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之前不是挺能装的吗?】
市局刑侦支队,另一间询问室。
相比于审讯室的严肃,询问室的气氛稍缓。
赵永贵在被审讯后没多久,情妇徐珍就被游双双等人带了回来。
她二十六岁的年纪,原先是市人民医院的护士,现在在家当起了全职主妇,穿着时下还算时髦的连衣裙,烫着卷发,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身材丰腴,此刻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紧张。
女性的嘴,比男性要松一些,尤其是在涉及情感、家庭和孩子的问题上。
游双双同为女性,很快让徐珍的心理防线出现了松动。
许多赵永贵在审讯中矢口否认或含糊其辞的细枝末节,在徐珍这里得到了清晰甚至情绪化的验证。
当游双双提到赵永贵否认赵显德是其亲生儿子时,徐珍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放他娘的屁!赵永贵这个没种的孬货!
当初我怀了孕,是我说流掉算了!
是他赵永贵跪着求我,说这是他老赵家的香火,一定要生下来!
我说让我生可以,要不然你就跟你那个不下蛋的母鸡老婆离婚,堂堂正正娶我,给孩子一个名分!
要不然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个见不得光的黑户,以后上学、工作都难,不如趁早流了,大家都干净!”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
“结果呢?那个没卵蛋的怂包!
他说他不敢离婚,离了婚他老丈人、他老婆能弄死他,木场也得完蛋!
可他又要孩子……最后居然想出个缺德带冒烟的主意——让我跟他那个光棍发小赵丰收领结婚证!
说什么孩子的户口随母亲,只要我跟赵丰收是合法夫妻,孩子就能名正言顺上户口,姓赵,以后上学什么的都不耽误。
赵永贵这个王八蛋,他倒是打得好算盘!
孩子他得了,责任风险一点不担!
赵丰收也是个没出息的,为了点钱,就答应了这种荒唐事!”
游双双追问道:
“所以,你和赵丰收办理结婚登记,仅仅是为了解决孩子的户口问题?
你们之间,并没有实质性的夫妻生活,对吗?”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徐珍某个尴尬的点,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反问道:“警察同志,这……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游双双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陈彬,他缓缓点了点头,开口道:“很重要。而且我提醒你,最好不要对我们撒谎。这种事,我们想查,很容易就能查到。”
徐珍的脸颊瞬间涨红,她撇过头去,不敢看陈彬和游双双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堪和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是……是生活过一段时间……就……就那次刚领了证,总得……总得做做样子,应付一下两边父母。
去我爸妈家的时候,我们俩都喝了点酒……我、我就是犯了个……”
她似乎想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之类的话语来搪塞,但最终还是脖子一梗:
“不对啊!这有什么好隐瞒的?!人家赵丰收是我法律上的老公!我们俩有红本本的!这、这事要怪就怪赵永贵那个王八蛋没种离婚!他要是离了,哪来后面这些破烂事!”
陈彬没有被她带偏,紧盯着她追问:“就那一次吗?”
徐珍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声音更低:“那……那是第一次。后面……也、也发生过好几次吧……”
她似乎也觉得这事说出来不光彩,但又不敢在警察面前硬撑。
陈彬不再纠缠于这混乱的男女关系细节:“你一个人带孩子,在城里生活,开销应该不小吧,压力大吗?”
提到钱,徐珍的表情自然了一些,也带上了一丝困惑:
“说真的,警察同志,我也没太弄懂他们赵家这一家子,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他媳妇,就那个沈文竹,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我和赵永贵有孩子的事。
她也没闹翻天,也没逼着赵永贵离婚,反而……反而还想认我儿子当亲儿子,说想收养他。
我肯定不答应啊!
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亲骨肉!他又不是没爹没娘的孤儿!
沈文竹倒也没强求,就是……从那以后,她每个月都会准时给我银行卡里打一笔钱,不多不少,说是给孩子的营养费。这事,赵永贵是知道的。”
“赵永贵知道沈文竹给你打钱?”陈彬眼神一凝。
“知道啊,我和他说过。”徐珍点头,“当时他脸色有点怪,好像有点不高兴,又好像松了口气。最后他就说,【她愿意给,你就拿着,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别到处说。】我也就拿着了,反正不拿白不拿,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一旁的游双双听得暗暗咋舌。
这关系也太乱了!
