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案结!】
康宁县公安局,审讯室。
房间狭小,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上方已经有些斑驳。
一盏白炽灯悬在屋顶。
杨开岳搬来一台老式的录音机,放在审讯桌的一角。
他熟练地打开卡仓,从抽屉里拿出一盘全新的空白磁带,装进去,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他调试了一下音量旋钮,对着话筒轻轻吹了口气,听到扬声器里传出清晰的“呼呼”声,这才点点头。
“陈大,真不用我喊县局预审科的同志过来?”
杨开岳直起身,看向坐在主审位置的陈彬,关切道,
“你们从南元一路追过来,折腾了这么多天,人好不容易抓到了,审人这活儿又耗神,要不你们先去休息一下,让我们预审科的先过一遍?”
陈彬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了,杨队。我习惯自己的案子自己审到底。脉络最清楚,细节也记得最牢。”
杨开岳理解地点点头,竖了根大拇指:“好习惯!自己案子自己审,确实比转一道手要吃得透。成,那你们先审着。”
他指了指录音机,
“磁带是新的,够录好几个小时。有需要随时喊我,我也得去隔壁‘伺候’魏琛那王八蛋了,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多掏点黑矿和贩卖人口的料。”
“辛苦了,杨队,麻烦现在可以把郑三强给喊进来了。”王志光坐在陈彬旁边的副审位置,对杨开岳点头致意。
杨开岳点了点头离开后,没多久郑三强就被押了进来,被固定在老虎椅上,戴着手铐脚镣。
祁大春和袁杰被陈彬强行赶去休息室补觉了。
过去几天,尤其是潜伏在黑矿和二河口市场的那段日子,两人消耗实在太大。
陈彬率先开口道:
“郑三强,我应该不用过多自我介绍了吧?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郑三强慢慢抬起头,迎上陈彬的目光,点了点头:“知道。南元来的警察。先前……郑小康那个电话打过来,问东问西,我就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了。只是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既然感觉到了不对劲,为什么没有立刻跑?”陈彬追问,这是他心中的一个疑惑。
以郑三强的凶残和多疑,察觉到危险后按说应该第一时间逃遁。
郑三强苦笑了一番:“我想跑……真的想。当天下午,我就想立刻离开康宁,走得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和无奈,
“但是……郑山海这个老东西……背上的伤太重,缝了十几针,当时还发着低烧,根本走不了远路。
他死活不肯挪窝,说一动伤口就崩,会死,我也就......”
“那你们为什么来康宁县?”
“买人。我在南元酉县那个矿,想扩产,需要更多的人手。
正规招工贵,也麻烦。
听道上的人说,秦西康宁这边货源多,便宜,所以就过来了。”
陈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仅仅是来买人?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郑三强猛地抬眼,看向陈彬,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问。
他沉默了几秒钟,才颓然道:
“是……还有别的事。但是……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
你们交易完成,带着五个刚买的人,离开魏琛的矿区下山。
按理说,这是一次隐蔽的交易。
可偏偏就在半路,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堵截、袭击。
而且,对方目标明确,下手狠辣。
结果是郑山海背部受了几乎致命的重伤,而你……只是些轻微皮肉伤。
这太凑巧了,巧得不像意外。”
陈彬顿了顿,目光如炬:“我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伙劫道的,其实是你叫来的吧?
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郑山海。
买人是真,借机除掉郑山海,也是真。”
郑三强的瞳孔骤然收缩,良久,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低声道:
“……对。是我安排的。
我找了康宁县的两个亡命徒,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在山下那条必经之路上埋伏。
告诉他们,目标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往死里打,但别真打死,弄成重伤就行……事成之后,还有尾款。”
“能说一说,为什么吗?为什么一定要在康宁县才动手?”
“因为我妈……死在了康宁县。我想拉着郑山海,给她陪葬。
我是43年出生的。
那时候,仗还在打,到处兵荒马乱,南元的日子也不好过。
郑山海……因为早年干拍花子,攒下些昧良心的钱。
我妈……是逃荒逃到酉县望东村的,饿得只剩一口气。
郑山海看她长得还行,就花了点粮食,把她买回去做了老婆。
我妈命苦,跟了郑山海这个畜生。
后来生了我。
可郑山海疑心病重,听信村里一些长舌妇的闲话,硬说我妈背着他偷人,说我不是他的种……
有一次,他喝醉了,发了疯……拿刀……把我……阉了!
完事之后还不解气,转头就把我妈……给卖了!
