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分尸】
与此同时,夏国大西北。
一九九二年二月十号,星期一,大年初七,晚上十点。
甘省,金城,关中区,金城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陈彬国公大研学的室友马卫国蹲在地上,正埋头给炉子里填着柴火,忙活半天还是想起燕京的好,天天有暖气那还用这么费劲吧啦的烧炉子。
老刑警赵康端着个搪瓷缸子,趿拉着棉布鞋从外面走进来,瞧见马卫国,有点诧异:
“哎,尕马,你组甚咧?过年尼嘛,队里给你放假撒?你不回家团圆起,跑单位上值撒班哩?”
马卫国抬起头,笑了笑:“赵叔,我师父刘支,开车回他静宁老家过年去咧,结果车开沟里哈起咧,人么事,车一时半会儿弄不出来,今儿肯定回不来咧。我反正研学班这两天也没啥紧事,就帮他值个班。”
“哦,这么个事。”赵康点点头,凑近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哎,对咧,听说你前阵子在燕京那个研学班,还帮着破了两起大案?顺带还端了个拐娃娃的窝点?真的假的?赶紧给叔喧个挂,玄不玄?”
马卫国摆摆手:“赵叔,看你佛的。那两起案子,我就是打个下手,跑个腿,真正的功臣不是我。”
他关上炉子,站起身来回到办公位,脸上露出由衷的佩服:
“是人家湘南省的一个警察,叫陈彬,那才是真真的牛人!人家破的那才叫大案,杀人碎尸,连环杀人案,悍匪持枪对抗,那过程,才叫一个惊心动魄,听着都攒劲得很!”
赵康咂摸了一下嘴,端起缸子吸溜了一口热水,有些眼热:
“唉,佛起来也是。咱们这大西北,荒滩戈壁的,一年到头,净是些偷鸡摸狗、邻里打架的毛蒜皮事情,最大的案子估计就是抓几个摸羊娃子的贼娃子。真真儿是闲球滴慌!还是人家南方、北方的同行们干得刺激,那办的才叫案子!”
马卫国闻言,却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赵叔,话也不能这么佛。案子大案子小,都是老百姓的事。咱们把这尕尕的事情处理好咧,保一方平安,一样是功劳。真要天天碰上那种惊天大案,老百姓也受不了嘛。”
赵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马卫国的肩膀:“对对对,尕心疼佛得对!不愧是去燕京研学的,思想觉悟就是高,是叔想岔劈咧!平安是福,平安是福!行,你娃有觉悟!那你先忙着,叔去别的楼层转一转。”
赵康说着,端着缸子又晃悠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马卫国摇摇头,翻看着从燕京带回来的教案,但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回想陈彬,心想那才是干刑侦的人该有的样子。
不过他也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眼前的班值好才是正理。
等研学班结束,自个就升副支,30岁的副支,也是值得吹嘘的一件事。
他翻看下一本《犯罪心理学浅解——陈彬著》,仔细看了起来。
窗外,是西北寒冬深邃的夜。
马卫国刚在值班室翻了没两页书,办公桌上的老式拨号电话就骤然响起,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这个点来的电话,十有八九没好事。
他叹了口气,抬眼瞥见办公室外,老民警赵康正和治安支队的同事靠在走廊暖气片旁闲聊抽烟。
他伸手拿起听筒。
“喂,市局刑侦支队值班室。”
电话那头传来辖区派出所民警急促而紧张的声音,夹杂着背景的风声。
马卫国听着,脸色骤然一变,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位置确认了吗?……好!保护现场!我们马上到!”
他啪地挂断电话,一把抓起椅背上的棉警服外套边穿边往外冲,朝着走廊那头大喊:“赵叔!赶紧的!下楼!”
赵康闻声从走廊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叼着烟,含糊地问:“做甚去咧?火急火燎的?”
“有案子!大案!”马卫国脚步不停,直奔一楼警务室去取车钥匙,一边拜托警务室的警员帮忙拨打号码,给他师父、金城刑侦支队长刘建军发了紧急传呼信息。
赵康一愣,赶紧掐了烟小跑跟上,嘴里嘀咕着:“大案?我这破嘴……该不会是刚才……呸呸呸!”他想起了自己之前抱怨太平闲出鸟的话,心里咯噔一下。
南方已是冰雪消融,但西北的金城,此时正被一场酣畅的大雪覆盖。
天地间只剩下黑白两色,积雪没过了脚踝,吉普车盖上落了厚厚一层。
马卫国发动了装着防滑链的212吉普,引擎在寒冷中低沉地咆哮着,飞快行驶着。
赵康拉开车门,带着一股寒气钻进副驾,还没坐稳就急忙问:
“啥情况?到底啥案子?总不能是路边冻死个流浪汉吧?阵仗这么大?”
车子碾过积雪,防滑链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速度不慢。
马卫国双手紧握方向盘,颤颤巍巍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杀人……烹尸!”
“啥?!!”
赵康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烹……烹尸?!我的个老天爷!在哪?!”
“是关中区西固城那片,靠近黄河边的老居民区,平房。”
马卫国紧握方向盘:“报案的是个下夜班回家的工人,路过那片一个废弃的砖窑,闻到……闻到一股怪味,像烧肉烧糊了,又腥又臭。他好奇,扒着破窗户看了一眼……就看见里面好像……有个炉子,炉子上架着口大锅,锅里……形状不对。他吓坏了,跑到附近有电话的小卖部报的警。辖区派出所先到的,封锁了现场,初步看了,说……说情况很恶劣,立即上报了咱们支队。”
废弃砖窑、大锅、烹尸……这些碎片组合成的画面,即使是他这个干了半辈子刑警的老警察,也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
“通知刘支了吗?”赵康哑着嗓子问。
“打过去了,也往他家里打了电话,应该正往现场赶。”
“妈的,平常怎么不见我这嘴怎么这么灵啊!”
