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时代的局限性】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和好笑。
游劲松摇摇头,把话题拉回正轨:“好了,说正事。梁法医,既然小陈的推断和你们最新的研究成果对上了,那曹衡利的死因基本可以定论了。这对我们厘清案发过程至关重要。王大,小陈,你们刚刚后续的审讯情况怎么样?”
王志光接过话头,简要汇报了审讯曹保卫的突破性进展:
根据曹保卫的供述,从他们兄弟二人酗酒离家到对曹阿吉一家行凶,整个过程提供了一个重大线索——曹阿吉夫妇在兄弟二人离开现场时,可能并未立即死亡。
这强烈暗示,极有可能存在第三人(现场脚印的所有者曹阿满)在之后进入现场进行了补刀,但这一切只是可能,只是陈彬通过审讯后进行的猜测,无法作为真正的司法证据钉死这个案件。
这时,陈彬微微蹙眉,看着杨淑的尸检报告,提出了一个关键的技术性质疑,也是困扰卷宗的一个点:
“梁法医,我还有一个疑问。当年的尸检报告上,除了记载杨淑双臂有抵抗伤外,并未明确写明发现遭受性侵犯的生物学证据。这是怎么回事?是当时遗漏了,还是有什么技术原因?”
办公室里的众人——游劲松、王志光——都再次将目光聚焦在湘南省法医专家梁岳身上。
梁岳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他推了推眼镜,解释道:
“额......小陈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遗落什么的我不太确定,不过我估计啊......”
梁岳想了半天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继续开口道:
“是不同时代法医工作的巨大差异。”
“案件发生在1970年。那个年代,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国家的法医体系……几乎可以说是百废待兴,很多地方甚至没有专职的法医,验尸工作可能由赤脚医生或普通外科医生兼任,缺乏系统培训和规范标准。”
“至于对女性是否遭受性侵犯的鉴定,那个年代的技术水平非常落后。当时的判断标准极其简陋和局限,主要依赖于肉眼观察和简单的试剂反应。最关键的,就是检查阴道内是否有液体残留。”
“像更细微的粘膜损伤、特殊的荧光反应、甚至是如今还未完善的DNA鉴定技术,在当年根本是天方夜谭。
所以,报告上只记录了明显的抵抗伤,而未明确结论性侵犯,应该是有类似杨淑下体并未发现有液体之类的原因。”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
很多在今天看来是基础知识的东西,比如曹衡利尸体所呈现出来的溺亡表现实际上是闷死,尸体鸡皮状背后隐藏的冷刺激秘密,在当年可能就是无法破解的谜题。
法医科学,也是在不断解决这些天方夜谭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
听到这,王志光立刻起身:“我再去和曹保卫核实一下这个细节。”
不久后他返回,确认了曹保卫兄弟二人当时确实使用了避孕套,主要是因为避孕套自带润滑的功能,方便实施侵犯。
“从法律上讲,”
陈彬补充道,
“曹保卫兄弟主动停止了继续加害并离开,表面看似乎符合【犯罪中止】的特征。
但关键在于,他们的主观意愿是误以为曹阿吉一家已经死亡,并清理了现场痕迹,而非【自动有效地防止犯罪结果发生】。
他们将身受致命创伤、生命垂危的被害人遗弃在现场,客观上放任了死亡结果的必然发生。
因此,在司法量刑上,这依然构成故意杀人罪的既遂。”
他看向梁岳,寻求更专业的佐证:
“梁法医,从病理生理学角度看,曹阿吉和杨淑所受的刀伤,特别是躯干部的刺创,在无法得到及时救治的情况下,是否会因失血性休克而必然导致死亡?”
