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兰因絮果,必有来因。案结!】
对朱建辛的审讯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他在团伙里属于是个边缘角色,是曹阿满用来笼络人心、干点脏活累活的工具人。
对于为什么他当时会在韩国学被砍后出现在石子湖公园?
一是确保韩国学不要死在石子湖公园,毕竟曹阿满要知道自己女儿的下落;
二是作为监视作用,看韩国学的嘴巴牢不牢固会不会出卖他们的真实身份。
陈彬将最后一份笔录记录在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错综复杂的线索和人物关系终于被理清,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轨迹浮现出来。
他的思绪从【1966年:曹阿雁掐死李美花,韩国学抱走韩思思(曹阿满之女)】开始,缓缓移向【1970年:金山路灭门案】,再到【1991年末:韩思思被杀(韩国学所为)】,最后定格在【1992年初:石子湖伤害案】
“因果循环……”
陈彬低声自语。
如果没有二十六年前那场悲剧,曹阿满的女儿就不会被韩国学抱走,他或许也不会犯下金山路那桩灭门血案,从而远遁海城。
同样,如果韩国学没有在扭曲的占有欲驱使下,杀死他一手养大的韩思思,那么,按照曹阿满的计划,在他打通走私线路后,很可能会带着失而复得的女儿远走高飞,从此消失在警方的视线中。
那么,石子湖公园的那场袭击就不会发生,这个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犯罪集团,或许仍将继续潜伏在阴影里。
每一个环节的恶果,都成了下一个环节的恶因。
像一列失控的、沿着悲剧轨道疾驰的火车,每一节车厢的脱轨,都不可避免地撞向下一节,最终导致全员覆灭的终局。
陈彬虽是研究犯罪心理学的,明白人都是有双面性的,所有涉案者既是施害者,也在某种程度上是命运的受害者,但这绝非其开脱罪责的理由。
正义的追索,正是为了斩断这条罪恶的链条,还社会以朗朗乾坤。
是非对错自有法律与人民群众去评说。
陈彬将最终整理好的笔录纸推到朱建辛面前:“确认一下内容,如果和你说的没有出入,就在这里签字,按手印。”
朱建辛颤抖着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却觉得有千斤重:“政府……陈警官……我……我跟我弟弟……我们最后……会不会……判死刑?”
陈彬看了他的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你自己觉得,你们犯下的这些事,应该是个什么后果?”
朱建辛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想死啊……”
“暂且不论你在南元犯的案。就说你们在海城,那些被你们抢了货,甚至被打伤打残的走私贩,他们或许也违法,但就该被你们这样对待,就该死吗?你们的罪,不止一条人命,是累累血债。”
“我……我不知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朱建辛语无伦次,似乎想辩解,却又找不到任何理由。
“行了,”陈彬打断了他,“事实就是事实,该承担什么后果,法律自有公断。签字画押,然后下去休息。后面的事,检察院和法院会依法处理。”
朱建辛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烟消云散。
他认命地点了点头,用笔在笔录末页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以上内容我已看过,与我所述一致】,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他伸出沾了印泥的大拇指,摁下手印。
完成这一切后,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头深深地垂了下去,发出凄烈的呜咽声。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清冷的空气袭来,让连续审讯数小时的大脑为之一振。
早已在门外等候的祁大春和袁杰立刻迎了上来。
袁杰开口问道:“师父,阿彬哥,里面情况怎么样?顺利吗?”
王志光从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白沙烟,抽出一根点上,解了解乏:
“基本都撂了。朱建辛这小子,看着横,心理防线比纸还薄。
正好你们俩在这儿,省得我再找人。
大春,袁杰,这份是朱建辛的初步口供,他指认了朱建立是杀害朱建军的直接凶手。
你们现在立刻拿着这份笔录,先去物证科一趟,重点核查一下凶器,看能否与朱建辛描述的行凶细节对得上,把物证链夯实。
然后,马上联系预审组的同志,把笔录和核查情况同步给他们,趁热打铁,立即突审朱建立!务必拿下他的认罪口供!”
“明白!师父(王队)!”
王志光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又深吸了一口烟,一口标志性的王志光大回龙吐出。
审讯到这,已经拼凑出了整起系列案件的大致情况。
剩下的部分,就得找那位犯罪集团的头目曹阿满问了。
...
...
