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抓捕!】
命令通过无线电波迅速传遍城西分局。
原本略显沉寂的办公楼,瞬间被急促的脚步声、开关门声和引擎发动声点燃。
刑警们的疲惫被突如其来的警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专注。
警车一辆接一辆地冲出市局大院,闪烁着红蓝警灯,朝着城郊的南元山脉风驰电掣而去。
半小时后,蓄山水库北侧,老河道口。
陈彬、王志光、袁杰等人与山下指挥的周忠安汇合时,现场已被先期抵达的南元支队警力严密控制。
通往水库唯一的泥泞山路被设卡封锁,几辆伪装警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蓄山水库静卧在山坳中,水面泛着冬日的寒光,附近是被大雪覆盖的山林。
水库旁的建筑群不大,也就三栋土屋,往西走就是白马村,对直走能触到莲城法黄县的边边,单靠脚走路也最多半个小时就能到前法黄县医院。
这三栋土屋的人家早就搬去白马村生活,四五年前就没有人居住过,也没什么人会来,就这么荒在这里。
周忠安没有寒暄,直接看向负责前线侦查的徒弟曲浩:“里面情况怎么样?”
曲浩点了点头:“刚通过对讲机确认,屋内一共有四人。
两名中年男性,通过我们先前统计过全市失踪的艾滋病患,确认其身份无误。
另外一男一女,男性身份不明,女性通过面容比对,确认就是我们追查【男扮女装】的嫌疑人,小芳姐。”
周忠安抬腕看了眼手表,下午五点半,天色正迅速暗沉下来。
“屋内有武器吗?”
“暂未发现制式枪械。”曲浩答道,“但农家常见的菜刀、柴刀不少。两名嫌疑人正在生火做饭,刀具就在手边,距离两名病患不足五十米。”
气氛瞬间凝重。
几秒钟的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忠安身上,等待指令。
连环命案的头号嫌疑人近在咫尺,必须立即抓捕,每延迟一秒都可能发生变故。
周忠安环视一圈麾下这些精干的面孔,点了点头:
“那就让弟兄们穿戴好装备,我们徒步上山先把院子给包围起来。
确保在嫌疑人无法挟持病患作为人质的情况下进行逮捕,如有反抗先尽量以保证让嫌疑人丧失行动能力为准则,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可以击毙嫌疑人。
手里都拿着枪,也都不是新兵蛋子了,别学别人一样的下手没轻没重,当场就给人毙死了,大家明白了吗?”
“明白!”
众人厉声应答。
这个安排本就无可厚非,别说是在九十年代初期了,就是在七八十年代,直接当场击毙匪徒都是绝对不可取的。
一是人死了,很多该交代的没法交代清楚,这种年代一般来说敢犯下八大类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一般都是有前科的。
或许你击毙的嫌疑人就是某个积案的凶手,只是因为这一场抓捕行动,让一个案子永远失去了沉冤得雪的机会。
二是【小芳姐】暂且只是有重大嫌疑,嫌疑大只是无限趋近于真相——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接近真相也不等于真相,只要是在刑侦界里,任何百分之零点零零一的可能发生的事情都要当成百分之百会发生的事情做准备。
随后,现场职位在中队长及以上的各自挑选了一些人,一组五人左右是最标准的抓捕行动小组,一共分为了四个小组。
四组人员,四面包夹。
组内五人分工明确,一人主攻破门,两人紧随突击,一人侧翼警戒,一人后方策应兼控制现场。
不宜多,也不宜少。
多了容易行动混乱,少了容易火力不足。
而在这五人之中,承担风险最大、压力最重的,无疑是那位踹门手。
踹门,听起来毫无技术含量,无非是势大力沉的一脚,看起来威风凛凛。
但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刀尖上跳舞的活。
大多数抓捕行动从屋外观察不到屋内情况,门扉之后是彻底的未知,可能是惊慌失措的嫌疑人,更可能是一把埋伏在门侧、随时可能劈砍出来的柴刀、匕首或者黑洞洞的枪口......
这一脚踹出去,等于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可能的致命攻击之下,为身后的队友撞开通道,也为自己撞开了不可预知的危险。
公安力量是和平年代牺牲最多的队伍。
就像总理说的:
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
陈彬所在的小组负责主屋后门,屋内无光,无法看清局势。
他在黑暗中与担任踹门手的城西大队副大队长刘洋对视了一眼。
刘洋是队里有名的火爆脾气,平日里审讯犯罪分子没什么好脾性,但真的有事,队里永远是他第一个上。
他此刻在心中默算踹脚的位置和力道,眼神全神贯注,看不到丝毫畏惧。
李明则是率着三名一中队队员和两名支队警员在侧翼,准备踹窗,担任踹窗手的也是一中队中队长李明。
整个抓捕行动,四组人员,四组方位皆是十分默契:
年纪大的站前面,年纪小的站后面。
“一组就位!前门准备完毕!”
