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炸矿?!】
栗岭县,东风路,赵丰收家外。
所谓的【城关镇】,在九十年代的县级行政区划语境中,往往并非一个正式的镇名,而是对县城所在地、商贸相对集中、人口较为稠密的中心区域的一种泛称。
东风路,便是栗岭县城关镇的一条主要街道。
在刑侦工作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现场,现场,还是现场!
而【现场】的概念从来不止于案发第一现场。
嫌疑人居住、活动、藏匿或与犯罪有直接间接关联的处所,同样是至关重要的【第二现场】甚至【关联现场】,往往隐藏着揭示动机、手段、行踪的关键证据。
陈彬联系蔡大队后,与袁杰驱车火速赶到栗岭县局。
巧合的是,县局办公楼也坐落于东风路上,与赵永贵、赵丰收家所在的片区直线距离不过三公里,同属城关镇范围,片区的人们彼此知根知底。
当陈彬和袁杰的车辆跟随县局警车,抵达赵丰收家那个位于老街巷深处、带着小院的平房门前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微微蹙眉。
赵丰收家低矮的院墙外,已经围拢了二三十号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而院门口,气氛更是紧张。
县局相对于分局来说,地位相同,权重却更高一些,是有单独配备技侦中队的。
不过,县局技术中队的几名年轻技侦员,提着勘查箱,却被一个头发花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旧扫帚的老太太死死拦在门外,进退不得。
这老太太正是赵丰收的母亲。
她挥舞着扫帚,声音尖利,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对着试图靠近的警察嚷嚷:
“我儿子什么样的人,我这个当娘的还能不清楚?!
他从小就老实巴交!
前天晚上还和永贵那孩子喝了一晚上的酒!
第二天天没亮就收拾东西上了去鹏城的火车!
他一个要去外头讨生活的人,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丧尽天良、天打雷劈的事?!
你们警察不去抓真凶,跑来堵我们家的门,算怎么回事?!欺负我和我老头子,年纪大啊?!”
她口中的【永贵】自然是指赵永贵。
赵丰收家和赵永贵家都姓赵,在这东风路的老街坊里多少沾亲带故,往上数几代可能都是一个祖宗。
此刻见赵丰收妈这般激动拦门,一些平日关系近、或者同样对警方大规模上门心存疑虑的邻居,也自发地向前凑了凑,虽然没人出声帮腔,但那沉默的围观和隐隐形成的人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在基层,尤其是熟人社会构成的村镇,这种基于宗族、邻里关系自发形成的集体性【软抵抗】,有时比明着对抗更让执法者头疼。
县局蔡大队,本名叫蔡康——一个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眼神犀利的中年汉子——此时就站在技侦队员前面,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情绪激动的赵丰收妈和那些沉默围观的邻居:
“嗬,可以啊。几天不见,东风路的乡亲们,腰杆子又硬起来了?
觉得镇上这两年改建,房子新了,路宽了,就忘了县局为什么要特意改建在东风路了?
还是觉得我蔡康在东风路这块地界上,说话不好使了,带不走该带的东西了?”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砸在地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反问,隐隐带着刺。
围观的人群中,一些年纪稍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想起了些什么,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半步。
蔡康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依旧举着扫帚、但气势已弱了三分的赵丰收妈脸上:
“怎么着?不嚷嚷了?拦着门,是能替你儿子证明清白?我劝你赶紧把你儿子喊回来,接受调查才是最重要的,在这失联给谁看呢?”
他不再多言,迈开步子,径直朝院门走去。
这些帮腔的人,其实也就看个热闹,真要往里进,可真没一个人敢拦。
看热闹可以,真往上冲,拦警察办案?
那是另一回事。
人群像潮水般,随着蔡康的前进而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没人撑腰,赵丰收妈举着的扫帚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这时,一直站在老伴身后、闷头抽烟的赵丰收的父亲,赶紧几步抢到蔡康身前,陪着笑脸,语气近乎哀求:
“蔡大队,蔡大队!消消气,消消气!按辈分算,你可是丰收他哥,不看僧面看佛面,秋收的时候,我还帮你爸去拉地。
丰收他真就是进城打工去了,那大巴车爆炸,死了那么多人,这、这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呢?
你这不是……把你弟弟往火坑里推吗?
这要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外头做人呐!”
蔡康停下脚步,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少来这套!我家是西风村的,跟你们东风村赵家,差了十万八千里,攀不上亲戚!”
他顿了顿,狐疑盯着看了一眼赵丰收爸,缓缓问道:
“还有,我们来的时候,可一个字都没提【大巴车爆炸】的事,只说是协助调查,需要找赵丰收了解点情况,可能要用到他的一些个人物品。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来找他,是跟【大巴车爆炸】有关系的?嗯?”
赵丰收父亲被他问得脸色一白:
“蔡、蔡大队……这、这……这事都在镇上传遍了呀!
去市里的早班车,炸了,死了那么多人,咱们镇上有好几家人,亲戚朋友在车上,都跑去医院认尸去了……这、这谁能不知道?
丰收他真和这事没关系!
就算、就算你真怀疑他,你直接和我说一声,你要什么东西,我给你找,给你送过去,成不?
你们这一大帮警察,穿着制服,提着箱子,这么进我家门,里里外外地翻……这、这街坊邻居都看着呢!
你让我和你婶子以后……这老脸往哪儿搁,怎么跟人解释啊!”
他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真的阻拦,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蔡康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蔡康不再理会他的哀求,对身后的技侦队员说:“进去,按程序办。重点找赵丰收的私人物品,特别是他近期经常接触的。动作快点,仔细点。”
县局技术中队的队员立刻鱼贯而入,陈彬和袁杰也紧随其后,走进了赵丰收家略显凌乱、陈设简单的堂屋,然后径直朝着里面那间应该是赵丰收卧室的小房间走去。
赵丰收父亲被晾在院子里,看着警察们进了儿子的房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来回打转,想跟进去又不敢。
院外围观的人群并未完全散去,依然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
...