城西分局的滞留室,陈彬对它的容量了如指掌——足足能塞下二十个成年嫌疑人——毕竟他曾和同学们真真切切地被请进去待过,那时候无聊,还真数过人头。
此刻,为了严防嫌疑人串供,并最大化利用【囚徒困境】的心理效应,曹阿满、朱建立、曹保安、曹保卫以及朱建辛这五名核心嫌疑人被完全隔离开来。
除了这间羁押室,其余四人要么被临时扣在刑侦大队的空办公室由专人看守,要么就直接被按在审讯室的老虎凳上。
而曹阿满,作为系列案件中的首脑人物,受到的关照自然是最高规格的。
他独自一人被安置在羁押室正中央那把特制的羁押椅上。
椅背和座位都是冰冷的硬质材料,毫无弹性可言,坐上去硌得慌,而且极其狭窄,成年人坐进去,几乎被卡得动弹不得。
双手被铐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双脚则被锁在椅子腿部的固定环里,整个人呈一种被强行束缚的坐姿。
想趴下歇会儿?
根本不可能!
连想稍微蜷缩一下缓解腰部的压力都是一种奢望。
曹阿满低垂着脑袋,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凌乱。
从今天清晨八点左右在废弃宿舍被一举擒获,到现在深夜十一点,他已经在这把老虎凳上煎熬了超过十五个小时。
对于曹阿满这样年近六十、腰背本来就不太好的老人来说,每一次试图微调坐姿,换来的都是一阵钻心的酸痛,让他只能僵在原地,承受着持续不断的钝痛和麻木。
陈彬和王志光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目光冷峻地盯着有些失神的曹阿满。
“曹阿满......曹阿满......”陈彬喊了几声,见对方没有回应,改口道:“还是我叫你朱明德你听起来比较亲切一些?”
羁押椅里的曹阿满抬起头,问道:“你们......究竟是怎么查出来我是曹阿满的。”
“嗯,真当你改了个名字整了个鼻子又上了年纪,我们警察就抓不到你了?”
“那倒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们查的这么快,我们在南元露脸还没一个星期......”在审讯室里这十五个小时,曹阿满一直在脑海中复盘着自己这次为什么会被抓,明明一切都已经足够小心了。
可越是复盘越是清楚,自己这种犯下重大命案的犯案人,而且证据基本确凿的情况下,自己无论如何都是死刑。
“曹阿满,我们现在可以聊聊了吗?”
曹阿满双眼通红地看向陈彬:“我想知道我女儿在哪,我想见她,只要见到她......无论一切我都可以给你坦白。”
生怕陈彬和王志光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还特意解释道:“我女儿是韩思思,就是韩国学的大女儿......”
王志光摆了摆手,打断道:“不用说这些,一开始我们就是因为查韩思思的案子所以查到你身上的,能聊就聊,不想聊我们就继续在这里耗着,看你什么都不说,我们警方能不能定你的罪。”
闻言,曹阿满有些激动道:“你们查到了?我......我可以不见她,我留了笔钱,那笔钱是干净的,你们帮我转交给她,只要她拿到了这笔钱,我一样可以坦白。”
陈彬看了眼曹阿满,开口道:“韩思思与这起案件无关,如果你真的想为她好就不要再把她也牵扯进来。”
“我......”
