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姚金波一家四口为什么会死?】
两个男人之间无需多言。
再次下车的祁大春呼出一口浊气,伸了个懒腰再次活跃了起来。
殡仪馆,法医中心地下冰室。
灯光是惨淡的冷白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特有寒气。
即使此时正值六月盛夏,祁大春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怎么每次一来这法医室怎么都感觉凉飕飕的?”祁大春双手环胸,搓着起着鸡皮疙瘩的胳膊。
“冰室肯定冷啊,要不然这冰室这不就白建了?”谭洪笑了笑。
祁大春吞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摇摇头:“不只是冰室……我感觉,就这走廊,还有之前去过的解剖室,都透着一股子阴冷,不是温度那种冷,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凉气。”
谭洪被他这说法逗乐了:“那你这是还没赶上好时候。
这大夏天的,尸体容易腐败,产生的气体散不出去,混合着福尔马林和……嗯,各种味道,那简直就是个毒气室。
戴口罩都不顶事。
里面又闷又热,味道呛人,那滋味......你就想去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市局这条件,在系统里已经算不错的了。
好歹有专门的冰库、标准解剖室,设备也算齐全。
不说远的,就说咱们下辖的栗岭县局,连个像样的解剖室都没有,基本只能露天开工了,风吹日晒蚊虫咬不说,什么无菌条件、通风设备,根本谈不上,那才是真的艰苦。”
祁大春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说:
“嗯……没想到,你们法医的工作条件,有时候比我们外勤还艰苦……真是不容易。”
谭洪摊了摊手:“干这行,习惯了就好。就是希望啊,组织上能赶紧给我派个徒弟下来。
现在市里正经的法医就我一个,实在有点忙不过来,也不像个事。”
说着,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向祁大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哎,大春,我看你心思细,胆子也还行,观察力不错。
怎么样?
要不然,你跟领导申请一下,转岗过来跟我学学法医?
我保证倾囊相授!
这工作虽然环境是差了点,但意义重大啊,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祁大春被这么一说,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解剖台上开膛破肚后,红的、白的、黄的……各种组织脏器流了一地的景象,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别别别!谭法医,我这人粗手笨脚的,干不了这么精细的活,俗话说得好,专人才能处理专事。”
说完,他下意识地又往远离谭洪的方向挪了小半步,仿佛生怕被当场抓了壮丁。
谭洪被他这反应逗得哈哈大笑,也不再勉强。
距离八九案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即便尸体被长期储存在专用的冷藏冰柜中,腐败的过程依然在极其缓慢地进行。
当覆盖尸体的白布被谭洪依次掀开时,露出的遗体状态,与新鲜尸体截然不同。
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脱水后的皮革样质感,紧贴在骨骼上,五官因组织萎缩而变形凹陷,更显得狰狞可怖。
那些触目惊心的暗褐色的巨大颈部创口显得极为显眼。
陈彬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戴上手套,拿着强光手电,几乎将脸贴到冰冷的停尸台前,极其仔细地观察着每一具尸体颈部的伤口,以及尸体其他部位的皮肤表面。
“四名死者身上,除了颈部的致命伤,似乎都没有发现很明显的搏斗抵抗伤。”
陈彬直起身,眉头微微蹙起,看向一旁的谭洪:“比如抓挠、捆绑、捂压的痕迹,或者四肢的防卫性创伤,都不明显。
谭法医,当年的病理和毒化检验,有没有在四人体内检测出什么药物或者麻醉剂成分?”
谭洪同样全副武装,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这四具尸体,当年的尸检都是我亲自做的。
我们提取了胃内容物、血液、肝脏等多个部位的样本,进行了当时能做的所有毒物筛查和药物检测。
结果是阴性的,至少,以我们当年的检测水平,没有发现。”
陈彬点了点头,随后翻开随身带来的卷宗,再次核对着上面的关键信息:
“最先死亡的是户主姚金波,死亡时间推断是6点20分左右,尸体在客厅被发现,呈俯卧位,面朝房门方向。”
“其次是妻子杨小娟,死亡时间6点25分左右,在主卧室床上被发现,衣着完整。”
“第三是母亲姚王氏,死亡时间6点27分左右,在次卧(她自己的房间)床边被发现,似乎正要起身。”
“最后是儿子姚康宁,死亡时间6点30分左右,在自家入户门内侧被发现,呈面朝下扑倒状。”
四名死者,分散在三个不同的房间,甚至门口。
从第一名死者到最后一名,前后跨度大约十分钟。
最关键的是,四个人的致命伤非常相似,都是一刀精准切断颈动脉和气管,手法干净利落,堪称娴熟。
陈彬喃喃自语道:“凶手对颈部解剖结构很了解,下手极狠,确保瞬间毙命,减少挣扎和声响。”
他抬起头,看向祁大春和谭洪:“三组嫌疑脚印,其中两组是进门,一组是出门......出门的这个很大概率是凶手......
而一个人在十分钟内,连续杀死四个分散在不同房间、且没有明显被下药的人……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而且姚金波是呈俯卧状,在屋内,证明姚金波遇害前是背对着凶手......两人的关系应该是比较好的,熟人作案。
如果姚金波的死是因为突然的背后突袭,杨小娟和姚王氏是女性,力量可能较弱,姚康宁是19岁的小伙子,面对突然袭击,本能的反抗和叫喊总该有吧?
可现场除了血迹,搏斗痕迹都很少。”
祁大春听着陈彬的分析,思维也跟着运转起来,他试探着问道:
“阿彬,所以你怀疑……不是一个人干的?有同伙?这样才能解释时间、空间和制服四人的难度?”
