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春,他怎么了?!】
三个月后,1992年6月1日。
盛夏的阳光,透过高阔的玻璃窗,倾泻在夏国人民公安大学那座庄严肃穆的大礼堂内。
91届国公大研学班的全体学员,身着笔挺的警服常服,整齐列队,站在铺着深红色地毯的主席台前。
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都写满了完成学业的释然、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一丝即将分离的不舍。
阳光在他们肩章和警徽上跳跃,折射出点点金芒。
公安部大案要案处处长武国庆,站在讲台后,看着台下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经过数月淬炼的警界精英,素来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亲切而热烈的笑容:
“同志们!”
“首先,我代表公安部,代表国公大,也代表我个人,热烈祝贺你们——91届国公大研学班的全体学员,圆满完成学业!”
掌声雷动,如同潮水。
武国庆双手虚按,待掌声稍歇,继续道:
“这几个月,你们在这里学习最新的刑侦理论,钻研最前沿的刑侦技术,交流来自五湖四海的实战经验。
我相信,每个人都受益匪浅,每个人都得到了锤炼和提升。
今天,你们将从这里再出发,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我衷心祝愿你们每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仿佛要将他们铭记:
“在未来的从警道路上,无论身处何方,无论面对何种艰难险阻,都能不忘初心,用你们在这里学到的知识和本领,守护一方平安,捍卫法律尊严,不负头顶的警徽,不负人民的期望!
要记住,我们公安工作,永远在路上,永远在战斗!”
“总理曾经说过:‘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同志们,重任在肩,愿你们砥砺前行,捷报频传!”
“哗——!!!”
更加热烈、更加持久的掌声轰然响起,许多学员的眼眶微微发热。
这三个月,陈彬在国公大并没有真正闲着。
虽然全国各地各类案件依然层出不穷,但真正能惊动公安部、需要抽调尖刀力量跨省支援、并适合作为研学班实战演练课题的大案要案,却并未出现。
武国庆处长手中暂时没有了合适的磨刀石。
于是,部里和学校一合计,索性把陈彬这头刚刚在实战中证明了锋利无比的【尖刀】,暂时当成一头深耕学术沃土的【耕牛】来用。
三个月时间,陈彬埋首于图书馆、资料室和那间小小的临时办公室,结合【二幺零金城连环碎尸案】等亲身经历的大案,以及能够接触到的其他典型案例,潜心钻研,连续撰写了三篇高质量的犯罪心理学学术论文。
一篇探讨系列暴力犯罪者的行为模式与心理画像构建,一篇分析犯罪团伙内部动力与崩溃机制,还有一篇则聚焦于特殊人群(如沈春玲这类)犯罪的扭曲心理动因与社会预防。
论文视角独特,论据扎实,既有理论高度,又紧密贴合实战,在内部研讨和部分刊物发表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进一步奠定了陈彬在犯罪心理学应用领域的【权威】地位。
武国庆爱才心切,见陈彬表现如此突出,曾私下里征求过他的意见,想帮他运作,申请调入公安部大案要案处或者相关直属单位工作。
以陈彬这半年多来南征北战、连破大案、又在学术上有所建树的耀眼战绩,放在全国同年龄段的干警中都是凤毛麟角,完全有资格叩开部里的大门。
然而,最终还是卡在了一个看似不是问题的问题上——年纪。
陈彬太年轻了。
要年底还才满二十二周岁。
在特别讲究资历和经验的机关层面,如此年轻便直接调入核心业务部门,未有破格先例,阻力不小。
几位老领导私下交换意见,都觉得“小伙子是块绝世好钢,但还需要再多些磨砺,在基层再多沉淀沉淀,把根扎得更深些,将来才能承担更重的担子”。
调入部里的想法暂时搁置。
不过,组织上也没有亏待这位功臣。
作为对他这三个月辛勤笔耕和以往卓越贡献的奖励,那部原本借来跟随陈彬转战数省的大哥大,经特批,直接赠送给了他个人。
在那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两三百元的年代,一部大哥大价值过万,堪称奢侈品。
这份奖励,不可谓不厚重。
陈彬有时会摸着那冰凉的黑色机身哑然失笑——三篇的论文,换了一部大哥大,这稿费标准,在九十年代初,恐怕也是独一份了。
研学班结束的当天傍晚,学校食堂特意为学员们准备了丰盛的告别宴。
这个年代,公安系统尚未施行严格的禁酒令,更何况是这些即将各奔东西、情绪复杂的学员。
不知谁先起的头,啤酒、白酒很快摆了上来。
气氛很快被点燃,告别、祝福、回忆、憧憬……都化在了一杯杯酒水里。
陈彬作为这届研学班里风头最劲、人缘也极好的明星学员,自然成了众人围攻的重点。
天南海北的战友、同学,带着敬佩、不舍和真诚的祝福,排着队来敬酒。
陈彬本就不是善饮之人,但盛情难却,加之心中也确实感慨,便来者不拒。
一杯杯冰凉的啤酒、火辣的白酒下肚,起初还能保持清醒,到后来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满是喧闹的人声和笑声……
等他再次恢复些许意识,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身处南下的火车卧铺车厢里。
头疼欲裂,口干舌燥,胃里翻江倒海。
阳光透过车窗,晃得他睁不开眼。
“醒了?”一个熟悉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和关切,同时一杯温开水递到了他唇边。
陈彬勉强睁开眼,看到游双双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俏脸。
他这才模糊记起,昨天是游双双和另外几个还没醉倒的南方老乡,连拖带拽把他弄上了出租车,又塞上了火车。
一路上,他几乎是不省人事。
“唔……谢谢……”陈彬就着游双双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水,才感觉火烧火燎的喉咙好了些。
他环顾四周,是软卧包厢,只有他们两人。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游双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从昨晚上车睡到现在,马上快到南元了。要不是我拉着你,半路给你喂了几次水,你这会儿估计还在梦里跟周公探讨犯罪心理学呢!”
