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乔迁之喜】
南元市,城西区,八赤村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远远近近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挂鲜红的鞭炮被挑在竹竿上,噼里啪啦炸响,青蓝色的硝烟混着晨雾,在土路上空弥漫开来。
祁大春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夹克、深灰色裤子,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站在自家土屋的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不住地朝路上张望,看见有人影过来,就赶紧迎上去,掏出口袋里的烟盒,一根根往外递。
“来了来了!三姑,您老慢点走!”祁大春小跑两步,扶住一位头发花白、挎着竹篮的老太太。
“大春啊,恭喜恭喜!”三姑满脸褶子都笑开了,从篮子里摸出个红纸包,硬往祁大春手里塞,“搬新家好,搬新家好!你爸妈这下可享福喽!”
祁大春推拒着:“三姑,您能来就成,这钱……”
“拿着!”三姑虎下脸,不由分说把红包拍在他掌心,“跟我客气什么?你爸妈拉扯你们兄妹俩不容易,现在可算熬出头了!咱们村上上下下,就你们家,一双儿女全是吃公家饭的警察!光宗耀祖啊!”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陆续赶来的乡亲们都听见了,纷纷附和。
“就是!大春有出息!”
“祁家老两口苦没白吃!”
“瞧瞧人家,儿子在市局当队长,闺女马上也毕业了,都在城里扎根了!”
祁大春心里那点自豪感,被乡亲们朴实的夸奖烘得暖洋洋的,他憨厚地笑着,一边招呼人进院子,一边把红包小心地收进里兜。
这钱,是情分,得记着。
院子不大,黄泥夯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根垒着两口临时支起的大铁锅,柴火烧得正旺,热气腾腾,几个帮忙的本家婶子正忙活着洗菜切肉。
院子里摆着七八张借来的方桌、条凳,虽然简陋,但铺着崭新的塑料桌布,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廉价的硬糖,倒也像模像样。
乔迁之喜,在八赤村是大事。
祁大春家这次搬家,更是让全村人都跟着脸上有光。
这些年,村里的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守着几亩薄田,像祁家这样,靠着孩子读书硬生生拼出两个警察,搬到城里去的,独一份。
不多时,村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辆半旧的吉普212,带着一路尘土开了过来,停在祁家土屋外的土坡下。
车门打开,陈彬、袁杰、王志光依次下来。
陈彬穿着便服,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只贴了块不大的纱布。
袁杰手里提着两瓶用红纸包着的白酒。
王志光则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样水果。
祁大春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去:“王支!阿彬!阿杰!你们真来了!路上辛苦!”
陈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恭喜!终于熬出来了!”
祁大春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陈大,你们来就是给我面子了!怎么能收钱!今天还得辛苦你们帮忙搬东西,应该我给你们包红包才对!”
王志光把水果塞给他,笑道:“拿着!这是规矩,乔迁的喜气,我们得沾沾。劳务费和出场费,等会儿我们多吃点,喝点,就赚回来了!”
袁杰也把酒递过去:“大春哥,一点心意。”
祁大春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热乎乎的。
他知道,队里最近案子刚结,大家都累,能专门开车跑这几十里山路来,是真把他当兄弟。
几人说笑着进院,又引来乡亲们一阵好奇的打量和低声议论。
“市里来的领导!”
“瞧那气派!”
“大春真有面子!”
南元这边的乔迁习俗有些特别。
搬新家不是零零散散把东西挪过去,而是选好日子,在当天,一次性把旧家里的主要家当,全搬走。
所以,这顿中午的酒席,主要是请来帮忙搬家的青壮劳力和至亲好友,吃饱喝足,好有力气干活。
等晚上,东西搬妥了,在新家那边,再摆一桌,主要是感谢和温锅,规模就小得多。
临近中午,帮忙的婶子们吆喝一声:“开席咯!”
热气腾腾的菜一道道端上来。
没有后世酒席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摆盘和山珍海味,但分量实在,透着乡野的粗犷和热情。
因为八赤村背靠南元山,这席面上野味不少:
大盆的红烧野猪肉,油光发亮,肉块颤巍巍的;
辣子炒野鸡丁,干香扑鼻;
山菇炖的汤,奶白浓郁;
还有自家养的土鸡、腊肉、时令蔬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游双双今天也来了,坐在陈彬旁边。
她穿了件白衬衫,衬得皮肤越发白皙红润,眉眼间不由添了些许韵味。
她夹起一块油亮厚实的野猪腰花,自然地放到陈彬碗里,眼含春水,耳语道:
“多吃点,这个补。”
酒是村里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劲绵长。
男人们推杯换盏,说着工作,也说着家长里短。女人们则聊着城里的新鲜事,扯着布匹的花色。孩子们在桌间窜来窜去,抢着肉吃,热闹非凡。
这顿“搬家饭”吃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大家便陆续放下碗筷。
重头戏还在后面——搬家。
祁大春家是真穷。
眼前的土屋,是几十年前他爷爷那辈垒的,墙体是黄泥掺着稻草夯成,连一块砖都看不到。
屋顶铺着黑瓦,但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用塑料布和茅草打着补丁。
窗户很小,蒙着塑料纸。
可以想见,冬天冷风飕飕往里钻,夏天烈日烘烤像蒸笼,雨天更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祁大春兄妹俩当年能考上警校,简直是全村的奇迹。
祁父祁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为了供两个孩子读书,几乎是砸锅卖铁,勒紧了裤腰带从牙缝里省。
村里人也没少帮衬,东家一把米,西家一筐菜,才让这对兄妹熬出了头。
这也是为什么祁大春对这次分房如此期盼,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让年迈的父母,能离开这破旧的老屋,住上亮堂结实、不漏雨不透风的楼房。
帮忙搬家的青壮年们开始动手。
家具不多,且都很旧了:一个厚重的实木衣柜,漆面斑驳;一张老式木床,榫卯都有些松了;一张吃饭的方桌,几条长凳;一个碗柜;两口装粮食的大缸;还有一些被褥衣物,捆扎成几个大包袱。
陈彬和袁杰搭手,帮忙抬那个最沉的实木衣柜。
这柜子用料扎实,死沉。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地将它从昏暗的屋里挪出来。
“大春,”陈彬喘了口气,用肩膀扛着柜子一角,问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晓雯就是今年夏天毕业吧?分配方向定了吗?想好去哪儿了?”