卖到了外地,我再也没见过她……”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禽兽不如的往事,陈彬和王志光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愤怒。
王志光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陈彬虽然也是愤怒,但此刻也压下情绪。
作为一名刑警,不仅要查明“是什么”,更要尝试理解“为什么”。
在长期的刑侦工作中,他接触过各式各样的犯罪者。
在他的认知里,确实存在极少数人,或许是由于先天的基因缺陷。
如某些研究提及的特定染色体异常可能关联暴力倾向,即所谓的“超雄综合征”,或严重的精神病理因素,导致其共情能力缺失,冲动控制障碍,仿佛天生就更容易滑向犯罪的深渊。
但这只是极少数特例,且往往伴随着明显的精神或行为异常。
而更多的罪犯,他们的恶行背后,往往交织着复杂的社会、心理因素,其中家庭教育的缺失、扭曲或暴力,占据着极其重要,甚至可以说是根源性的位置。
一个充斥着暴力、冷漠、虐待、抛弃或错误价值观的家庭环境,如同一片有毒的土壤,极大概率会孕育出畸形的果实。
童年时期遭受的创伤,尤其是来自至亲的伤害,很可能在个体心灵深处埋下仇恨、偏执、反社会的种子,并在日后合适的环境下萌发、滋长,最终结出罪恶的果实。
眼前的郑三强,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证。
郑三强喘着粗气,继续说道:
“那时候我还小,伤养了很久,心里只剩下恨,恨不得郑山海这个老畜生去死。
后来,郑山海不知道又从哪里勾搭上村里一个寡妇,要结婚。
结婚那天,家里乱糟糟的,我趁没人注意,偷了点家里的钱和干粮,就跑了……一路流浪,扒火车,最后到了娄城。
年纪小,没去处,只能下最黑最累的煤窑,当黑工。
说真的,也是巧,或者说……是命。
我在娄城那个黑煤窑里,认识了一个工友。
他也是苦命人,是从秦西康宁这边,被人卖到娄城矿上的。
我和他关系还算可以,有时候一起喝酒,吹牛,骂矿主。
他经常跟我念叨,说在来娄城之前,在康宁的矿上,也认识一个从酉县来的女人,是个小姐,年纪不小了,但能看出以前模样应该不错,就是身上总有伤,精神也不太正常,老是念叨一个儿子的名字……
说的特征,时间,地点……我越听越觉得……那好像就是我那被卖掉的妈!
他一直在我耳边说,说那个女人怎么被矿上的人欺负,怎么生病了没人管,最后好像……好像是被拖到后山埋了……我每次听,心就像被刀剐一样!
我恨!
我恨郑山海!
也恨这个一直在我面前提这事、往我伤口上撒盐的杂种!”
陈彬心中了然,接口道:“所以,娄城那个黑煤窑的塌方事故……是你造成的?你用偷来的黑火药,炸了矿井,想炸死那个工友?”
郑三强点了点头,眼神变得麻木:“嗯。我忍不了了。
从他第一次提起那个女人开始,我就想弄死他。
后来找了个机会,从矿上的炸药库里偷了点黑火药和雷管……趁他们一组人下井的时候……引爆了。
这都是那个杂种的命,他活该!”
“那其余人呢?”
一直沉默的王志光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怒视着郑三强,
“那次塌方,死的可不止你说的那个工友一个!还有另外无辜的矿工!他们也活该吗?!”
郑三强他扯了扯嘴角:“其他人?那我管不着。下了井,就是生死由命。他们命不好,赶上了,死了就死了呗。”
“你他妈真是个畜生!”王志光气得脸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办案多年,见过凶残的,但如此漠视无辜者生命、毫无人性的,依然让他感到极度的愤怒和寒意。
陈彬抬手,继续问道:“那么,娄城那个黑煤窑的矿主……也是你杀的,对吧?”
郑三强看向陈彬,这次是真的有些好奇了:“你怎么知道的?我记得当时动手的时候,那会也没别人啊……现场我也清理过……”
他忽然恍然大悟,
“哦……董匡跟你们说的吧?也对,那钱袋子底下沾了血,董匡那小子一直疑神疑鬼,只是没敢点破。”
“怎么杀的?具体经过,说一遍。”
郑三强似乎已经破罐子破摔,讲述起来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当时,矿上出事故赔了钱,我和董匡一人拿了一千。
董匡提议,我们也自己弄个黑煤窑,但没钱。
我就想起之前去矿主办公室,偶然瞥见他那个保险柜里,塞得满满的都是现金,估计有二十多万。
我从小跟着郑山海,溜门撬锁、开个简单保险柜,看也看会了。
我就跟董匡说,钱的事我去解决。
那天深夜,矿上的人都睡死了,我偷摸溜到矿主住的那排平房,撬开他办公室的窗户钻进去。
那个保险柜挺老式的,没费太大劲就弄开了,里面果然有好多钱,我就找了个旅行袋,装了差不多十万,多了拿不动,也扎眼。
结果,也是那矿主命不好。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半夜突然回办公室了,可能是忘了拿什么东西。
一开门,正好看见我在装钱。
他愣了一下,张嘴就要喊人……”
郑三强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我顺手就抄起他办公桌上那个‘招财进宝’摆件,照他脑袋上就是一下!
