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申请开棺!】
“死亡时间,根据腐败程度和水温推测,大约在五到七天前,也就是八月十五号至八月十七号左右。
体表有抵抗伤和约束伤,颈部有扼压痕迹,舌骨骨折……应该是机械性窒息死亡,很大可能是扼颈。
另外,尸体下腹部有锐器造成的开放性伤口,但创口边缘不整齐,不像是生前伤,更像是死后被水中硬物划开,或者……被船只螺旋桨打到的可能性也存在。
不过具体情况,要等详细解剖才能确定。
死者应该是在别处遇害,然后被抛尸入江的。”
谭洪初步检验完毕,站起身,摘下口罩,长长呼出一口气,脸色很不好看。
扼颈,抛尸……他杀无疑。
郑国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抛尸地点不一定是这里,可能是上游很远。现在又是汛期,水流急,尸体能漂到这里,第一现场很难确定。”
袁崇合眉头紧锁,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身份呢?能辨认吗?”
郑国平看见后,眉头一皱:“老袁,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案发现场少抽点烟,我过来不到半个小时,你都抽了四五根了,你抽死算了。”
闻言,袁崇合讪讪一笑,将烟掐灭重新塞回烟盒:“习惯了,习惯了。主要是我家袁杰那小子,都上初中了,还天天跟着他姐姐屁股后面哭鼻子,想着就烦。”
一聊起家庭,郑国平也有话要说了:“谁说不是呢?男孩子本来心智就比女生成熟的晚,我家那小子,今年都高中了,还天天捧着个武侠小说看,幻想自己是张无忌,做大侠,做个鸟。”
“是啊,先聊案子吧,怎么说,老谭,能确定死者身份吗?”
谭洪摇摇头:“面部严重腐败,无法辨认。
衣着很普通,没有能直接证明身份的物品。
不过,在她右手手腕内侧,靠近手掌的位置,有一处陈旧的烫伤疤痕,形状比较特殊,像是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另外,她穿的塑料凉鞋,是飞跃牌的,右脚那只不见了,左脚这只,鞋底花纹磨损很严重,特别是前脚掌内侧,说明她走路可能有点内八字,或者长期从事某种特定劳动。
这些或许能成为查找身份的线索。”
“烫伤疤痕,飞跃牌凉鞋,内八字磨损……”
袁崇合默默记下,
“老谭,那尸体你先拉回殡仪馆,有任何新线索立马和我说。
老郑,让你的人仔细勘查这片江滩,扩大范围搜索,看能不能找到另一只鞋,或者其他东西。
王志光!”
“诶!师父,我在!”王志光闻言立马凑了过来。
“你带人,以这片江滩为中心,沿江两岸,特别是上游方向,走访附近的居民、渔民、船工,看最近有没有年轻女性失踪的报案,或者有没有人看到可疑的人或事。”
“是!”
“廉映辉,许闻,你俩身上有伤,就别跟着跑外勤了。回队里,联系各分局、派出所,收集最近一周全市,不,扩大到周边县市,所有失踪年轻女性的报案记录,特别是年龄、体貌特征、穿着与死者相符的。另外,查一下各大医院、诊所,最近有没有接诊过手腕有类似烫伤疤痕的女性。”
“是!”廉映辉和许闻齐声应道,虽然身上还疼,但神情严肃。
“还有,”袁崇合吐出一口烟,目光扫过众人疲惫但坚毅的脸,“现在是严打时期,上面盯得紧,社会影响也大。这案子,性质恶劣,必须尽快破案!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但同时,注意工作方法,别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明白吗?”
“明白!”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郑国平指挥着痕检员和法医助手,小心翼翼地将尸体装入专用的裹尸袋,抬上勘查车。
王志光带着几个还能动的队员,开始沿着江岸走访。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袁崇合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眉头紧锁,从烟盒里把那刚掐灭的烟屁股又重新点上。
...
...
一九九二年十月十六号,中午十二点。
湘南省厅招待所内。
“这就没了?”