曹阿满哑然了,或许是陈彬说的话有道理,或许出于其他原因,沉默了许久的他,缓缓开口供述,承认自己杀害曹阿吉一家的过程。
在他当时和现在的认知里,自己的妻儿是因为村民举报而难产死亡,原本就因为身份和体型问题被村民排挤,让他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很失败。
可事情的转机也是发生在70年6月,曹保卫和曹保安两兄弟因为绿帽子这件事在村里也逐渐抬不起头来,人都是群居动物,曹阿满觉得三人或许是同一类人,想要找他们一起抱团取暖。
“那天晚上……我本来是带着酒菜,想去找曹保卫、曹保安他们……想找他们喝喝酒,一起吐吐苦水……结果,我看到他们两兄弟提着刀,满脸杀气地往曹阿吉家去了……我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躲在墙根后面……结果……结果就看到他们……他们在对杨淑……然后动了刀子……”
“我当时吓坏了,躲在墙角,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等他们俩慌慌张张跑了,我才……才壮着胆子摸进去……本来,曹阿吉再怎么混蛋,也算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我想着……看看还有没有气儿,能不能救……”
“可我进去一看……曹阿吉和杨淑还真都有口气儿!我当时就想扛起他们下山找曹中仁郎中……可这么多年一直困惑了自己一个问题,我就问他当年究竟是谁举报的我们一家……”
“他……他当时就说不出话,就那么看着我……可他那个眼神!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就是他!就是为了自保,举报了我婆娘,才害得她受刺激难产死的!我当时眼一红,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理智都没了……冲到他们家厨房,摸了把菜刀……就……就……”
他声音颤抖,无法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那失控的七八刀,不仅夺走了曹阿吉夫妇残存的生命,也彻底斩断了他自己的退路。
“我满脸是血……跑出来,冷风一吹才清醒了点……我知道南元待不下去了……我婆娘娘家是海城的,我只能往那儿跑,投奔我小舅子……他是个走水货(走私)的……我就跟着他干……后来,他一次出海遇上风浪,人没了……我就偷偷回了一趟曹家村,知道曹保安也跑路了……”
说到这里,曹阿满的脸上露出一丝的复杂神情:
“我就找上了曹保卫……骗他说,我知道曹阿吉一家的死是他弟弟曹保安干的,威胁他告诉我曹保安在哪儿,不然就捅出去……我本来是想找到曹保安,让他当这个替死鬼……可真找到他的时候,看他那副窝囊可怜相……我心软了。说到底,我们都是被曹阿吉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所以,你就换了种方式,以此威胁曹保安,让他死心塌地跟你去海城,成了你的手下?”陈彬接话道。
曹阿满默认地点了点头,颓然道:
“是……我当时觉得,这都是命!是曹阿吉先不仁,举报害死我妻儿!是这世道先对我不公!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只是想活下去,活出个人样!”
审讯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彬一字一句地继续提问道:
“曹阿满,你口口声声说,杀害曹阿吉一家是为了报仇雪恨。好,就算我们暂且接受这个被你扭曲的复仇理由。
那么,在你之后这二十多年里,为了你的走私生意,为了你的所谓【活出人样】,又有多少条无辜的人命枉死在你手里?
有多少人的手臂、腿脚,被你们用斧头砍断,终身残废?
这些,你又该用什么理由来开脱?!”
这个问题,沉重如铁,砸在曹阿满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挣扎,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词汇在如此沉重的血债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又深深地垂下了头。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兰因絮果,必有来因。
过了许久,曹阿满才用极其嘶哑的声音喃喃道:
“我…我记不清了…海城那边…抢码头…争线路…打架…是常事…手底下的人…下手没轻没重…死了的…大概…有…有那么几个吧…残了的…就更多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忏悔,只有一种麻木的回避和推卸。
他甚至不敢去细数,仿佛只要不去数,那些罪孽就不存在。
王志光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记不清了?!好一个记不清了!那几个?是七个!还是八个?!那些被你们砍断手脚、这辈子都废了的人,在你嘴里就只是更多了?!曹阿满,你到现在还在避重就轻!”
曹阿满被喝斥得浑身一颤,不敢再言语。
陈彬接过话,语气冷峻如冰:
“你不是记不清,你是不敢记,也不愿意记。你用报仇来粉饰你的第一次杀害,然后用生存、发展来为你后续所有的暴力犯罪开脱。但法律看的不是你的借口,而是你造成的后果。你欠下的每一笔血债,都必须用同样的代价来偿还。”
“你最初的痛苦,或许值得同情。但你后来的选择,罪无可赦。”
人这一生或许有好有坏,陈彬也不是那种上去劝人原谅的圣母,但一个成年人就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陈彬缓缓合上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墨迹已干的【金山路灭门案】审讯笔录。
为一段长达二十二年的血腥积案,落下了最终的休止符。
一桩源于仇恨交织着时代悲剧与个人罪恶的连环血案,终于走到了法律的审判台前。
然而,陈彬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唯有对生命逝去的沉重叹息和对法律正义必将伸张的坚定。
他身体向后,深深靠进椅背,闭上双眼,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腔里数个日夜的疲惫以及案件水落石出后的复杂心绪,都随着这口气吐纳出去。
审讯室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的天际线,似乎已透出一丝极淡却无法阻挡的熹微晨光。
【金山路灭门案】至此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