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什么叫权利?】
晚上八点半,桃水镇西头。
与其他乡镇相比,依托煤炭畸形繁荣起来的桃水镇,夜晚要喧嚣得多。
街道虽然不算宽阔,但两侧店铺的灯火将路面照得通明。
游戏厅,放映厅,甚至还有一家闪烁着霓虹招牌的歌舞厅,隐约传出节奏感强烈的音乐。
与之相伴的,是路边零星几家灯光暧昧的发廊,透出暖昧的红色灯光,玻璃门后晃动着衣着暴露的女郎身影;
车窗摇下一条缝,董宇畏畏缩缩地探出半个脑袋,指了指对面那家发廊:
“就、就是那家,【美美发廊】。
是匡哥……董匡给他姘头阿红开的,楼上可以住人。
匡哥只要不在矿上,多半就住这儿。”
陈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美美发廊】门脸不大,粉红色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门,映出里面几个模糊的女性身影。
二楼窗户拉着窗帘,但能看出亮着灯,隐约有人影晃动。
“陈哥,麻烦你看好他。”
陈彬对驾驶座上的陈振业低声道。
后者沉稳地点点头,拍了拍腰间:“放心。”
陈彬、曲浩、袁杰三人迅速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手枪、手铐等。
孔璋也检查了自己的配枪。
旁边,跟着一起来熟悉情况的年轻片警王君,紧张又兴奋地搓着手,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刚刚毕业被分配工作的他,在桃水镇,也参与过抓捕行动,但大多都是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
像这样直扑可能藏有杀人犯同伙的窝点,对他而言还是头一遭。
他知道这种级别的抓捕行动自己还参与不了,但能在外围学习,已是难得的机会。
陈彬对众人点了点头,四人推开车门,融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看似随意地朝着【美美发廊】走去。
推开那扇贴着廉价印花图案的玻璃门,一股浓郁的劣质香水味混合着洗发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狭小的厅堂里摆着两把老式理发椅,镜子前放着些瓶瓶罐罐。
一个穿着低胸吊带和短裙、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正翘腿坐在椅子上看杂志,见有客人进来,立刻堆起笑容站起身:
“几位哥,是来洗头还是按摩的呀?洗头五块,按摩十块,按摩是包出水的哦~”
她的目光在陈彬等人脸上扫过,尤其在相貌堂堂、气质冷峻的陈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陈彬没接她的话茬,目光平静地扫过店内,除了这女子,角落里还有个年纪更小些的女孩在低头抠指甲。
他直接问道:“你们老板娘在吗?”
“诶呀,哥,”
那女子扭着腰走近几步,几乎要贴到陈彬身上,声音甜腻,
“我们老板娘就在楼上,但是今天不巧,她男人在呢,不接客。就让小妹我给你洗吧,你长得可真俊,好像那个……刘德华!”
说着,还伸出手指想往陈彬胸口点。
陈彬微微侧身避开,再次问道:“是在楼上吗?”
女子见陈彬不接招,反而追问老板娘,脸上笑容稍敛,酥胸贴着陈彬的手臂,带着香气小声道:
“诶呀,哥,我都说了,老板娘今天不方便嘛,你看我……”
她话没说完,陈彬已经对曲浩、袁杰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分别靠近了那个低头抠指甲的女孩和门口位置,封住了可能的逃跑路线。
孔璋也默契地侧身,看似随意地挡住了通往里间的过道。
下一秒,陈彬动作快如闪电,一手掏出警官证亮在女子眼前,另一只手已迅捷而不失力道地捂住了她的嘴。
几乎同时,曲浩和袁杰也如法炮制地扑向那个角落里的女孩,用身体和眼神控制住了局面,同样出示了证件并示意噤声。
“我们是警察。”
陈彬压低声音,
“不要乱动,也不要喊。只要你们配合,我们今天就不是来抓你们的,明白了吗?”
