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摸排到人了!】
九月十一日,凌晨两点。
对于刑警而言,命案一旦发生,睡眠便成了奢侈品,这是职业的常态。
上至支队长周忠安、副支队王志光这样的领导,下至普通侦查员、技术员,所有人......
总之就是一句话,刑警队里每一位警员都是名牲畜,没有谁比谁高贵。
或许有人不解,坐镇指挥、统筹协调能有多累?
举个简单的例子,一线侦查员发现可疑地点需要进入搜查,哪怕是在程序相对不那么严苛的九十年代,原则上也需要合法的搜查证。
这时候,就需要周忠安这样的领导,陪着笑脸,甚至追在局长邴高远后面,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解释、申请,像讨债一样争取手续,为前线侦查扫清制度障碍。
又或者,某些行动中,基层民警可能因情况紧急未来得及完全规范手续,若事后被较真的检察院或其他部门质疑、追责,顶在最前面扛下压力、出面协调解决的,依然是这些领导。
总而言之,一个合格的领导,前期做好周密统筹,为侦查铺路;
过程中顶住来自各方的压力,为下属创造相对宽松的侦查环境;
事后敢于担当,为行动中可能存在的程序瑕疵或非原则性问题承担责任,保护一线干警的积极性。
一个好领导,这其中的琐碎、压力和斡旋,丝毫不比在外奔波轻松。
“呜——呜——”
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数辆警车亮着红蓝爆闪,风驰电掣般驶入市局大院。
打头的两辆轿车开道,中间是一辆押送嫌疑人的面包车,后面跟着三辆边三轮摩托,车队气势汹汹,直接开到了刑侦支队楼下。
车门砰砰打开,秦红星率先跳下车,他身后,刑警们迅速行动,将一个个垂头丧气、双手被铐在背后的身影从面包车里拽了出来。
赵海龙走在最前面,脸色灰败。
一共十个嫌疑犯,在凌晨的市局大院里,被押成一行,场面颇为壮观。
楼上的支队长办公室,周忠安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案卷和报告皱眉。
听到楼下异常的动静,他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一角向下望去。
看到秦红星押着这么一大串人回来,周忠安心中不由一惊。
“这什么情况?”
周忠安放下百叶窗,眉头紧锁,
“秦红星这是不声不响,把九零七案的嫌疑人给抓了?怎么抓了这么多人?”
正在一旁整理文件的民警王森林连忙解释道:“周支,刚刚陈彬陈大那边来过电话了。楼下这些,不是九零七案的直接嫌疑人,但跟案子有关联,事情……比较复杂。秦大那边等安置好了,会上来跟您详细汇报的。”
周忠安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连环杀人案的嫌疑犯哪能这么容易就抓到……”
王森林又补充道:“不过,陈大在电话里还说,他们……好像摸到九零七案嫌疑人的确切职业特征,和大致活动范围了。”
“我就知道,小陈出马一个顶两。”周忠安长呼一口,撇了撇王森林,“小王,下次说话你不要大喘气,一句话就给说完,等你说完一件事,人得给你急死去。”
楼下,刑侦支队羁押室。
秦红星亲自将赵海龙推进一间羁押室,反手关上了铁门。
秦红星站在门外,隔着铁栏看着里面失魂落魄的赵海龙:
“赵海龙,现在想想,是不是觉得特别讽刺?
你手下的人,明明在案发第二天下午,就在红花村村口见过那辆蓝色拖拉机,见过那个可疑的人。
这么重要的线索,你只要当时稍微上点心,报上来,说不定现在立功受奖、甚至真有机会转正的人,就是你。”
赵海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着头,不说话,心里要多不痛快有多不痛快,表情比吃了屎还难受。
“可惜啊,你心术不正,只想着走歪门邪道。
隐瞒线索,贻误战机,这已经是严重失职。
更可恶的是,你竟然还胆大包天到雇凶杀人,伪造现场,企图干扰破坏重大刑事案件侦破!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一己私欲,浪费了我们多少宝贵的时间和警力?
又差点害死一条无辜的人命?”
赵海龙猛地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瞪着秦红星,想要反驳,却又无从驳起。
“不过,陈大说得对。”
秦红星话锋一转,语气更冷,
“像你这种人,就算真让你瞎猫碰上死耗子,破了个案子,也绝不可能穿上警服。
警察这两个字,你根本不配。
让你这种人混进队伍,才是对老百姓最大的不负责任!
你以为破了案就能转正?
天真!”