陈彬微微蹙眉,没有立刻肯定:
“有同伙的可能性确实增大了。
如果是两个人,甚至更多人协同,分工控制不同房间的受害人,时间上就更合理,也更能解释为何没有剧烈搏斗——可能是一对一突然发难,或者有人负责控制、有人下手。但是……”
他话锋一转,
“如果真有同伙,按照通常的多人作案规律,由于个体行动速度和反应时间的微小差异,至少应该有两人以上的死亡时间会非常接近,甚至可能重叠。
但这份尸检报告推断的时间点,虽然接近,但间隔最短的都有两分钟,更像是一个人在不同房间之间移动、依次作案的时间差。
这是一个很大的矛盾点,不过这也不是绝对的。”
祁大春顺着这个思路,立刻联想到了王志光之前强调的嫌疑人: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王支最怀疑的是何宽和吕鑫?
在五名嫌疑人里,只有他们两个在案发时离姚家最近,就在楼下。
而且,他们两个人,正好符合同伙作案的人数条件。”
陈彬点了点头,对祁大春的快速反应表示认可:“从地理位置、人数、以及他们相互提供的不在场证明来看,何宽和吕鑫的组合,确实是目前嫌疑最大的方向。”
讨论暂时告一段落,陈彬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物证细节上。
他翻到卷宗里关于死者个人物品记录的部分,看向姚金波和姚康宁的鞋码记录。
“姚金波,40码。姚康宁,也是40码。父子俩脚一样大。”
陈彬沉吟道,目光再次飘向那枚现场绘制的、清晰的42码雨鞋印图片,
“40码的解放鞋印……42码的雨鞋印……凶手穿着雨鞋……难道案发那天,下了雨?
所以才会有人在家里穿雨鞋,或者穿着雨鞋从外面进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陈彬和祁大春同时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谭洪。
作为当年现场勘查和尸检的负责人,他对案发时的环境应该有更直观的印象。
谭洪被两人看得一愣,他皱起眉头,过了好几秒,他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
“具体那天有没有下雨……时间太久了,记不太清了。我打个电话问问气象局,调一下当年的气象记录。”
陈彬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研究卷宗。
祁大春也凑在旁边,两人一起翻阅着现场照片和笔录。
忽然,祁大春指着其中一张现场方位图,以及姚康宁尸体位置的照片,喃喃自语:
“还有这个姚康宁……他是最后一个死的,还被发现倒在门口……他难道是刚从外面回来?”
“可以啊,大春,眼挺尖啊!”
陈彬闻言,颇为满意地看了一眼祁大春,眼中露出赞许。
祁大春虽然经历了之前的挫折,情绪低落,但作为刑警的基本素养和观察力还在,甚至看问题似乎更沉静细致了。
也难怪他之前能在盗煤案中察觉出很多人都忽略的细微矛盾,最终追查到丁帆这条线上。
祁大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还好,还好……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如果他是从外面回来,开门进来,看到家里的惨状,第一反应应该是逃跑或者叫喊,怎么会在门口就被杀了?
除非凶手就在门口等着他,或者……他认识凶手,毫无防备?”
“这个疑点非常重要。”
陈彬立刻在卷宗上做了标记:“但这条线索,在当年的询问笔录和侦查报告里,并没有被深入追查和详细说明。
这一点也必须作为我们下一步的重点核查方向。”
两人又围着四具冰冷的遗体,结合照片和报告,反复观察、讨论了很久,试图从这些静止了三年的躯体上,再榨取出一些线索。
但除了之前发现的矛盾点,暂时没有更多突破性的发现。
大约半小时后,谭洪重新回到了冰室,手里拿着一张刚刚记录的便条。
“气象局那边查到了,1989年8月8号,南元市云台区一带,在下午五点三十分左右,下了一场局部性阵雨,持续时间不长,大概二十分钟左右,五点五十分前后就停了。”
下午五点三十分,阵雨,二十分钟。
这个信息像一块关键的拼图,咔哒一声嵌入了案情之中。
“五点三十分到五点五十分……”
陈彬眼中精光一闪,快速计算着时间,
“凶手穿着雨鞋进入现场……要么是下雨时或雨后不久进入,鞋底沾了泥水;
要么是故意穿了雨鞋,伪装成从外面冒雨进来的样子。
又或者......”
冰室里的众人皆是陷入了沉默。
陈彬摇了摇头道:“在这空想、讨论再多,意义也不大。查案子,最终还是要动起来,一步步去验证。
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通过计划,先落实那五名嫌疑人的准确鞋码和体态特征。
其次,查清姚康宁在案发当天,下班后究竟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
他是最后一个死者,死在门口,他的行踪非常关键。
还有两个问题:第一,凶手或凶手们,是如何在短短十分钟内,在不同房间,干净利落地连杀四人的?
第二,也是最根本的——姚金波一家四口,为什么会死?灭门的动机是什么?情杀?仇杀?还是涉及更复杂的利益?”
一直旁听的谭洪,此刻看向陈彬和祁大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他叹了口气,说道:
“说实话,这案子当年我也全程参与了勘验和初期的案情分析。
我和当时云台分局大队的兄弟们也讨论了半个多月,结果还没今天你们俩在这看了会儿尸体分析出来的东西都比当时多。
这案子,在当时三厂的影响,可不仅仅是一家四口那么简单。
姚金波是厂里发动机研发的核心骨干,除了他以外,厂里当时和他同项目组的另外三名高级工程师,也因为各种原因,全部被调离了三厂,分散到外地去了。
直到现在,这案子还没破。
技术骨干流失,人心不稳,后续的项目也受到了很大影响。
弄得整个厂子,这些年都给人一种死气沉沉、整一个半死不活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