车子拐下主路,驶入一条颠簸的土路,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片低矮杂乱的平房轮廓,更远处是黄河低沉呜咽的水声。
几个穿着厚棉警服的派出所民警守在平房入口附近,不停地跺着脚。
马卫国把车停下,和赵康迅速下车。
冷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
空气中,除了凛冽的寒气,果然隐隐约约飘来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腥臭味。
“市局刑侦的!”
马卫国亮出证件。
一个派出所负责人快步迎上来,脸色发青:
“马大,老赵,你们可来了!在里面……太惨了……我们没敢动,就守着门口。”
马卫国和赵康对视一眼,从随车后备箱拿出勘查装备——手电、手套、鞋套、口罩。
戴上厚厚的口罩也能隐约闻到那股味道。
赵康深吸一口气,对马卫国低声道:
“跟紧我,稳住。”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积雪,走向那黑洞洞的平房。
勘查灯的强光从他们身后射入,照亮了入口处飞扬的灰尘。
平房不大,说是废弃已久,但四处都是有生活痕迹的。
很明显,这种住房非常适合作为盲流聚集地,因为没有身份证,没有工作证没办法租房,大多数盲流都会和流浪汉一样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住下。
然而,就在平房中央,一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情形触目惊心:
一个用砖头粗糙垒砌的简易炉灶还在散发着微弱的余温,炉膛里是尚未完全熄灭的炭火和灰烬。
炉灶上,架着一口农村常见的的巨大生铁锅。
锅盖歪倒在一旁。
锅内,是骇人的景象。
借着手电的光,能看到锅中是大量暗红、粘稠、已经冷凝的油脂和胶状物,其中混杂着难以辨认的、被长时间烹煮过的组织。
形状依稀可辨有类似肢体的轮廓,但已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锅沿、炉灶周围的地面上,喷溅、滴落着大量已经冻结的暗红色血渍。
空气中那股难以形容的焦臭肉味混杂着脂肪燃烧后的呛人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即使戴着厚口罩也直冲脑门。
赵康猛地扭过头,干呕了一声,死死捂住嘴,强忍着没吐出来。
他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凶案现场见过不少,但眼前这口沸腾后冷却的大锅,这地狱般的景象,依然超出了他心理承受的极限。
这鸟不拉屎的金城,新社会后就没发生过这么大的案子!
马卫国脸色煞白,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失态。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锅中那被煮得面目全非的肢体残骸上移开,开始用勘查手电的光束,一寸一寸地扫视这个阴冷、弥漫着恶臭的废弃砖窑。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空气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混杂在腥臭气味中的……异样气味。
在这令人作呕的基底上,似乎还隐约散发着一丝……香料的气味?
很淡,几乎被浓烈的尸臭掩盖,但马卫国的鼻子很灵,他确信自己闻到了——像是炖肉时常用的八角、桂皮,香叶甚至可能还有点花椒的味道。
他强忍着不适,手电光移向锅边不远处一张用破木板和砖头搭成的简易桌子。
桌面上,赫然摆放着三副碗筷。
不,不是普通的碗筷。
是三个粗糙的、边缘豁口的土陶碗,旁边各放着一双削得很粗糙的木筷子。
碗里并非空空如也。
马卫国屏住呼吸,凑近了些。
手电光下,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个碗里,都盛放着几块暗红色、被切割成小块、似乎经过烹煮的肉块。
马卫国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陈老师!”马卫国招呼正在检查锅具的法医陈觉民,“你看这里!桌上!”
陈觉民闻言,暂时放下手中的镊子,快步走过来。
手电光聚焦在三个土陶碗上。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法医,脸色也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他蹲下身,几乎将脸贴到碗边,仔细嗅了嗅,又用镊子极其小心地拨动了一下其中一块肉。
老陈点了点头:“看皮质和髓质结构,确定是肾脏。”
他抬起头,与马卫国对视一眼,三副餐具,三个碗,煮好的肾脏……凶手他们想干什么?
当时有几个人在这里?
他们……
“死者身份能确定吗?是男是女?”
马卫国压下心头的寒意,追问。
现场没有找到任何身份证件。
老陈走回锅边,示意助手将灯光打得更亮些。
用长镊子小心地在粘稠的锅内拨弄、查看着那些尚未被完全破坏的骨骼和软组织。
“骨盆。”
几分钟后,老陈指着锅内一处靠近锅底、半埋在凝固油脂中的骨骼结构,语气肯定:
“看形态,耻骨联合面角度较大,坐骨大切迹较宽……初步判断,死者为女性。具体年龄和其他特征,需要回去做详细检验。但从骨盆发育和骨质情况看,年纪应该不会太大。”
女性。
盲流聚集地。
香料。
三副碗筷。
煮熟被啃食过的肾脏。
“赵叔,”
马卫国是在场警员中比较年轻的,才三十出头,不过职级却也是最高的:“保护现场,等法医和技侦详细勘查。我马上向支队和市局汇报,这案子……性质极度恶劣,必须立刻成立专案组,级别提到最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口恐怖的大锅和桌上的三只碗,补充道:
“重点排查西固城及周边所有盲流、拾荒、无固定住所的女性失踪人员。
还有,这砖窑附近,所有可能见到过陌生人、或者闻到过异常气味的居民,一个都不能漏!
三副碗筷……凶手可能不止一人。”
赵康重重地点了点头,脸色依旧苍白。
他看着马卫国年轻却在此刻异常镇定的侧脸,想起自己之前那句无心的抱怨,此刻只觉得喉咙发干。
这何止是大案,这简直是......
风雪在平房外呼啸得更急了,这才大年初七,年都还没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