周一到周五,赵永贵是实际上的丈夫和父亲;
周六到周日,法律上的丈夫赵丰收可能也会出现?
沈文竹作为原配,不仅默许丈夫外遇有子,还每月给情妇和孩子打生活费?
这简直颠覆了她对正常家庭关系的认知。
陈彬倒显得很平静。
九十年代,经济转型,观念碰撞,各种光怪陆离的家庭关系和生存策略层出不穷。
比起后世某些更为精湛的时间管理大师罗某某,赵永贵这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他更关注的是这些关系背后可能隐藏的利益和杀机。
“你最近一次见到赵丰收和赵永贵,分别是什么时候?”陈彬继续推进时间线。
徐珍仔细想了想,回答道:
“赵丰收最近一次……大概是上个月月中的时候吧。
那天他开了赵永贵的车进城,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把车给撞烂了,送到城里来修。
在我这儿住了一晚,第二天车拖去修车铺,他就走了。至于赵永贵……”
她想了想,
“反正只要不是周末,他基本都会来我这儿吧,有时候住,有时候吃了饭就走。不过……”她顿了顿,“最近这半个多月,他来的次数少了,来了也……也没什么‘动静’,说是累了,上周更是连着好几天都没来找我。”
“赵永贵那辆被撞坏的车,送到哪个修车铺去修的,你知道吗?”陈彬问。
徐珍努力回忆:“好像是……城西区那边的一个修车铺,具体叫什么名字,我就不清楚了。那天是赵丰收开去修的,我没跟着。”
陈彬点了点头,暂时结束了询问。
他让女警陪徐珍去办理相关手续,并告知她近期不要离开南元,随时配合调查。
陈彬一边掏出大哥大,快速拨通了老东家城西分局的电话,一边步履匆匆地往市局大院楼下走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院子里停满了各色车辆,空气里弥漫着柏油和汽车尾气的混合味道。
走到那辆半旧的警用吉普旁,陈彬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然后习惯性地上下摸索口袋,打火机却不知跑哪去了。
坐在副驾驶的游双双见状,很自然地俯身,拉开副驾驶前的手套箱,从里面拿出一盒火柴。
她“嗤”地划燃一根,一手护着火苗,凑到陈彬面前。
陈彬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点燃了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辛辣的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道烟柱。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似乎想在这短暂的车内静谧中,驱散连日奔波的疲惫,也整理一下脑海中纷乱如麻的线索。
游双双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心里的疑惑,看着陈彬侧脸刚毅的线条,轻声问道:
“陈大,你说……赵丰收和徐珍之间这种实质关系,赵永贵他……真的知道吗?
徐珍说他们领证是为了孩子户口,可后来又……如果赵永贵知道自己的情妇,和自己找来顶缸的发小兄弟真的有了夫妻之实,他心里能没点想法?
这……这也太憋屈了吧?”
陈彬依旧闭着眼,依靠在窗户的手弹了弹烟灰。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有些淡然:
“这种事,瞒不住的。尤其是他们那种关系,住得近,来往多,左邻右舍都不是瞎子傻子。
稍微打听打听,风言风语就能知道个大概。
徐珍今天能这么痛快地一股脑全倒出来,一方面可能是压力之下藏不住,另一方面,恐怕也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事在他们那个社区里,本来就不是什么绝对秘密。
所以,赵永贵多半是知道的。
就算不是知道每一个细节,但大致是怎么回事,他心里应该有数。”
游双双听完,蹙着秀眉,狐疑地看了陈彬一眼:“我怎么感觉……你对这种……嗯,这种混乱的关系,好像有点……习以为常了?说起来这么平静。”
陈彬这才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了游双双一眼。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不好评价,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不是一直在研究经济犯罪吗?你以后接触的案件,比这更荒唐、更毁三观的人和事,你以后可能还会遇到。
感情、利益、人性在极端情境下的扭曲和选择,有时候复杂得超乎常理。
我们是警察,破案追凶,讲证据,挖动机。
至于这些动机背后那些不堪的、龌龊的、甚至是可悲的人性纠葛……”
他顿了顿,
“看到了,记住了,用来理解案情就好。太过投入情绪,或者试图用普通人的道德标尺去丈量每一个人,自己也会很累。”
他说完,将最后一口烟吸完,将烟头扔出窗外。
游双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哼,才二十二岁,说话做事就这么老气横秋的,陈大队长,以后你可怎么办啊?小心未老先衰。”
陈彬闻言,扯了扯嘴角,没有回话,只是重新发动了车子,准备出发。
游双双却没有移开视线。
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她更清楚地看到陈彬下巴和唇边冒出的显得有些潦草的胡茬,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油腻和疲惫,头发也失去了往常的利落,软塌塌地贴在额前。
连日的高强度侦查、熬夜、奔波,让这个向来以冷静干练示人的年轻大队长,难得地显出了几分狼狈和脆弱。
她心里没来由地一揪。
“你在这儿等会儿,”游双双忽然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回头对陈彬快速说道,“我去门口商店买点东西,很快!”