赵海龙终于忍不住,嘶哑着嗓子反驳道:“陈彬……陈彬他不就是破了徐家兄弟的案子,才从派出所调进刑警队的吗?他行,为什么我不行?”
秦红星嗤笑一声,看赵海龙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白痴:
“你对我们刑警队每个人的履历,摸得还挺清楚?
可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陈大是正儿八经的警校毕业生,一毕业就是是警察!
他从片警调到刑警队,那是正常的工作调动,是组织根据他的能力和表现进行的岗位调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而你呢?你是什么?
联防队!
说难听点,就是临时工,是群众治安组织!
性质完全不同!
就算当年是陈大在联防队破了徐家兄弟的案子,以当时的政策和他联防队员的身份,也基本不可能直接转成正式编制的刑警!
你以为警察是那么好当的?
政审、考核、编制……哪一关是你能轻松过的?
就凭你满脑子歪门邪道、欺压百姓的心思,也配穿这身警服?
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吧。”
秦红星最后看了他一眼,
“好好想想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等我们把九零七案那个真正的嫌疑人抓回来,就关你隔壁。
到时候,也让你亲眼见见,你处心积虑想冒充、想靠他立功的那个杀人恶魔,到底长什么样。
看看你和他,到底谁更可悲,更该死。”
说完,秦红星不再理会赵海龙是什么反应,转身对负责看守的民警交代了几句,便大步离开了羁押区。
这番对话,看似是秦红星在逞口舌之快,实则不然。
这是他审讯策略的一部分。
在正式审讯前,最大限度地打击嫌疑人的心理防线,摧毁其侥幸心理,让其陷入懊悔、恐惧和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样,在后续的审讯中,审讯人员才能更轻易地击破其心理防御,获取真实口供。
赵海龙此刻越是愤怒、不甘、悔恨,等坐到审讯室里时,就可能崩溃得越快。
秦红星走上楼梯,径直来到支队长办公室外,敲了敲门。
“进来。”
秦红星推门而入,只见周忠安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依旧灯火通明的院落,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
“周支。”秦红星立正敬礼。
“红星,辛苦了。”周忠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楼下怎么回事?陈彬那边又是什么情况?蓝色拖拉机?快,详细说说!”
秦红星在周忠安对面坐下,开始简明扼要地汇报今晚的行动。
“……情况基本就是这样。”
秦红星汇报道,
“陈彬已经带人,押着那个目击者,去红花村村口指认具体地点和方向了。
同时,他已命令袁杰立即联系莲城市局齐伟强副支队长,通报这一关键线索,请求莲城方面全力协查。”
...
...
指认线索的小混混,在确定后,陈彬已经让牛年和宋毅押回去了。
莲城县与南元市新江区接壤,与之前抓捕肥猪李众的易河县也相隔不远,仅一江之隔。
当陈彬、齐伟强的车在夜色中驶入莲城县界时,几辆闪烁着警灯的当地警车早已在约定路口等候。
车子停稳,一名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警官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哪位是陈彬,陈大队长?”
陈彬推开车门下车,伸出手:“你好,我是陈彬。辛苦了,这么晚还麻烦你们。”
中年警官连忙握住陈彬的手,用力摇了摇:“陈大好!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分内事。
我叫陈志东,莲城县局刑警队的,跟您是本家!
刚接到我们齐支电话,我这边就把能想到的相关线索都拢了拢,赶紧过来了。”
“陈队,辛苦。”陈彬点头致意,看向一同下车的齐伟强。
齐伟强对陈志东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显然彼此熟识。
“两位领导,这边请,上车说,路上我详细汇报。”陈志东侧身引路,将陈彬和齐伟强请上了一辆莲城县局的警用吉普车。
车辆发动,驶入夜色中的莲城县。
莲城县与南元新江区接壤,过去因地处交界,交通不便,经济发展相对滞后。
也是近年来,省里提出麓山、莲城、南元一体化发展的思路,这些交界地区的基建和活力才逐渐有了起色。
不过此时已是凌晨,街道上空旷寂寥,只有昏黄的路灯和偶尔掠过的野狗影子。
陈志东亲自开车,一边注意路况,一边介绍道:
“陈大,齐支,接到电话后,我立刻把我们掌握的相关信息过了一遍。
咱莲城县这边,地形气候不太适合大规模种苹果,老百姓主要种些时令蔬菜,再就是槟榔。
水果,尤其是苹果,基本都是从外地运来卖的。
这倒是有个好处——目标范围小!