梁岳肯定地点点头,神色严肃:
“这是毫无疑问的。根据报告描述的是死者身上出现多发伤,多发伤其实也属于致命伤的一种,意思是同一致伤因素导致两个或以上解剖部位的严重损伤,且至少一处危及生命。
而且从尸检报告的伤痕分析进行复检,主要血管和脏器受损,在七十年代的农村环境下,得不到任何有效医疗干预,失血性休克死亡是必然结果,只是时间问题。
曹氏兄弟的行为与被害人的死亡结果之间存在直接的刑法上的因果关系。”
王志光也点了点头,沉声道:“此外,曹保卫供认了对杨淑的侵犯行为,这又构成强奸罪。数罪并罚,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是毫无异议的。”
“王大,话是这么说,但是检察院那边的人你又不是不清楚,没有确定那一刀致命伤究竟是谁捅的,卷宗递上去也会被打回来。”
“......”
游劲松摆了摆手道:“司法量刑的事情交给法院去处理,我们只要把口供和证据链补充完整就好了,曹保卫的供述、梁法医的专业解释,再加上曹阿满那枚关键的脚印,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曹阿满!我们现在只要拿到他们的犯罪口供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游劲松的话为案件指明了方向,办公室内的气氛重新凝聚起来。
众人点头,当务之急是拿到曹阿满等人的确凿口供,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就在这时,一旁的王志光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提醒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厘清。我们在老鹰岩那个废弃地窖里发现的朱建军的尸体。究竟是谁动手杀了他,这点也需要在审讯中重点确认。”
这个问题抛出,大家的目光下意识地又转向了陈彬。
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遇到这种需要从细微处见真章的推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陈彬闻言,几乎没有太多迟疑,开口道:“关于是谁……我有个推断。”
“哦?是谁?”王志光立刻追问。
游劲松和梁岳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大概率是那个瘦高个——朱建立。”陈彬肯定地说。
“为什么是他?说说你的理由。”游劲松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陈彬开始条分缕析地解释:
“第一,从客观条件限制来看。那个地窖空间非常狭小,入口更窄,不适合多人同时进入作业,所以大概率是单人完成。”
“第二,从行为逻辑分析。曹阿满是这个团伙的头目,这种亲手搬尸埋尸的脏活、体力活,他亲自下手的可能性极低。他更可能是指挥者。”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从尸体状态和嫌疑人体型的匹配度来看。现场发现朱建军的尸体有被拖动的痕迹,而不是被扛抬。这说明什么?”
他自问自答:
“说明搬运者可能力气不足,或者行动有所不便,无法轻松地背负或扛起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进行移动,只能采用更省力但会留下明显痕迹的拖拽方式。”
陈彬继续细化他的画像:
“我们再看看其余四个嫌疑人。曹保安,年纪也马上快六十了,这种体力活肯定是不需要他出手。
朱建辛,体格魁梧壮硕,以他的力气,搬运体重并不算特别重的朱建军,完全可以直接扛起来,动作更利落,没必要拖行留下痕迹。
而朱建立,身形瘦高,力量相对可能偏弱,加上地窖高度不足两米,他在里面弯腰作业本就不便,采用拖拽的方式移动尸体,对他来说是更符合其身体条件的选择。
从体力和操作空间来看,朱建立是可能性最大的具体执行人。”
众人沉默良久,消化着陈彬的推理。
几秒钟后,梁岳法医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长长地“啧”了一声,摇着头:
“绝了!真是绝了!小陈啊,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从地窖的高度、拖拽的痕迹就能反推出作案人的体型和力量特征……这观察力和联想能力,不服不行!城西大队究竟是怎么挖到这个刑侦领域的活神仙啊!”
王志光也用力一拍大腿,脸上写满了佩服和兴奋:“没错!听小陈这么一分析,茅塞顿开!朱建立,对,肯定是他!这下审讯有方向了,可以直接攻坚他的心理防线!”
就连一向沉稳的游劲松,嘴角也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眼中充满了对这位未来女婿的激赏和欣慰。
他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好了,既然方向明确了,那就按这个思路来。王大,接下来审讯朱建立的时候,就围绕处理朱建军尸体这个点,结合小陈的分析,重点突破。小陈,你这次又立了一大功!”
会议室内,因为陈彬又一次精准的推断,士气大振。
真相的拼图,在一片赞叹声中,又被填上了关键的一块。
大家对即将到来的审讯,充满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