻了个白眼,心里暗暗嘟囔:
这个傻大个,真是有够不解风情的,谁跟你比学校了……不过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又觉得有点好笑。
祁大春被瞪得莫名其妙,索性不再纠结这个,把注意力拉回案件本身,走到陈彬身边,问道:
“阿彬,那照这么说,如果能知道当年这段时间湘江水的流速,是不是就能大概推算出,尸体是从多远的上游漂过来的?就能缩小抛尸地点的范围?”
陈彬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眉头微蹙:“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操作起来,非常困难。”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江堤的水泥面上粗略地画了一条蜿蜒的线,代表湘江。
“我国地势众所周知是西高东低,但湘江整体流向是自南向北。
而且湘江的河道不是直线,有弯曲,有滩涂,有回流区,水流速度不均匀。
我查过一些水文资料,湘江在南元段的平均流速,大约在每秒0.5米左右,也就是每小时大约1.8公里。”
他在线上点了一个点,代表发现尸体的沿江北路江滩。
“这里是发现点。
假设女尸是在死亡后不久被抛入水中,并且如我们推测,浸泡时间不足以让她自然浮起,那么她很可能是在沉浮状态,或者被水下障碍物短暂挂住,随后被水流带动、又被渔民无意中打捞上来。
这意味着,她从入水点到被发现点,是在水下移动的,路径更复杂,受水下地形影响更大。”
他用石头在发现点上游一段距离,又点了几个点:
“根据当年的尸检,尸体体表有死后被水中硬物撞击、划擦的伤痕,甚至有可能是船只螺旋桨造成的损伤。
这说明尸体在漂流过程中,很可能多次与江底礁石、沉木、桥墩,或者行船的螺旋桨发生过碰撞、刮擦甚至被短暂阻滞。
每一次碰撞或阻滞,都会消耗水流的动能,影响实际的漂流速度和距离。”
陈彬扔掉石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投向江水上游的远方:
“综合考虑平均流速、水下障碍、可能的阻滞、以及尸体未显著浮起所暗示的相对较短的漂流时间,要进行精确的逆向溯源,计算抛尸点,几乎不可能。
我们能得到的,只是一个非常模糊、范围极大的可能性区间。”
他看向祁大春和伍静,说出了自己的初步推断:
“做个最粗略的估算。
假设尸体以接近平均流速在水下或近水底移动,假设浸泡时间为发现前5-7天。
那么,理论上的最大漂浮距离可能达到一百多甚至两百公里。
但考虑到阻滞,实际距离可能大打折扣。
我个人倾向于认为,抛尸地点不太可能超过南元市上游一百公里,甚至可能更近,有很大的概率,抛尸地应该是在在雁城方向。”
祁大春听得眉头紧锁,看着蜿蜒东去的湘江,觉得这案子就像这江水一样,看似有迹可循,实则暗流汹涌,难以捉摸。
“也就是说,就算知道了死者是谁,想找到她最后遇害或者被抛尸的那个具体地点,还是很难?”
“非常难。”
陈彬肯定道,
“这需要极其幸运地找到目击者,或者凶手在抛尸地点留下了决定性的、未被江水冲走的证据。但十年过去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伍静也感到了压力,但她想了想,说道:“陈队,那如果我们确定了死者身份,是不是可以反过来,从她的活动轨迹、社会关系入手,看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可能在哪个区域?
再结合这个粗略的、上百公里的可能抛尸范围,进行交叉比对?
比如,她是否去过上游某个地方?
是否有亲友在那边?或者,她是否有可能被挟持、诱骗到那个方向?”
陈彬赞许地看了伍静一眼:
“没错。这是下一步的思路。
确认身份是钥匙,用这把钥匙去打开她的人际关系,寻找矛盾点、异常点。同时,我们心里要有个大致的地理范围。如果她的生活轨迹与这个范围有重合,或者有通往这个范围的线索,那么排查起来目标就会明确很多。
反之,如果她的生活圈完全在另一个方向,那可能就要考虑凶手长途运尸抛入上游的可能,那又是另一种侦查思路了。”
“走吧,”
陈彬转身,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先回队里。
寻人启事的反馈需要持续跟进,另外,我们也该再仔细梳理一下卷宗,看看当年关于抛尸地点的调查,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细节。
还有,通知技术科,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更详细的、八三年夏季湘江那几天的水文气象资料,哪怕是民间记录、老船工的回忆也行。
任何能帮助我们更准确理解当时水流情况的信息,都不要放过。”
...