女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警官证,又看看陈彬冷峻的侧脸和另外几人训练有素的架势,眼中的媚意和惊讶瞬间被恐惧取代,身体僵硬,大气不敢出。
“能不能配合?能配合就点点头。”
女子忙不迭地用力点头。
陈彬的手微微松开一道缝隙,声音压得更低:“楼上现在几个人?”
女子惊魂未定,急促地小声喘了几口气,才颤抖着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分别有谁?”陈彬追问。
“老板娘……阿红,还、还有她男人,董哥……另外,还有董哥带来的一个朋友……还、还有一个姐妹,在楼上分别在各自的房间打牌……”
董匡在楼上,还有一个同伙,加上老板娘阿红和另一个女子,总共四人。
陈彬与孔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情况比预想稍复杂,多了一个不确定身份的,但目标董匡确定在。
“我们上去,之后你们就可以走了。别耍花样,否则后果自负。”陈彬警告道。
女子连连点头,她也听懂了陈彬的弦外之音。
陈彬示意曲浩和袁杰跟上,孔璋也自觉地跟上,踏上了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楼上隐约传来麻将牌大饼和幺鸡的碰撞声,男人的说笑和女子的娇嗔。
陈彬的手轻轻按在腰间枪套上,其余三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声音分别从左右两间房间传来,他迅速打了个简洁的手势:袁杰,曲浩,右边。孔大,左边。
三人点头,眼神锐利。
袁杰和曲浩悄然移动到右侧房门两侧,手已按在门把和枪柄上。
陈彬与孔璋一左一右,贴近左侧房门。
陈彬深吸一口气,对袁杰、曲浩那边打了个“行动”的手势,随即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左边的房门!
“砰!!!”
几乎同时,右侧也传来破门声!
陈彬冲进房间,手枪平举,厉声喝道:“警察!不许动!”
“全部趴在床上!手放在头上!露出来!”
房间不大,一股烟酒和脂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灯光昏暗,一台雪花点的电视机聒噪地响着。
房间一张双人床上,一个赤着上身、只穿短裤的壮硕男人猛地翻身坐起,脸上还带着醉意和惊怒。
他旁边蜷缩着一个用被子捂住身体的年轻女人,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卡在喉咙里。
那男人被突然的破门和厉喝惊得一愣,但随即暴怒,似乎还没看清形势,破口大骂:“操你妈的!谁啊?!找死……”
“砰!”
话音未落,陈彬也懒得废话,就拿着枪,对着墙开火,鸣枪示警。
眼前这个男人明显被吓傻了,显然是从未见过开枪如此果断的人。
陈彬立刻冲了上去,扣住其手腕反向一拧,同时右膝猛顶其侧腰,利用身体重量和巧劲,瞬间将对方面朝下狠狠摁倒在凌乱的床铺上。
“你他妈的是谁啊?!谁给你的胆子在酉县还敢铐老子?!”
男人这是才反应过来,可即使是这种情况,却跟个不怕死似的,梗着脖子怒吼,挣扎着试图反抗,
“知道老子是谁吗?!敢动我,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陈彬膝盖顶住对方后腰,将其牢牢压制,冰冷的枪口顺势重重抵在他的后脑勺上,声音森寒:
“枪可不长眼,别乱动,小心走火。”
警告完,略一停顿,喝问:“说!你是谁?是不是董匡?”
被枪口顶着脑袋,男人身体一僵,但嚣张气焰竟丝毫不减,反而嘶声吼道:
“老子胡彪!酉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你们他妈谁啊?敢这么对老子?赶紧松开!不然我扒了你们这身皮!”
胡彪?
刑侦大队长?
陈彬动作微微一顿,扭头看向身旁正在控制住床上那名女子的孔璋。
孔璋闻言也笑了出声,这得来全不费功夫啊,他空着的左手伸进内兜,掏出自己的警官证,手腕一抖,证件“啪”地一声,精准地扔在胡彪脸旁。
陈彬会意,腾出左手,粗暴地扳过胡彪的脑袋,果不其然,左眉毛有一条疤。
随后,拿起证件,几乎杵到胡彪眼前: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认字吗?