祁大春正和另一个小伙子抬着木床出来,闻言摇摇头:“还没跟她商量好呢。我这当哥的,当然想让她轻松点,进内勤,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好。可这丫头,死犟!不肯!”
他顿了顿,似乎一时想不起妹妹的原话:“她说她想进那个……那个什么队来着......”
旁边的袁杰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交警队。”
“对对对!交警队!你说这丫头,小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对这些车械什么的感兴趣……”
他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狐疑地看向袁杰:“等等,阿杰,你怎么知道晓雯想进交警队?我记得我没跟你提过啊?”
“呃……”
袁杰表情一僵,眼神躲闪,支吾道,“这个……我,我猜的嘛!女孩子不想坐办公室,又想当警察,那可不就剩下……呃......”
他赶紧岔开话题:“大春哥,你都搬新家了,还是局里分的楼房,不换套新家具?这些老家伙式还全搬过去啊?”
祁大春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憨厚地笑笑,带着点满足:
“换!当然要换新的!
我攒了点钱,已经买了洗衣机,彩电,还有冰箱!
还给晓雯和我爸妈的房间都装上了空调!
剩下的家具,像这床、这柜子,先用着,等下半年发了奖金,我再慢慢置办。
旧是旧了点,但还能用。
日子嘛,总要一点一点过,一点一点添置,才有味道,对吧?”
“说的太对了,大春哥。”
阳光穿过老屋低矮的门楣,照在院子里忙碌的人们身上。
旧家具一件件被抬上借来的拖拉机和板车,捆扎结实。
陈彬看着祁大春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也笑了笑,用力抬起柜子的另一头。
是啊,日子总要一点一点过。
祁大春家的旧家具其实也不多,一趟就装得满满当当,却也差不多了。
新房在市局最新建成的家属院里。
比起那些走廊昏暗、共用厨房厕所的筒子楼,条件已算相当不错。
祁大春分到的这套在三楼,一梯两户,三室一厅,足足有近一百个平方。
打开门,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在光洁的水泥地面上,亮堂堂的。
虽然还没任何装饰,但空间宽敞,布局合理,比起那阴暗潮湿的土屋,简直是天壤之别。
四个人住,绰绰有余。
祁晓雯今年毕业,加入警队工作,按资历来看,她也是能在分房末尾时期分到房的。
游双双和祁晓雯两个姑娘挽起袖子,找来新买的扫帚、抹布,开始给新房开荒。
陈彬靠在刚刚摆放好的衣柜旁,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正在客厅里弯腰扫地的祁晓雯身上。
上一次见她,还是去年在警校门口的小馆子匆匆聚了一次餐。
再往前,记忆里还是个小丫头片子的模样,扎着马尾,脸上带着稚气。
这才一年多光景,眼前的姑娘已然大变样了。
她穿着一身合体的便装,身姿挺拔,头发剪短了些,利落的齐耳短发,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英气与明朗,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预备警官的干练劲儿,但笑起来时,眼角眉梢仍保留着青春的灵动。
确实是亭亭玉立,芳华正茂。
陈彬心里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他又瞟了一眼旁边,袁杰正假装帮忙挪动一个其实并不碍事的小板凳,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祁晓雯那边飘,每次看过去,又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移开。
陈彬走到袁杰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阿杰。”
袁杰吓了一跳,差点把小板凳踢翻:“啊?阿彬哥?”
陈彬示意他走到阳台边,免得被屋里人听到。
陈彬点了支烟,吸了一口,才似笑非笑地看着袁杰,直截了当地问:“跟我还装?说说,你现在跟晓雯,到什么关系了?”
“没、没什么关系啊!”袁杰立刻否认,脸更红了,还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祁大春正在里面帮着归置新买的锅碗瓢盆。
他压低声音,急急解释道:“阿彬哥,真就是……就是普通朋友。有时候写信,聊聊天。聊……聊文学,聊看到的新书,也聊……聊她喜欢的摩托车、汽车什么的。”
陈彬瞥了瞥嘴,吐出一口烟圈,毫不留情地戳破:“普通朋友?聊文学?聊车?阿杰,你什么时候对摩托车结构那么感兴趣了?上回在队里,是谁对着缴获那辆破摩托研究了半天,还跑去图书馆借维修手册来看?”
袁杰被噎得说不出话,一张脸涨得通红。
陈彬收起调侃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了些:
“喜欢人家就主动点。你个大老爷们,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晓雯这姑娘,我是看着她哥的面,也算看着她长大的,品性模样都没得挑,人正派,有主见,是个好姑娘。
现在警校刚毕业,等她真进了交警队,那地方年轻人多,风气也活络,到时候围着她转的小伙子能少得了?
那可就是羊进了狼窝,你再不抓紧,后悔都来不及。”
袁杰听得一愣一愣的,若有所思地看向忙碌的祁晓雯,点了点头:
“阿彬哥,我……我知道了。”
陈彬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烟掐灭,转身回了客厅。
有些事,点到为止,剩下的,就看个人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