...
与此同时。
与此同时,湘南省,雁城市,横山县城。
付民推着那辆骑了快十年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老周报刊亭”前停住。
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这是他简单的早餐。
报刊亭的老板老周,正戴着老花镜,一边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一边整理着新送来的报纸。
看到付民,他抬起头,熟稔地笑了笑:“哟,老付,今儿个还是这么早。听说了没?省里头可热闹了。”
付民锁好车,走到亭子前,递过去两毛钱:
“老样子,一份《湘南日报》,一份《雁城晚报》。”
他顺着老周的话茬问:“省里又有什么新鲜事?是不是又要开什么大会了?”
“比大会要紧!”
老周一边拿报纸,一边压低了点声音,
“听说啊,省公安厅搞了个什么【全省悬案积案攻坚大会战】,就是把那些好些年前没破的、杀了人的大案子,全都翻出来,集中了全省最厉害的警察,还有从首都请来的专家,一块儿琢磨呢!
啧啧,阵仗不小。我还听说,咱们雁城也去了好几个刑警。”
付民接过找零的几分钱,揣进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点了点头:“是嘛,那都是大案要案,听说最近街上巡逻的都多了,抓了不少偷鸡摸狗的。是该好好整治整治。”
“可不嘛!”
老周把两份报纸叠好,递出来,叹口气,
“都是人命关天的案子啊,破了也好,让那些冤死的能闭眼。
就是不知道,他们管不管那些找不着的人……唉,说起来,老付,我记得你老叔家那个闺女,小娟是吧?
走丢也快有十年了吧?人……到现在还没信儿?”
付民眼神黯淡了一瞬,沉默了几秒,才摇摇头,声音有些发干:
“哪有那么容易找到。人海茫茫,没个影子没个声响的,跟石头沉了大海一样。前阵子,我叔母没熬过去,生了场重病,人就这么走了。现在就剩我老叔一个人,守着那空落落的老屋……唉,不提了,不提了,提起来心里堵得慌。日子总得过。”
他摆摆手,似乎想挥开这沉重的话题,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别再抱那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接过老周递过来的两份报纸,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最上面的《湘南日报》头版。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了。
头版右侧,一个醒目的方框里,印着一则“寻人启事”。
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只有两行加粗的黑体字:“寻找知情者”,下面是一幅用细腻笔触绘制的青年女性素描肖像。
正面,侧面。画像上的女子,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清秀,额头饱满,颧骨微微有些突出,眼神平静,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天然的柔和弧度。
付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像……太像了!
尤其是那眉眼的形状,那嘴角微微的弧度,还有那略显清瘦的脸颊……和他记忆深处,那个总喜欢跟在他后面叫“民子哥”、笑起来有点腼腆的堂妹付娟,有着惊人的相似!
不,不止是相似,那种神韵……
付民的心脏砰砰砰地狂跳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老付?老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老周发现了他的异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疑惑地问,
“报纸上有什么不对吗?”
付民猛地回过神,却没看老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则寻人启事下面的小字说明:
“约十年前(1983年8月前后)……右手腕内侧有一处陈旧性不规则三角形烫伤疤痕……南元市公安局……”
十年!八三年八月!烫伤疤痕!
几个关键词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
付娟就是八三年夏天,说是去县城买东西,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具体日子记不清了,但就是八月前后!
烫伤……对了!付娟手腕上,确实有个疤!
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碰倒了炉子上的水壶烫的,正是不规则的三角形!
因为位置在手腕内侧,平时不太显眼,但他记得清清楚楚!
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拼图,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推到了一起,严丝合缝!
“电话!我要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