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丁大旭坦白】
回到政保科那栋灰色小楼。
陈彬、唐费和祁大春三人刚踏上二楼,就听见那间隔音的审讯室里,隐约又传出一两声凄厉的惨叫,断断续续的。
这也就是说,还在审。
“怎么审了这么久?”陈彬开口问道。
去丁大旭家搜查取证,耗去了近四个钟头。
加上之前车内和审讯室的初次交锋,这场审讯已经持续了五个多小时。
一场正常的审讯,按规定不宜超过十二小时,主要是为了防止疲劳审讯导致嫌疑人神志不清,供述失真,也避免不必要的非议。
这么看,五个多小时,倒没超时。
不过,对于初次审讯,通常第一次接触,主要是摸清底细、建立压力、寻找突破口。
这么一看,五个多小时,确实又有点久了。
理想状态的第一次审讯,当然是对方在证据和心理双重压力下,直接崩盘,一五一十全撂了,对谁都省事。
现实是,不管对手是不是老牌间谍。
拉锯、反复、熬时间,才是常态。
一个案子,在审讯室里审上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都不稀奇。
毕竟,每一个人心里都或多或少存在些许侥幸。
所以,很多事实相对清楚的犯罪嫌疑人会被送去看守所,这个流程就显得方便很多。
“因为之前……给他伤口消毒的时候,他没扛住,痛晕过去一次。醒了之后,交代了一点。”被唐费喊出来的小刘警员解释道。
“哦?交代了什么?”陈彬有些好奇,开口问道。
“就承认了是他调换了丁大年的药物。细节说得挺清楚,跟咱们之前推测的基本吻合。”
小刘回答,随即补充道:“不过,也就交代了这个。问起蓝皮书、问起姚金波一家、问起他的上线和同伙,就又开始装聋作哑,要么就说不知道,要么就闭着眼不吭声。”
“那就不意外了。”
陈彬点了点头道:“他这是想丢车保帅。主动交代杀害丁大年,是家庭内部矛盾引发的普通刑事杀人,证据相对直接,动机也被他刻意模糊成兄弟龃龉。他以为,咬死这一点,就能把性质从间谍案往普通故意杀人案上靠。
间谍罪是重罪,几乎没有回旋余地;
而故意杀人罪,虽然也重,但在特定情形下,在量刑、辩护上或许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操作空间,至少能拖延时间,甚至幻想苟活。
更重要的是,一旦被定性为普通刑案,审讯主体、关押地点、后续侦查方向都可能发生变化,他或许能暂时脱离政保科的特别关照。”
唐费赞许地看了陈彬一眼,点了点头:“没错。而且,他也有可能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看我们手里到底还掌握了多少牌,老狐狸,算盘打得很精。”
“简直就是个王八蛋!”
一旁的祁大春听得怒火中烧,忍不住啐了一口:“这老小子,不,这老鬼子!到这时候了还想耍花样!以谋杀案定罪?那也太他妈便宜他了!
他弟弟一条命,他侄子一条命,姚工一家三条无辜的性命!
还有他偷出去的那些情报,就凭他一句话,就想蒙混过关?
做梦!必须得是间谍罪、叛G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枪毙十回都便宜他了!”
祁大春这句话说到了陈彬和唐费的心坎上
对于丁大旭这种潜伏极深、危害巨大、且手段残忍的间谍,尤其还是疑似为昔日侵略者效命的日谍,更是深恶痛绝,恨不得立刻将其绳之以法,明正典刑。
陈彬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他当然跑不了。蓝皮书在我们手里,这就是钉死他间谍罪行的铁证!他想避重就轻,我们就把他最不想面对的、最重的罪,一件件、一桩桩,砸到他脸上!”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还能继续审吗?”