祁大春从卷宗里回过神来,看着这薄薄的卷宗和寥寥几张照片,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一个杀人抛尸案,调查了那么久,最后就这么点东西?
作为当事人的王志光,抿了抿嘴,叹了口气道:
“那你还想要多少?
为什么这个案子成了悬案,就是因为线索微乎其微,少得可怜。
尸体高度腐败,难以辨认;
现场是开放性江滩,有效痕迹几乎被破坏殆尽;
死者身份成谜,社会关系无从查起;
没有目击者,没有直接物证。
我们当年能做的排查都做了,后续无论怎么调查,走访,都没有任何新的进展。
八二五女尸案,从案发一年后宣布暂时封档,到下葬,直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女尸生前的样貌也没还原吗?”陈彬也抬起头,开口问道。
容貌复原,是确定无名尸身份的重要途径。
王志光摇了摇头,语气更加无奈:
“尸体在水里泡得太久,巨人观严重,面部五官变形得一塌糊涂,根本看不出原来模样。
当时我师父,还为此专门跑了一趟省厅,想请省厅的技术专家帮忙,看能不能根据头骨还原相貌。
但当时的专家看了照片和记录后,也直摇头,说这种情况,以当时的技术,几乎不可能做到准确的容貌复原,强行做出来误差也会极大,没有参考价值。
所以……这条路也断了。”
祁大春闻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陈彬,眼中带着一丝期望:“阿彬,那现在呢?你不是会模拟画像吗?你能做吗?”
陈彬苦笑了一番,祁大春这很显然进入了一个误区,解释道:“制嫌疑人的模拟画像,与根据颅骨进行死者生前容貌复原,这是两门虽有联系,但差异很大的专业技术。
很简单的例子,模拟画像,依赖于目击者的记忆和描述,画像师通过引导、沟通,将记忆中的形象转化为画像。
而颅骨复原,或称面貌复原,是基于法医人类学和解剖学,在颅骨上标记关键点,测量数据,根据软组织厚度规律,重建死者面部肌肉、软组织,最终复原出近似生前容貌。
这需要专业的法医人类学知识、精确的测量和大量的实践经验。
简单来说,我懂画画,但不懂法医人类学,懂法医人类学的,不懂画画......”
话说到这,陈彬眯了迷眼,看向了王志光,王志光似乎也有所感,直接开口道:“小陈,你说陈法医这次来,是不是能......”
“我觉得可以一试。”陈彬眼前一亮。
“那还等什么呢?大春,抓紧点赶紧去排陈法医的专家号!”王志光拍案而起道。
这次大会战的模式比较不成熟,是各地刑警将各地的悬案、积案一同带到省厅,然后交于专家讨论,或是张贴出来,让其余地方刑警知道,集思广益,找到侦破点。
如果是专家帮助当地警方破获案件,则给当地警方计0.5分,如果是其余地方警方破获,则给破获警方计1分。
湘南省一共十三个地级市,每个市基本都跟南元一样,带一到两个案件,上报会战的案件将近三十起。
一起案件的卷宗,最少也得看半天吧?
一个一个市排队找专家,一个一个支队挑案件,这工作效率可想而知。
武国庆、崔道直、陈世显、高光钭这四名刑侦领域的专家大拿,现在就跟医院里的医生一样,各地支队一个一个排队领号。
不过,游劲松或许提前想到会有这种排长龙的情况,特意叮嘱了,确认自己的案件到底缺的是那一步,别瞎排队。
陈彬几人思路比较快,所以排队比较靠前,当天下午三点就排到了。
湘南省厅,刑侦总队陈世显临时办公室内。
“陈法医,打扰您了。
这是我们南元带来的一个积案,八二五年份,湘江边发现的无名女尸,扼颈致死,抛尸江中。
尸体发现时高度腐败,面目全非。
当年尝试过请省厅专家做颅骨复原,但因为技术和尸体状况限制,未能成功。
死者唯一比较特殊的体表特征,是右手腕内侧有一处陈旧的、不规则三角形烫伤疤痕。
我们目前最大的难点,就是确定死者身份。
我的想法是,能否请陈法医您,从法医人类学的角度,协助我们尝试对死者的颅骨进行面貌复原?”