“二组就位!西侧窗户锁定!”
“三组就位!东侧通道控制!”
“四组就位!后门待命!”陈彬按住对讲机,清晰地回应。
山林间只听得见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以及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等待着那石破天惊的一脚。
几乎在同一瞬间——
“砰!”
“砰!”
“砰!”
“砰!”
四声爆裂的巨响几乎不分先后地暴起!
主屋的前后门以及两侧窗户的木框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突入!
担任踹门手的城西大队副大队长刘洋,在脚收回的瞬间,根本不顾门内是否会有劈砍,借着前冲的势头就已侧身撞进了漆黑一片的屋内!
他身后的突击手紧随而入,手电的光柱如同利剑般瞬间划入屋中,手中的枪口随着光束快速扫过门后、墙角等致命死角!
“安全!”
“左侧清空!”
急促的报备声在各自小组内响起。
土屋是有两层楼高,上次抓捕吃了次亏,王志光立马带着身后四名警员往楼上赶去。
与此同时,另外三组人员也已完成初步突入和控制。
“厨房控制!发现一名病患!被手铐锁在灶台铁架上!”从东侧厨房方向传来袁杰的喊声。
被铐住的中年男人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看到冲进来的警察,如同看到了救星,带着哭腔激动地喊道:
“政府……公安……同志,救救我!救救我!”
袁杰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示意他保持安静:“放心,已经安全了,待在原地别动,很快有同事来帮你打开。”
“一号房安全!无人!”
“二号房安全!无人!”
主屋的一楼,却不见【小芳姐】、神秘男子和另一名病患的踪影!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焦点瞬间集中在了王志光正在搜索的二楼以及……堂屋后方那个尚未打开的小隔间门上!
陈彬和刘洋的光柱同时锁定了那扇虚掩着的、看似是储藏室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并有细微的窸窣声传出!
刘洋与陈彬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左一右,枪口对准门缝,形成交叉火力。
刘洋伸出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刘洋猛地一脚踹开隔间门!
陈彬几乎同时侧身突入,手电光瞬间将狭小的空间照得雪亮!
“不许动!警察!”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众人瞬间脊背发凉,呼吸为之一窒。
煤油灯摇曳,破败的土墙。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地面肮脏的泥土地上,泼洒、滴溅着大量已呈暗红褐色的血迹,几乎无处下脚。
房间正中央,一张简陋的木床上,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面色死灰的中年男人以一种的“大”字型被铐在床架上。
更令人头皮炸裂的是——他的双脚脚踝处血肉模糊,前脚掌竟被利器齐根削断,森白的骨头茬子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伤口处的血液尚未完全凝固,证明暴行发生不久。
在房间的另一头,靠墙摆放着一台老旧的脚踏式缝纫机。
一个披头散发、身形消瘦的女人,背对着破门而入的警察,正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踩着缝纫机。
嘎达……嘎达……嘎达……
机械声在房间里规律地回响,对身后的闯入和厉声警告充耳不闻。
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用沙哑而飘忽的嗓音,轻声哼唱着:
“月亮粑粑,兜里坐个嗲嗲,
嗲嗲出来买菜,碰到个奶奶,
奶奶出来绣花,绣扎糍粑,
糍粑跌得井里,变扎蛤蟆……”
陈彬将手电的光柱打在女人和她面前的缝纫机上,可以看到缝纫机上似乎正在缝制着一双......
款式老式的、绣着复杂花纹的红色绣花鞋!
刘洋的枪口死死对准女人的后背,厉声再次喝道:
“警察!双手抱头,慢慢转过身来!”
那女人踩缝纫机的动作,终于缓缓地、缓缓地停了下来。
哼唱声也戛然而止。
“别他妈装神弄鬼!”
刘洋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将她双臂反剪,用手铐牢牢铐住,随即用力将她摁倒在地。
他掏出那张模拟画像,就着手电光快速比对——散乱的头发下,那张脸虽然苍白扭曲,但五官轮廓与画像上的【小芳姐】高度吻合!
“说!你那个男的同伙跑哪儿去了?!”刘洋用膝盖顶住她的后背,厉声逼问。
小芳姐被压在地上,脸贴着冰冷肮脏的地面,却既不挣扎也不回答,只是用一双空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彬等人。
陈彬迅速扫视这个不大的房间——没有窗户,是个密室。
他心头一紧,立刻后退一步,仰头朝楼上喊道:“王队!二楼情况怎么样?”
楼上传来王志光急促的回应:
“所有房间都搜遍了!没人!那个男的不在二楼!”