不认字我给你念念——酉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孔、璋!
怎么?装警察装上瘾了?
什么时候,一个刑侦大队,能有俩大队长了?嗯?胡大队长?”
床上的胡彪此刻终于看清了证件,也看清楚了用枪指着自己的陈彬,以及旁边那位同样持枪的孔璋。
他脸上的凶狠和嚣张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
“你……你们……你们是……警察......”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眼神惊恐地看向孔璋,
“你……你是孔……”
孔璋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认识我?那更好。省得自我介绍了。怎么,听说你想坐坐我这个刑大的位置?”
胡彪嘴唇哆嗦着:“没......没有......我不敢......”
陈彬讥讽道:“你不敢?怎么还有你胡大队长,哦不对,你不是处级吗,怎么还有你胡大处长不敢的事情?
假冒人民警察,动用私刑虐待被害者,敲诈勒索,我看你啊,不是没胆子,你胆子大得很啊。”
孔璋则是转向床上那个吓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女子,厉声道:
“你!穿好衣服,墙角抱头蹲好!敢乱动一下,试试看!”
那女子早已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用被子裹住身体,连滚爬爬地下床,缩到墙角,抖成一团。
与此同时,右侧房间传来袁杰的报告声:
“陈大!控制!一男一女,男的确认是董匡!已上铐!”
陈彬闻言,心中一定,目标一次性到手两个。
他不再废话,干脆利落地将瘫软如泥的胡彪双手反剪到背后,“咔嚓”一声上了背铐,动作熟练而有力。
胡彪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不仅仅是因为冒充警察,更因为他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恐怕全都要被眼前这两个煞星挖出来了。
...
...
桃水镇派出所,办公室里。
陈彬联系了一下卫家人过来辨认一下,再确定一下胡彪的身份。
卫国康隔着派出所办公室的旧木门,只瞥了一眼里面铐在椅子上的胡彪,就立刻连连点头:
“是他!公安同志,就是他!化成灰我都认得!就是这王八蛋,冒充警察,骗了我弟弟的钱!”
陈彬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塞到卫国康手里:
“钱收好,赶紧拿回去,给你弟弟抓紧治伤。也给你弟弟提个醒,以后长点心,可别再上这种当了。”
卫国康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愣了一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沓捆扎好的钱,这个年代很少有人会用一百元的整钞,基本都是零钱,所以卫国康也不清楚里面到底有多少钱。
他眼眶一热,声音有些哽咽:
“这……这怎么好意思……公安同志,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陈彬摆了摆手,神色平静:“不用谢。我们是人民警察,这是我们该做的。”
这钱当然不是胡彪刚吐出来的,毕竟,人刚抓,还没审,赃款那有这么快退还的。
这钱,是陈彬先给垫上的。
案子结了再从罚没里走程序。
卫国康的弟弟是为了配合禁枪工作,举报邻居,所以受的伤,是无辜的,不能让他既流血又流泪。
除了五百块钱外,陈彬还稍微多加了点,算是一点心意。
卫国康千恩万谢地走了,揣着那袋不仅仅是被骗款项的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和温度。
陈彬目送他离开,而多久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便衣民警抱着一打资料走了过来。
“陈队,”
这人是孔璋的徒弟,名叫赵东升,
“县局档案室和辖区派出所的资料调过来了,还有初步核查的情况。”
陈彬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厚厚的卷宗和几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快速浏览起来。
孔璋也凑过来看。
资料上清晰地显示着胡彪的真实面目:
胡彪,男,34岁,酉县胡家岭人,无业。
他的档案可谓是“丰富多彩”,几乎是从少年时期开始,打架斗殴的记录就没断过。
仔细看其案卷记录,此人行为模式颇有特点——他自诩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但实际行为却完全是肆意妄为的暴力宣泄。
在他多达十几次的打架斗殴笔录记录中,有三起被他自己强调的是【替人出头】、【伸张正义】。
第一起,是他弟弟家晒的干豆角被邻居偷了几把,他发现后,不是报警或理论,而是直接冲进邻居家,将对方打伤,导致对方手臂骨裂。
第二起更甚,他父亲在街上与人发生轻微碰撞摔倒,他闻讯赶来,不分青红皂白,持刀将对方耳朵砍掉一半,致人重伤,性质极其恶劣。
第三起,情况类似,因琐事纠纷,他将对方多人打伤,自称【教训社会渣滓】。
然而,剩下的那些记录,就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只因别人不小心看了他一眼,他觉得是“瞪他”,便将人暴打;
酒桌上别人说话没顺着他的意,他掀桌揍人;
甚至在路上被人无意间碰了一下,他就能追出半条街将人打倒在地……
完全是个无法无天、睚眦必报的暴徒。
看着记录中那些打着【行侠仗义】旗号、实则完全失控的暴力行为,孔璋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王八蛋,是看武侠小说看入魔了吧?