这番话条理清晰,目标明确。
没有含糊的期望,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精准地提出了一个具体的技术需求:
颅骨面貌复原的可能性评估。
这话落在陈世显的耳朵里,不知为何就很舒服。
今天接待了这么多拨人,陈彬是少数几个能如此清晰表述诉求,并且提出的问题直接切中法医学专业核心的。
这感觉,就像在床上,自己动,和对方动的区别。
他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答陈彬的问题,而是先拿起那份泛黄的卷宗,仔细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慢,尤其重点查看了尸检报告的原始记录、现场尸体各角度的黑白照片。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陈世显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王志光有些紧张地搓着手,祁大春则眼巴巴地看着陈世显,希望从这位部里来的大法医脸上看出点什么。
良久,陈世显放下卷宗,揉了揉鼻梁,缓缓开口:
“嗯,陈彬队长的思路很对。
通过颅骨还原死者生前样貌,确实是法医人类学的一项重要应用,在确定无名尸源、尤其是严重腐败或白骨化的尸体身份时,往往能起到关键作用。
你们可能也听说过,这在西方一些国家,是成体系的一门交叉学科,结合了法医学、解剖学和艺术。
它的理论基础,其实很早就有了。
古希腊的雕塑家就对人体骨骼肌肉有深入研究,达·芬奇更是开创性地进行过艺用解剖学研究,留下了大量精确的人体结构手稿。
原理说起来并不复杂,核心在于理解头颅的骨点。
所谓骨点,是指人体外部形体中,缺乏厚实肌肉和脂肪覆盖,骨骼直接支撑皮肤、形成明显凸起或轮廓的关键点。
在头部,这样的骨点有数十个之多,比较重要的比如额结节、眉弓、颧骨点、下颌角、颏结节等等。”
他一边解释,一边顺手摁在自己的脸上并点出几个位置,做出了非常形象的解释:
“这些骨点的位置、高低、凸出程度,决定了每个人面部的基础框架和轮廓特征,比如是国字脸、瓜子脸还是圆脸,额头是宽是窄,颧骨是否突出,下巴是尖是方。
这是由遗传决定的骨骼结构,不会因为腐败或软组织消失而改变。
在面貌复原时,我们首先需要对颅骨进行精确的测量,确定这些骨点的数据,构建出基本的脸型框架。
然后,根据对不同性别、年龄、种族人群软组织厚度的统计学研究数据,在相应的骨点上添加黏土模拟出肌肉和软组织的厚度。
软组织厚度是有规律可循的,比如颧骨处的软组织通常比额头薄,脸颊的脂肪层厚度因人种、胖瘦差异较大。
但一些五官细节,如眼皮单双、鼻梁形态、嘴唇厚度等,这些软性特征无法从骨骼直接精确推断。
所以,你刚才提到希望推断大致脸型、颧骨是否突出等,这确实是复原工作的第一步,也是相对最可靠的一步,因为它们直接由颅骨形态决定。
而五官的细节,比如眼睛大小、鼻尖形状、嘴唇薄厚,就需要更多经验和合理推测了,复原像与真人必然存在一定误差,但通常能抓住主要特征,足以让熟悉死者的人产生联想。”
陈彬听得非常专注,连连点头:“我明白了,陈法医。那以这份卷宗里记录的情况,以及当年的照片,您判断,现在对死者颅骨进行面貌复原的可行性有多大?需要什么条件?”
陈世显再次拿起尸检报告和照片,仔细看了看,沉吟道:
“从报告描述和照片看,尸体发现时已呈高度巨人观,这意味着软组织严重肿胀变形,但颅骨本身应该保存尚可,除非在江水中遭受过严重撞击。
当年的照片虽然模糊,但头颅的基本轮廓还能看出,没有明显破碎或缺损。
这是一个有利条件。”
他话锋一转:“但是,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没有颅骨实物。只是一些照片,对还原来说,是完全不够的。”
王志光忍不住插话,带着希望:“陈法医,那……如果我们申请开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