唯一的出口就是他们闯进来的这扇门!
那个男人难道插翅飞了?
陈彬蹲下身,逼视着小芳姐:
“刚才那个男的是谁?!王全力现在在什么地方?!”
小芳姐依旧一言不发,嘴角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发出一种“咯咯咯”的、令人牙酸的怪笑声,对所有的询问充耳不闻。
“老实点!开口!”
刘洋的脾气上来了,膝盖又加了几分力,疼得小芳姐身体一颤,但怪笑声却更加响亮。
“刘哥,冷静点,先把她带出去,控制好!”陈彬当机立断。
刘洋闻言,深呼一口气,像拎小鸡一样将小芳姐从地上提起来,粗暴地推出了房间,交给门外守候的警员。
房间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台缝纫机、红绣鞋以及床上那个生死不明的受害者。
陈彬将手电光集中照射在受害者的脸上——他的面色是死寂的灰白,双眼圆睁,但瞳孔已经散大、固定,对强烈的光线照射毫无反应。
王志光小跑下楼,凑到陈彬的身边问道:“怎么样,这个受害者什么情况?”
陈彬摇了摇头,开口道:
“不行了,已经没生命体征了。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概在一到两小时之内,早在我们行动前,这个人就已经死了。
具体死因得等谭洪法医来了才知道。”
王志光的心也沉了下去,他们紧赶慢赶究竟还是来晚了一步!
陈彬也是叹了口气,和王志光率先离开了密室,这里估计也是死者【卞初珍】以及【卢益益】的第一案发现场。
技术大队的队长郑国平直接接手了陈彬的后续工作。
陈彬和王志光走出弥漫着血腥味的土屋,深夜的冷风一吹,让人稍微清醒了些。
他们径直朝着正在指挥现场善后的曲浩走去。
“曲哥,”陈彬开口问道,“之前负责前期侦查的同志在哪?我们需要再确认一下情况。”
曲浩闻言,立刻朝不远处招了招手:“秦哥,过来一下!”
一名约莫三十出头、眼神锐利、行动干练的中年警员小跑过来。
“这位是秦红星,市局刑侦支队新上任的二大队大队长,之前就是他负责前期的抵近侦查。”
王志光和陈彬先后与秦红星握了握手,眼下不是寒暄的时候,王志光直接切入主题:
“秦队,辛苦了。有个情况急需跟你核实一下。你之前侦查时,确定看到屋里还有一名男子吗?”
秦红星肯定道:“这个我肯定没看错。”
“那是不是王全力呢?”
秦红星摇了摇头,还生怕二人不信,连忙解释道:“这个我也肯定没看错,就算他化了妆特意打扮了,但骨相这十天半个月可变不了,我敢肯定不是王全力。”
王志光眉头蹙起,从内衬里掏出软中华,认识新同事得抽好烟。
散了四五根后,几人在屋外点起了香烟。
秦红星道:“那这个神秘男子,十有八九是跑路了。”
陈彬点了点头:“应该是刚刚有什么间隙偷跑的,等会找周支申请搜山吧,秦队当时那个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吧,能等会配合我画一张模拟画像吗?”
秦红星竖了个大拇指:“没问题,我刚来南元报道一个月,在市局天天听说你名字,真的是闻名不见面。”
“秦队,客气了,客气了。”
寒暄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匆匆闯入了他们的视线——云台大队的大队长江文杰。
王志光诧异地迎上去:“老江?你不是带队在山上查搏斗痕迹吗?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江文杰喘着气解释道:“我们刚找到搏斗现场,下山一段路呼机才有信号,这才知道你们这边有抓捕行动,就赶紧带人过来了!”
这充分暴露了九十年代通讯技术落后的无奈,原本抓捕任务是要喊上江文杰,毕竟这里也算是云台区的辖区,只是联系不到,原本的联合行动因此没能同步。
无巧不成书,偏偏在这收尾的关头碰上了。
他缓了口气,语气骤然变得极其凝重:
“正好碰到你们!我已经让队员下山去联系市局了。既然你们这边差不多了,赶紧让老郑直接带技侦的人去我那边!我那边……有更重大的发现!”
“什么发现?”王志光和陈彬几乎异口同声,心里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江文杰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吐出五个字:
“王全力的尸体。”
刚刚才从土屋血腥现场出来的陈彬和王志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心头巨震。
他们一直在追查失踪的王全力,却没想到,找到的已经是他的尸体。
陈彬猛地吸了口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将线索串联:
“死亡时间能确定吗?尸体状态怎么样?有没有……红绣鞋的痕迹?”
“尸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有好几天了,具体得等法医。状态……很不好。
至于红绣鞋……有,而且尸体双脚呈现的伤势与卢益益类似……发现尸体的地方,离那个搏斗现场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