把自己当大侠了?
我家那臭小子才十二岁,最近也天天抱着本武侠小说不撒手,满嘴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真怕他也学歪了。”
陈彬的目光从档案上抬起,微微摇头:“这其实和武侠小说关系不大。根子在于,他对【权力】,特别是【执法权】的认知不够清晰所以导致的失控。”
“什么?陈大,你是在说中文吗?我怎么感觉我听不懂。”孔璋皱眉,很是不解。
“权力,尤其是能够对他人进行评判、制裁、施加影响的权力,是一种极易让人上瘾的东西。
如果缺乏足够的内在约束和正确的价值引导,就很容易失控,使人迷失。
往小了的说,比如一个小孩不爱吃萝卜,可他的妈妈却说,冬吃萝卜夏吃姜,多吃萝卜对身体好,经常就把萝卜做成菜给小孩子吃。
这并不是妈妈爱小孩,而是妈妈在行使自己名为控制权的权利。
往大了的说,就是胡彪冒充警察,正是这种权力瘾的极端体现。
你看他的成长记录和早期案卷。
他第一次动手,是替弟弟教训小偷,把对方打伤。
他可能获得了【惩罚错误】、【保护家人】的道德快感,甚至自我感动。
这种快感,混合着暴力带来的原始宣泄,以及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掌控感,形成了最初的正向反馈。
但问题在于,他没有边界,没有尺度,更没有对法律和人权的基本敬畏。
他把这种基于暴力的【私刑】等同于正义,把个人好恶和一时情绪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
邻居多看他一眼,他觉得是挑衅,要打;
别人说话不中听,他觉得是冒犯,要打。
他从中获得扭曲的正义感,很快演变为从【任何冒犯我的人都要受到惩罚】中获得掌控一切的权力快感。
这种快感不断强化,最终导致彻底失控。
发展到后来,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摩擦,就能下如此狠手。
这已经不是行侠仗义,是权力欲膨胀后的暴力宣泄。
他享受的,早已不是正义,而是施加惩罚、掌控他人命运的那种感觉。”
孔璋听完,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家伙,不是想当侠客,是想当土皇帝,当可以随便定人生死的‘官老爷’。
武侠小说里的侠客好歹还讲个道义规矩,他这完全是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陈大,不愧是陈大,说的头头是道,也难怪能破获这么多大案要案。”
但这些都不最重要的,真正引起陈彬和孔璋高度注意的,是档案中的另一条关联记录:
大约五年前,胡彪在娄城打工,因一起故意伤害案被判,在娄城看守所服刑期间,与同期因盗窃的董匡,关押在同一监室,时间长达三个月!
陈彬合上卷宗,看向办公室内。
此刻的胡彪,早已没了在发廊里的嚣张,眼神闪烁,不敢与他们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