我们初步摸排,全县范围内,有自己果园、而且主要种了苹果的村子,只有一个——莲果村。
其他零散种几棵自己家吃的不算。
如果凶手真是本地人,以卖苹果为生或为幌子,莲果村的嫌疑最大!”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约莫半小时,拐下主路,驶入一条更窄的乡村道路。
远处,一个村落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村口似乎有微弱的灯光。
车子在村口一座略显古旧的祠堂前停下。
陈志东招呼道:“我已经提前联系村支书,可以帮忙指认嫌疑犯。”
陈彬和齐伟强点头,一同迈步进去祠堂。
祠堂里坐着一个忐忑不安的老人,还有两名负责留守的公安。
作为村支书,没少跟公安机关还有政府打交道,但知道村子里可能出了个杀人犯,心里还是十分害怕的。
“老王,辛苦辛苦,大半夜的把你吵起来。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我们莲城市局的齐伟强,齐副支队长。
这位是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陈彬,陈大队长,专门负责调查前段时间新江那边的大案。
今晚过来,主要是想跟你了解一下村里的一些情况,特别是关于人的。”
老王连忙向齐伟强和陈彬点头哈腰:“齐支队长好,陈大队长好,不辛苦不辛苦,配合公安机关工作是应该的,应该的。”
陈彬直接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嫌疑人模拟画像,递到村支书面前:
“老先生,麻烦您仔细看看,画像上的这个人,看起来有没有几分眼熟,像你们村里的谁?”
老王接过画像,就着祠堂里不算明亮的灯光,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端详。
他看看画像,又看看陈彬,犹豫道:
“警察同志,这……这画像上的人,看这模样,鼻子眼睛的……倒是有点像我们村里的一个人……”
陈彬精神一振,立刻追问:“像谁?叫什么名字?”
“像……像我们村的王创。”
老王说出这个名字,随即又马上摇头,补充道:
“可是……警察同志,这个王创在我们村,那可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平时话不多,闷头干活,以前在生产队的时候,还因为干活卖力,拿过积极分子呢!
他……他不太可能干出那种杀人放火的事吧?
是不是弄错了?”
“老先生,这个王创,结婚了吗?家里什么情况?”
老王叹了口气,说道:“结婚了,有媳妇。
只不过……唉,说来也是他命不好,他媳妇……去年跟咱们村一个男的好上了,俩人一起跑了。”
陈彬目光一闪:“去年?是第一次跑吗?他媳妇以前,是不是也跑过?”
老王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诧无比的表情:“警……警察同志,您……您怎么知道?!
神了!
王创这媳妇,确实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主!
王创以前是生产队的拖拉机手,技术好,人又肯干,队里给供销社送货的活儿经常派他去。
他每次出车,都带着他媳妇,说是路上有个照应,也能帮着看看货。
一来二去,也不知道咋搞的,他媳妇……就跟公社供销社那个姓刘的主任眉来眼去,后来干脆就跟人跑了!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闹得沸沸扬扬的。
王创那阵子跟丢了魂似的,人更闷了。
再后来,是那个刘主任的媳妇厉害,不知道用了啥法子,硬是找到了王创媳妇,把她给赶了出来。
那女人在外面没着没落的,这才又灰溜溜地回了村里。
王创这人……唉,也是心软。
村里人说啥的都有,闲话不少,但他也没说啥,媳妇回来了,这日子就这么又凑合着过了下去。
谁知道去年,他媳妇又跟村里另一个男人勾搭上,这次是彻底跑没影了,再没回来。”
陈彬的眉头微微蹙起,追问道:“老王书记,您再仔细回忆一下,王创媳妇第一次跟供销社主任跑,大概是什么时候?是不是……1986年左右的事情?”
老王这次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非常肯定:“对!就是86年!春天,大概是二三月份的样子!
我记得清楚着呢,因为那年开春咱们村搞水渠清淤,王创干活特别玩命,大家都说他是心里憋着股火,发泄到干活上了。
没错,就是86年初跑的,到了86年年底,快过年那阵子,被人家原配打回来了。”
“1986年初……”
陈彬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
他脑海中,之前梳理的几起疑似串并案件的发案时间线迅速闪过——1986年夏天,第一起手法类似、受害者为一对年轻夫妇的旧案!
时间、人物关系(妻子不贞)、可能的心理动机(因妻子出轨而心生怨恨,并泛化报复类似家庭)……
“老先生,他现在人还在村子了嘛?他上一次离村是什么时候?”
“在村子里,上一次离村......好像是快一个星期前的事情吧?大概是六号左右的样子。”
“没错,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