陈彬揉了揉依旧胀痛的太阳穴,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次,可真是喝断片了。
火车缓缓驶入南元站台。
熟悉的潮湿闷热的空气,混杂着铁轨、机油和南方城市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彬深吸一口,虽然头疼未消,但一种归家的踏实感还是油然而生。
提着简单的行李,和游双双并肩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辆半旧吉普车旁,正翘首以盼的袁杰。
“阿彬哥!姐!这边!”袁杰看到他们,眼睛一亮,用力挥手。
几个月不见,袁杰似乎晒黑了些,也显得更精干了些,但脸上那副略显腼腆的笑容没变。
他小跑着过来,接过陈彬和游双双手里的行李。
“阿杰,麻烦你了,还特意跑来接。”陈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应该的应该的!”
袁杰连忙道,将行李放进后备箱。
三人上了车,袁杰熟练地发动车子,驶离喧嚣的火车站。
车窗外,南元夏日的街景飞速后退,熟悉的城市风貌让陈彬感到格外亲切。
“阿彬哥,”
袁杰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彬一眼,有些好奇地问:“我听王队说,你不是在国公大……当讲师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课讲完了?”
陈彬靠在座椅上,揉了揉依旧有些不舒服的太阳穴,解释道:
“部里组织了一场选拔考试,从我带的那个犯罪心理学专题班上,挑了五个成绩最好、最有潜力的学生,公派送去国外读书深造了。
一门学科要想真正发展起来,总不能只靠我一个人在前面折腾,得培养更多的人才,把根扎下去,把面扩开才行。”
“送去国外了?”
游双双坐在副驾驶,闻言转过头,饶有兴致地问:“谁去了?我怎么不知道,有我认识的吗?”
“有啊。”陈彬点点头,“一个是你学姐,景小棠。另一个是我兄弟,林向阳。剩下三个,说了你估计也不认识。”
“景小棠和林向阳?”
游双双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吃瓜表情,身子都转过来大半:
“噢——!我前阵子还听我国公大的同学说呢,好像看见我学姐和林向阳……谈朋友了?你知道这事不?真的假的?”
陈彬闻言,倒是愣了一下,蹙起眉头:“啊?向阳今年才满20吧?你学姐……小棠姐,我记得都25了?”
游双双翻了个优雅的白眼:“女大三,抱金砖,没听说过啊?年纪大点知道疼人!再说了,我不也比你大三个月吗?按规矩,你也得喊我一声姐呢!”
陈彬被她逗得有些无奈,摇了摇头,没接这个话茬。
游双双却不肯放过这个话题,又顿了顿,目光转向袁杰,话锋一转:
“对了阿杰,你这半年怎么样啊?我先前听说,队里给你安排了好几场相亲?相的怎么样了?有中意的没?”
袁杰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道:
“不……不是,姐,你和阿彬哥聊就聊你们的呗,怎么……怎么突然扯到我身上来了……”
“哟?”游双双眯起了那双灵动的双眼,“你这反应……不太对啊。脸红什么?心虚了?快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陈彬本来被宿醉弄得有些昏沉的头脑,也被勾起了兴趣:
“就是,阿杰,说说。跟你姐你不好意思,跟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真谈朋友了?”
袁杰的脸更红了:“算……算是还好吧……也没到谈朋友的程度……就是……就是互相写写信,聊聊文学,聊聊工作什么的……”
“写信?聊文学?”陈彬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上下打量了一下袁杰,“嚯,看不出来啊,阿杰,你还是个文艺青年?快说说,对象是谁?我认识不?”
袁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游丝:“认……认识吧……就……大春哥的妹妹,祁晓雯。”
“祁晓雯?晓雯?!”陈彬倒吸一口凉气,“你小子!可以啊!闷声做大事!晓雯……我记得她还在警校读书吧?还没毕业?”
“嗯……”袁杰点了点头,总算稍微抬起了点脸,但还是不敢看后视镜,“马……马上了,再过几个月就毕业了。我们俩……也还没谈朋友,真的,就是……比较聊得来,写信交流一下。”
陈彬看着袁杰的模样,心里倒是为他高兴。
祁晓雯他是知道的,祁大春的宝贝妹妹,聪明伶俐,性格开朗,在警校成绩优异。
和袁杰……嗯,一个内秀踏实,一个外向明媚,倒也不是不能互补。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挺好。互相了解,共同进步。”
随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很自然地问道:“对了,今天怎么就你来了?大春呢?队里今天忙?他抽不开身?”
然而,这个问题一出口,车内的气氛似乎瞬间凝滞了一下。
袁杰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陈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也沉了下来:
“阿杰,大春怎么了?我之前在燕京,给队里打电话,基本上都是你和王队接的,大春……好像一次都没接过。”
他仔细回忆,确实,每次通话,祁大春要么是【出外勤了】,要么是【在忙】,从未直接通过话。他当时只以为是不巧,现在想来,似乎有些刻意。
袁杰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彬一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阿彬哥……这事儿……一句两句说不清。等会儿送你放完行李,我……我直接带你去看吧。”
陈彬的心,猛地向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