他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我怕他没死透,也怕他看见我脸了,以后麻烦……就……就又用那玩意儿,对着他的头,一下,一下,一直砸……
砸到他脑袋都瘪了,血肉模糊,肯定活不成了才停手。”
“那个‘招财进宝’,凶器,后来怎么处理的?”
“扔了。我带着钱翻窗出来,顺手就丢进黑煤窑附近那条河里了。
黑咕隆咚的,应该早就沉底或者冲走了吧。”
陈彬将这些细节默默记下。
虽然时隔多年,但若能找到凶器,仍是重要物证。
“那之后,你和董匡带着这笔钱回到南元酉县,开了老虎岭的黑煤窑。”
陈彬将时间线拉回,
“关于你在黑煤窑里,杀害一个叫钱小狗的残疾矿工的事,交代一下。”
“钱小狗?”
郑三强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随即恍然,
“哦,你说那个拐子啊……原来他叫钱小狗。
那天……好像是井下产量没达标,我心里烦。
那拐子正好在前面慢腾腾地挖煤,一拐一拐的,看着就碍眼。
我就过去踹了他几脚,骂他废物……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打,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就没气了。
人死了,我觉得麻烦。
本来想让董匡去处理,但他胆子小,怕事。
我就叫了两个平时还算听话的打手,大傻和刚子,让他们帮忙。
我们把那拐子的尸体抬到后山,找了个狼窝扔进去了。
想着让狼啃干净,就没事了。”
审讯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陈彬和王志光轮流发问,从老鹰岭黑煤窑的详细运作、其他受害矿工的情况、与李昌的交易细节、在南元及周边地区的其他罪行,到其个人财产、社会关系等等,事无巨细,一一厘清。
郑三强此刻似乎已放弃了所有抵抗,问什么答什么,偶尔需要回忆一下,但基本上没有隐瞒或撒谎,至少在他们已掌握证据的部分,他的供述是吻合的。
除了已确认的命案,还有多起发生在黑煤窑内的故意伤害、致残事件,以及通过魏琛等中间人,从不同渠道“购买”残障人士充当奴隶劳工的罪行。
个人的悲剧,不能成为危害社会的借口。
只是……每办一个这样的案子,就越发让陈彬觉得,预防犯罪,或许比打击犯罪更为根本,也更为艰难。
郑山海那一代人的罪恶,延续到了郑三强身上,又通过郑三强,扩散到了那么多无辜者身上……
终于,陈彬停下了笔,随后缓缓抬起头,冷声道:
“郑山海是个畜生。你,也是个畜生。
你把你从你父亲那里遭受的一切完美地继承了下来,并且发扬光大。
他用在你身上的手段,你用在了更多无辜者身上。
他毁了你的人生,而你,毁了更多的人生。
你将为你自己的选择,承担全部后果。
你,董匡,郑山海,还有那几个打手,包括你们这条线上的所有人,我一个都不能放过。
一个个来,谁也别想跑!”
说完,陈彬不再看郑三强一眼,对旁边的民警示意。民警上前,将郑三强架起来,拖出了审讯室。
镣铐声远去。
陈彬对于郑三强这类泯灭人性的杀人犯,从来没有任何同情可言。
在他眼中,同情应该留给受害者,留给那些被无辜摧残的生命和破碎的家庭。
而对于这些恶魔,唯有冰冷的法律铁拳和正义审判,才是他们应得的归宿。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陈彬能做的,就是运用自己的专业、意志和手中被赋予的权力,将这些披着人皮的恶魔,一个不剩地,全部送回他们本该待的地方。
郑三强被押走时那灰败失神的表情,并未在陈彬心中激起半分波澜。
王志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向身旁的陈彬,问道:
“怎么说?天亮就动身回南元?”
“嗯,天亮就走。
这两个畜生,多活在世上一天,都是对那些死难者的亵渎。
早一分钟押回去,早一分钟结案,也能早一天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是这么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