不等陈彬回答,她已经小跑着冲向市局大院门口那家兼营日用杂货和小食的商店。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怀里抱着些东西,又小跑着回来了。
重新坐进副驾驶,游双双二话不说,先伸手将陈彬的驾驶座靠背往后调低了一些,让他能半躺着更舒服点。
然后,她亮出了手里的装备——一条冒着丝丝热气的崭新白毛巾,还有一把包装还没拆的简易刮胡刀和一小罐剃须膏。
“看你这一脸倦容,胡子拉碴的,很影响咱们刑警形象的!
正好门口商店有卖的,我买了条新毛巾,借了热水给你敷敷脸,再简单刮一下胡子,精神精神,你先缓缓劲。”
陈彬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一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阻拦:“哎,不用不用,真没事。我自己来就好,哪用你这么麻烦……”
“乖,小弟弟,听姐姐的话。”游双双却忽然弯起眼睛,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哄劝的语气打断他,手上动作不停,“你看你这累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自己来?姐姐帮你,又快又好。闭眼,放松。”
温热的湿毛巾覆盖上来,带着令人舒缓的温度和干净的气息,瞬间驱散了皮肤表层的油腻和紧绷感。陈
彬身体微微一僵,但随即在那份恰到好处的暖意和游双双不容分说的动作下,渐渐放松了身体,真的闭上了眼睛,任由那暖流渗透进疲惫的毛孔。
连日来高度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其珍贵的片刻松弛。
游双双仔细地用热毛巾擦拭着陈彬脸上、颈间的油污和灰尘,动作轻柔而仔细。
然后又换了一面,给他整体敷了一会儿,帮助毛孔张开,软化胡须。
接着,她有些笨拙地拆开那柄简易刮胡刀的包装,又拧开那罐剃须膏,用手指挖出一小坨,学着印象中父亲的样子,尝试着抹在陈彬唇周和下巴的胡茬上。
她的动作显然生疏,涂抹得并不均匀,指尖偶尔划过皮肤。
然后,她右手捏着刮胡刀,左手轻轻固定住陈彬的脸侧,小心翼翼地将刀锋贴了上去,然后极其轻缓地刮了一下。
“嘶——!”
陈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下意识地弹动了一下,眼睛也睁开了。
嘴角传来一丝细微但明确的刺痛感。
“疼!你……你轻点。”
他皱着眉,看向近在咫尺、一脸紧张的游双双。
“我、我已经很轻了好吧!”游双双的脸颊微微泛红,她小声辩解,“这、这是我第一次,之前……都没弄过。谁知道这玩意这么不好控制……”
陈彬心中狐疑:?!?!?!
我要下车!!!
这不是开往城西分局的车!!!
“行吧行吧,第一次……那你慢点,顺着胡子长的方向,别逆着来,刀片别立太直……”陈彬吞咽了下口水,下意识地指导起来。
“哦……哦!知道了!”
游双双连忙应道。
狭小的驾驶室内,只剩下刀片刮过胡须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两人近在咫尺的、有些不稳的呼吸声。
陈彬微微抬起了下巴,吻上了她的唇。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肩膀轻轻一颤,握着刮胡刀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另一只扶着陈彬脸侧的手也微微用力,带着点抗拒的意味,却不是真的推开。
与此同时,一声含糊的、带着猝不及防的轻哼和一丝娇嗔的抱怨,从两人紧贴的唇缝间逸出:
“嗯……之前不是挺能装的吗~……现在不装了啊~……工作时期,你别乱来啊!”
“等过几天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