小刘回答:“下巴的伤有点麻烦,可能轻微骨裂,不过已经简单处理过了,说话困难,但神志还算清醒。就是人有点虚脱,毕竟年纪大了,又折腾了这么久。”
“清醒就行。虚弱点更好,心理防线也脆弱。”
陈彬三人进了审讯室,审讯就重新开始了。
丁大旭此时眼神更为涣散,垂着脑袋,显得毫无生机。
“丁大旭,能聊聊吗?”这次换陈彬作为主审,率先开口。
“聊什么?刚刚我也都交代了,是我调换了丁大年的药。”丁大旭回答道。
陈彬拿出那本蓝皮书,拍在桌子上:“丁大旭,你觉得我们花了这么大功夫,抓你,审你,搜你的家,就只是为了查清你杀你弟这点事?你以为就这一件事,就能把你这么多年干过的事给掩盖过去?!你以为司法是儿戏?你以为我们刑侦队和政保科都是吃干饭的?!丁大旭,你是个聪明人,这么久你都没联系到组织,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吗?”
祁大春更是往前踏了一步,巨大的身形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老小鬼子,别给脸不要脸!我们陈大和你说这么多,是给你机会,戴罪立功,你要是再耍花样……反正你下巴我看也没好利索。”
丁大旭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唐费,更是被吓得一哆嗦。
当即,他抿了抿嘴,开口道:“我年纪大了,没几年好活了,留我一条命,我就交代。”
唐费诈他:“你先说,看你说多少,我们再谈条件。”
丁大旭道:“我确实是日谍,因为想抢蓝皮书,所以杀了我弟弟。”
“从头开始说。”
“八九年那会,我接到任务,要求我拿到三厂最新研发的发动机设计图纸。
图纸这东西不比别的,很难弄到手,我当时是很想拒绝这个任务的,但上了这条贼船就没了下船的理由。
于是,有一天晚上,我偷摸去了研发部想要拍下来,结果撞见了姚金波,他在拿着个蓝皮册子在抄写什么,我当时就感觉不太对劲,因为那地方是放图纸的地方,任何人包括研发人员也不允许随意抄录东西,特别是独自一人的时候。
可我还没继续深究下去,就碰到保卫科的人来巡逻,我就只能躲回家去了,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就去打探了一下姚金波的虚实,结果发现他也是间谍。
但和我不是一个组织的,任务也是弄到设计图。
我想着,比起去研发室偷拍,去偷姚金波手里抄录的这一份,显然轻松一些,结果我刚计划没几天,姚金波一家就死了。”
陈彬蹙眉打断道:“等会,你的意思是姚金波一家不是你杀的?”
丁大旭点了点头:“没错,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没理由撒谎,姚金波一家确实不是我杀的,我原本只是准备在他们家里的水下了药,准备等晚上他们睡着了再去偷,姚金波的身份肯定不敢报警,我能省很多事,结果还没付出行动,他就死了。”
陈彬点了点头道:“继续。”
丁大旭继续道:“之后姚金波一家死了,研发部也封闭了,我就知道政保科盯上这事了,我更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三年后,也就是今年年初,我两个儿子搬家,搬家时我发现他们的箱子里有两本我很眼熟的书,就是你们手中这个俄语蓝皮书。
我当时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毕竟过去了三年,反应过来之后我就去我两个儿子家里找,没找到,我就大概猜到是我弟弟偷拿的。
但是我没想到为什么他要拿这个东西,于是,就选择了换药的方式,一边慢慢等他,一边仔细调查一下他,看看他是不是也是间谍,如果不是,我就没必要害他死,毕竟他也是我亲弟弟,不过还好调查出来,他是清白的。
我本来想留他一条命,可是我的组织告诉我,这次行动不能再出岔子,不能留活口,我就只能忍痛看着我弟弟死。
确认我弟弟死后,我就去拿蓝皮书,但拿到之后,接头的人一直没有出现,我就只能静静等待消息。
结果,没两天,我侄子也就是丁帆,联系了我,说要和我见一面......”
陈彬蹙眉道:“见面之后,你们聊了什么?”
