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虐待!】
南元市第一人民医院。
“医生,你是说……”
游双双又低头看了看安安静静蜷缩在检查床一角、因为害怕和虚弱而微微发抖的女生。
那女生瘦小得可怜,裹在过于宽大的病号服里,更显得形销骨立,一张小脸脏污洗净后,露出青白的肤色和深深凹陷的眼眶。
“这……”
医生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大夫。
她推了推眼镜,指着游双双手里的X光片,语气平和但非常肯定:
“警察同志,你先别急。
判断年龄,不能单纯看外表,尤其是这种长期严重营养不良的人,发育会严重滞后。
你看这张片子——”
她接过X光片,对着窗外的光线,用手指点着片子上左手腕骨区域的影像:
“这是我们拍的左手腕部X光片,用来测骨龄,这是目前相对比较准确的方法之一。
你看这里,这些是骨化中心,还有这条骨骺线……”
医生放下片子,叹了口气,看向床上那个对大人谈话毫无反应、只是呆呆望着自己指尖的女生:
“而且,这女生的问题,远不止是发育迟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这么简单。”
她拿起桌上的另一份初步体检报告,
“她体内的脂肪含量也极低,肌肉量严重不足,这是非常典型的、长期的饮食摄入严重不足,也就是极度营养不良和饥饿导致的。
另外,初步检查发现,她并不是完全听不见。
我们对一些突然的声响,比如拍手、关门,她有微弱的转头或眨眼反应,只是反应非常迟钝,而且缺乏主动的听觉定位和互动。
这提示,她的听力本身可能没有器质性的严重损伤,但这种听觉反应异常,结合她整体的精神状态,沉默、呆滞、对外界刺激反应微弱、缺乏基本交流意愿,我们怀疑,她可能存在严重的心理问题,比如创伤后应激障碍,或者因长期封闭、虐待导致的精神发育迟滞或自闭倾向。
简单地说,她可能听得到,但不想听或者听不懂,心理上封闭了与外界交流的通道。”
医生的话说得很专业,也很委婉。
但游双双都听明白了。
就在刚才,她们协助护士给女生做初步清洁和检查时,已经看到了更触目惊心的细节——瘦骨嶙峋的身上,尤其是背部、臀部和大腿,分布着不少陈旧性的、条索状的疤痕,颜色深浅不一。
而一些较新的伤痕。
那些伤痕的形态,由陈彬目测推断,很像是用细竹条造成的。
医生的建议是患者需要立即住院,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营养支持、伤口处理等。
诊室的门被推开,陈彬拿着刚办好的住院手续单据走了进来。
“手续办好了,特需病房,单间,已经安排护士准备接过去了。”
游双双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X光片和报告轻轻放在桌上。
“我们带你去个干净舒服的房间休息,好不好?那里有舒服的床,还有好吃的……”
女生依旧低着头,专注于自己黑瘦的手指,显得很是呆傻。
陈彬走到游双双身边,压低声音:“医生怎么说?”
游双双把医生的话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陈彬听着,心里是有些沉重的,他再次看向那个女生,眼神复杂。
现在看来,情况远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一个本该是蓬勃生长的女生,却遍体鳞伤,心智封闭。
陈彬当机立断:“那就听医生的,先住院治疗。身体是第一位的。然后……”
他看向医生,
“医生,治疗期间,我们需要尽可能了解她的情况。
任何身体上的痕迹,行为上的特点,哪怕再微小,都麻烦你和护士多费心观察记录。
另外,心理方面的评估和治疗,也请你这边尽快安排,看看有没有可能通过专业手段,让她开口,或者提供一些信息。”
医生郑重地点点头:
“放心,警察同志,这是我们医生的职责。我们会尽全力的。
这女生……太可怜了。
孩童心理这方面,我只能联系一下我导师,看她那有没有法子,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
“心理创伤的恢复,往往比身体创伤更慢,也更难,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陈彬点头。
很快,护士推着轮椅过来了。
女生对轮椅有些恐惧,挣扎了一下,但在游双双耐心的安抚和引导下,还是被小心翼翼地抱了上去。
她太轻了,轻得让游双双抱起她时,心里狠狠一揪。
女生被推往住院部。
陈彬和游双双跟在后面。
走廊的光线明明灭灭,照在女生低垂的、瘦小的身影上。
陈彬摸出烟盒,想到是医院,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怎么样?局里怎么说?”游双双询问道。
“市局那边还在查。”
陈彬摇了摇头:“初步判断,这女生走失的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两三天。
以她目前这种身体虚弱、反应迟钝的状态,独自一人走不了太远,活动范围很可能就在南元市区,尤其是我们发现她的南滨集市那一带,应该属于南滨分局的辖区。
我也已经联系了南滨大队的章大队了,让他们立刻核查辖区内最近三天,所有关于儿童走失的报案记录,看看有没有能对得上号的。”
“如果……不是简单的走失呢?会不会是……人牙子干的?拐卖?或者特意把她弄成这样,逼她上街乞讨?”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不过,你最初的判断方向很可能没错,这女生不太像是被专门弄来乞讨的。
职业乞讨控制的女生,伤痕多在显眼处博取同情,且为了维持可怜的卖相,施虐者往往会控制程度,不会让她饿到这种濒死且失去行动能力的边缘。
至于拐卖......
就像医生说的,这种严重的发育迟缓、营养不良,不是几天、几个月能造成的。
而且,你注意到她身上的伤了吗?
这更像是一种……持续的、长期的。”
游双双听懂了陈彬的潜台词,愤愤道:
“这父母,也太不负责、太狠心了!
这都1992年了!
改革开放多少年了,国家政策越来越好,只要肯干活,哪有连个孩子都喂不饱的道理?
就算家里再穷,省一口粥,匀一口饭,也不至于把孩子糟践成这样!
这哪是养孩子,这分明是……是虐待!是犯罪!”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圈有些发红。
作为警察,她见过罪恶,但每一次直面针对弱小者、尤其是孩子的残忍,依旧会激起她最本能的愤怒与痛心。
或许会有人说,打骂孩子,谁家没有?
棍棒底下出孝子,老话都这么讲。
孩子调皮,父母管教,天经地义。
但凡事,都有个度。
从这孩子身上面料尚可的衣物内衬来看,她的家庭经济状况,绝不至于困窘到让孩子长期濒临饿死的地步。
这排除了贫困导致的无奈。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故意或不作为的虐待。
更重要的是那些伤。
新旧叠加,反复出现,有些甚至严重感染。
这早已超出了必要的管教的范畴。
法律,是最后的底线。
早在1979年,《刑法》中就已明确设立了虐待罪。
对于家庭成员,包括父母对于子女,经常以打骂、捆绑、冻饿、有病不给医治、强迫过度劳动或限制人身自由、凌辱人格等方法,从肉体上和精神上进行摧残迫害,情节恶劣的行为,法律明确规定为犯罪。
这绝非家务事,这是刑事犯罪。
一个小时后,走廊另一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材不算高大,但很敦实,穿着八九式浅绿色短袖警服,他额角带着细汗,显然是一路紧赶过来的。
“陈大!”
人未到,声音先至,中气十足。
陈彬和游双双闻声转头。
来人他们都认识——南滨分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章鸿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