赵丰收的房间内。
房间狭小,光线昏暗。
县局技术中队的队员们正戴着白手套,借助便携式强光灯,细致地检查、提取着每一件可能残留指纹的物品。
陈彬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勘查的警员,他转向站在门口的蔡康,压低声音问道:
“蔡大队,刚才你在门口,提到县局特意改建在东风路……这话里,是不是有什么典故?跟这个东风村,或者说赵家,有关系?”
蔡康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嗨,说起来,也算是陈年旧账了。
这东风路,以前就叫东风村。在旧社会那会儿,这一片,尤其是赵姓宗族里某些有势力的人,是出了名的恶。
他们在这附近的山里,偷偷开了一家黑矿场,不是什么正经矿,就是盗采些零星的煤和矿石。
为了赚钱,手段极其下作,经常从外地,甚至从更穷的县,拐骗、绑架一些无家可归的、或者欠了债的苦力过来,逼着他们下井干活,不给工钱,只管最差的饭,死了就往废矿坑里一扔。
那时候,这一片乌烟瘴气,你应该知道那句土话吧【栗岭拐子,酉县彻,茶岭蛮子惹不得。】
这个拐子就是骗子,这个名号就是当年这些人传出来的,之后愈演愈烈。”
见陈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蔡康继续道:
“新社会成立后,明面上的黑矿场被打掉了,但那伙人,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手艺、关系网,并没有完全根除,转入了地下,潜伏了好长一段时间。
直到大概……具体年份我记不太清了,反正是个很多年前的大事故。
那个早些个黑矿,因为乱来,出了大事,发生了大爆炸,连着塌方,埋进去不少人。
里头基本都是些被骗进去的苦命人。
这事,人命关天。
后来上边下了死命令整顿。
为了彻底管住这片、镇住那股歪风邪气,才特批把咱们县公安局,从老地方直接搬到了东风路,就杵在他们眼跟前。
一来是就近管着,方便;
二来,也是摆个态度——都给我规矩点,盯着呢。
所以我才说了那些话。
这东风路现在看着街面整齐,铺子不少,那是用过去的惨痛教训,加上后来这么多年一天没放松的严管,才换来的太平光景。
有些人呐,就是日子好了,不长记性,还想和我们警察对着干,这叫好了伤疤忘了疼。”
陈彬听完,眉头深深蹙起:“炸矿……爆炸?那意思是……这东风村,或者说以前那伙人里,有不少是懂炸药配制、使用的?”
蔡康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是。开黑矿,尤其是那种偷偷摸摸、设备简陋的,经常需要用到炸药来爆破岩层。
会配土炸药、使用炸药,在当时那批人里,不算什么稀奇手艺。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院落里赵丰收的父母:“赵丰收和赵永贵这两家,虽然也姓赵,但父母都是木场的工人,跟开黑矿那伙不是一房的,而且历来比较本分,就是普通手艺人。
我在县里工作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也没查到过,他们两家有人会摆弄炸药。
按理说,他们不该有这门手艺。”
陈彬点了点头:
“他们两家自己可能不会。
但是,这不代表他们,或者他们认识的人,没有渠道弄到炸药,或者黑火药的原料。
东风村有过那个历史背景,哪怕过去几十年,一些隐秘的渠道、残留的知识,或者某些老关系,未必就彻底断绝了。
尤其是,如果涉及到足够大的利益或者仇恨的话。”
蔡康闻言,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陈彬的暗示。
如果爆炸案真与赵永贵或赵丰收有关,那么炸药的来源,很可能就隐藏在东风村乃至栗岭县尘封的过往和复杂的人际网络之中。
这远比个人偶然获得炸药要严重和复杂得多。
“有道理。”蔡康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解释道:“那些个黑矿场早就被国家收编了,现在是正规的国营小矿,炸药和原材料管理非常严格,凭证购买,用量登记,层层审批。
如果他们真是通过正规或非正规渠道弄到的,只要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我等会儿就加派一组人,专门去查这个!
从收编后的矿场管理记录、县里化工商店、烟花爆竹作坊、甚至是一些可能有库存的农村老猎户、采石场……凡是可能流出硝、磺、炭这些原料或者成品土炸药的地方,都筛一遍!”
就在这时,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技侦队员,拿着几张已经按好清晰指纹的指纹卡,快步走到蔡康和陈彬面前,恭敬地汇报:
“蔡大队,陈大队,赵丰收的十指指纹采集工作完成了。经过初步观察和推测,应该都是赵丰收本人所留。指纹卡已经按标准制作好了。”
陈彬立刻接过那几张指纹卡,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
卡片上的指纹纹路清晰,特征点明显,是质量很高的样本。
他点了点头,对技侦队员的工作表示肯定,然后看向蔡康:
“蔡大队,麻烦你立刻安排人,用最快的速度,将赵丰收的这份指纹样本,以及我们稍早前从赵永贵那里采集的指纹样本,一并紧急送往市局技术大队郑国平队长那里。
请他务必优先进行比对,重点比对从爆炸现场铁片上提取的那些残缺指纹!”
“明白!我亲自安排车送!”
蔡康毫不迟疑,接过指纹卡,转身就朝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掏出对讲机开始呼叫司机和安排护送人员。
陈彬走出院落点燃了今晚不知道第几支烟。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至关重要。
技术队的比对结果,县局的取证能否成功,都可能决定这起迷雾重重、伤亡惨重的爆炸案,能否撕开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