丁大旭颓废道:“他和我说,知道我杀了他爸,让我给他准备五万块......要不然就去公安局告发我。
想来也是,没了爹,没了妈,我这个大伯还是杀人凶手,这孩子未来无依无靠,只能求点钱过个好日子。
如果不是这层身份,我或许就会掏钱给他,但是没办法,我只能掏枪射死他之后就......”
随后,抬头看向祁大春道:“之后这位警察就突然冲了出来,我为了脱身只能又是两枪,我见他倒下了,也顾不上确定死没死,就只能掏出打火机,毁尸灭迹。”
审讯室内,丁大旭的供述暂告一段落。
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丁大旭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
“丁大旭,”陈彬终于再次开口,“你说姚金波一家不是你杀的。你说你只是在案发前,准备去他家水里下了药,打算偷他抄录的数据。”
“是,就是这样。”丁大旭急忙点头,牵扯到下巴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好。”陈彬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但随即抛出一连串问题,步步紧逼:
“第一,你准备去下药的具体时间,是8月8号案发当天,还是之前?”
丁大旭眼神闪烁:“当……当天,8月8号晚上。”
“具体几点?”
“大概……晚上六点多钟。”
“去姚金波家,原本是打算下药。那么,当天晚上,你穿的什么鞋?雨鞋,还是解放鞋?”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却又细致入微,让丁大旭明显愣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三年前那个雨夜的细节。
几秒钟后,他才摇了摇头,回答道:
“都不是,我穿的是皮鞋。
姚金波家装了防盗窗,很结实,从外面很难无声无息弄开,也很难潜进去。
我原计划是找个借口,比如还东西或者请教技术问题,登门拜访,这样才有机会接触到水壶下药。
结果我还没走到他家门口,就在楼道里……闻到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远远透过他们家窗户往里面看就看见……看见有个人,倒在进门的那个地方,脸朝下,地上……地上有深色的血印子。
我这身份,肯定不敢报警。
报了警,我怎么解释我大晚上跑到姚金波家门口?
我怎么解释我知道他家出事?
到时候一查,我根本说不清!所以……所以我当时什么也顾不上,转头就赶紧下楼跑了。”
陈彬追问道:“你当时去的时候,除了发现姚金波家里出了事,闻到血腥味,在楼下,或者楼道里,还发现什么别的异常情况吗?”
丁大旭点了点头,回答道:“有……有一个。
我上楼之前,在单元门洞口,碰见一个穿着雨衣雨鞋的人,正从楼里出来,匆匆忙忙下楼,跟我擦肩而过。
当时雨都停了,那人还把雨帽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
我当时心里有事,没太在意。
等我上楼发现人死了,我才猛地反应过来,杀人的,很可能就是那个穿雨衣雨鞋的人!
我想去追,可等我跑到楼下,雨那么大,黑漆漆的,早就没影了,跟丢了……”
“穿着雨衣雨鞋的人?”陈彬重复了一遍,目光紧紧锁住丁大旭,“对方什么模样?身高、体型、走路姿势,还有什么特征?”
丁大旭摇了摇头:“模样真没看清,雨帽遮着,天又黑。
身高……大概一米七五上下?
身形……看着挺利索的,走路很快,下楼步子很稳,不像一般人下雨天怕滑倒那样。
别的……真记不清了。
这三年,其实我也一直在琢磨这个人,暗地里也打听过。
我怀疑,蓝皮书就是被这个人拿走了。
结果,人没找到,蓝皮书也没找到,倒莫名其妙从我儿子行李里翻出来了……”
他的语气里对这一现象充满了困惑
很显然,丁峰和丁钊两兄弟将蓝皮书藏匿在家中的事,丁大旭并不知情,不过也确实,知道的话,那还用等三年再动手?
陈彬听完,没有立即做出判断,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审讯室角落的小刘警员。
小刘一直在密切关注着测谎仪上跳动的曲线和指示灯。
见陈彬看过来,他点了点头:“平稳。”
意思是,在谈及这些问题时,丁大旭的生理指标没有出现典型的说谎应激波动,相对平稳。
他没有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