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金山路灭门案】
祁大春有些不解。
陈彬这不打道回家,溜进刑侦大队办公室干嘛,一问下才知道陈彬这两天回趟家的功夫就又有案子了。
刚刚开个会的功夫,屋外的小雪就变成了大雪,风吹的人冷飕飕的,祁大春也懒得自己一个人骑二八大杠回去了,干脆也闷在办公室写报告,晚上看能不能蹭个车回去。
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特别是大雪,今年的冬天要比往年更加冷些,袁杰从警务后勤处搬来落了灰的煤炭炉子,添了点煤,烧了起来。
正好刘洋喊他徒弟杨小军拿来了【曹保卫】和【曹建军】的档案,还不等陈彬翻开,杨小军嘟囔了一嘴:
“这金山路是怎么回事,案子这么多?我刚刚拿档案的时候,庞老还提了一嘴,金山路有一起积案还没破。”
“你说的是【金山路灭门案】?这个案子我有印象,挺久的,袁支当年还在城西分局的案子......好像是70年左右的案子。”李明道:“唉,早说了金山路那块一直不太平。”
“积案?意思是案子破了,人一直没抓到?”陈彬眉头紧锁。
“是啊,死的那一家男主人叫【曹阿吉】,老婆叫【杨淑】,有个五岁的小儿子【曹衡利】,庞老说这个【曹阿吉】论辈分是【曹保卫】的三伯,和【曹建军】也是在五服的亲戚。”
说完,杨小军还不忘感慨着庞老庞厉生不愧是城西分局的活档案,提一嘴名字就能找到相关案件和亲属。
“那这起案子嫌疑人是谁?”祁大春凑上前问了一嘴。
“叫【曹阿满】,1930年生人,和【曹阿吉】是同父不同房的兄弟,这再往上追就得追溯到满清时期了。”杨小军解释道。
“嚯哟,这在逃的犯罪嫌疑人是曹操啊?”袁杰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来了兴趣,这个案子他从未听自己父亲提起过。
“曹操的曹阿瞒,是瞒天过海的瞒,这个是满,水溢出的那个满。”杨小军纠正着袁杰那平翘舌不分的湘南塑料普通话。
“那杀人动机呢?这可是灭门案,不是什么小案子,这亲生兄弟屠他满门,什么仇什么怨?”祁大春有些不解。
“我也没看卷宗,你问陈彬呗。”杨小军摊了摊手。
袁杰和祁大春包括全办公室的刑警都把目光投向了翻阅案件卷宗的陈彬。
“也没有屠满门,这个五岁的小儿子【曹衡利】应该不是【曹阿满】杀的。”陈彬翻阅着尸检报告回复道。
“怎么这案子还有其他凶手?”祁大春疑惑道。
“那倒不是,【曹衡利】应该是意外性死亡。”
“什么叫应该是意外性死亡?”
祁大春的追问,让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彬手中的那份泛黄的尸检报告上。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份关于曹衡利的尸检报告抽出来,平铺在桌面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关键描述,示意大家靠近些看。
“你们看尸检报告的结论部分,”
陈彬开口道,
“死亡原因推测是溺亡,依据是口鼻处发现蕈样泡沫,皮肤呈现鸡皮状,手足皮肤变得苍白、肿胀、起皱,解剖发现肺部有典型积液,并伴有其他溺亡的尸体表征。
死亡时间确定为1970年6月18日,凌晨六点。
尸体发现地点,是在一个木质的大躺柜里。”
祁大春看到这个尸检报告,开口道:“溺亡,尸体被发现大躺柜里,这不是嫌疑人在转移隐藏尸体吗?”
陈彬摇摇头:“那你再看看其他的几人的尸检报告。”
【曹阿吉,尸检核心信息:
死亡原因: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
死状:尸体位于家中现场,尸斑呈暗紫红色。
伤口:躯干部共9处单刃锐器(如匕首)刺创。
致命伤为左胸部刺创,深达心脏。
杨淑,尸检核心信息:
死亡原因: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
死状:尸体位于家中现场,有搏斗痕迹,尸斑呈暗紫红色。
其左手握有少量黑色布片纤维。
伤口:胸腹部共11处单刃锐器刺创。
致命伤为左胸部刺创,深达心脏。
双臂有抵抗伤。
核心结论:死亡时间为1970年6月18日,凌晨十二点三十分,两人均被同一单刃锐器多次刺击要害,当场死亡,系他杀。】
陈彬将三份尸检报告并排铺开,手指在关键信息上划过,目光锐利,开始了他的分析:
“我们先捋一下曹阿吉和杨淑的情况。
报告显示,死亡时间都在6月18日凌晨,曹阿吉与杨淑的死亡时间推定在凌晨十二点半左右。
两人都被发现于卧室床榻附近。”
他顿了顿,根据案件报告构建着现场画面:
“根据伤口和现场痕迹推断,曹阿吉应该是先被袭击的。
他身上没有明显的搏斗抵抗伤,伤口集中在躯干,很可能是睡梦中或猝不及防时被刺中要害,迅速死亡。
凶手在刺杀曹阿吉的过程中,惊醒了杨淑。”
陈彬的手指移到杨淑的报告上,
“杨淑的反应激烈,与凶手发生了搏斗——这解释了她双臂的抵抗伤,以及她手中紧握的、可能来自凶手衣物的黑色布片纤维。但最终,她也不敌凶器,被刺身亡。”
“报警时间是当天早上8点,邻居因不见曹阿吉出门上工而发现异常。
警方初步锁定凶手为曹阿满,理由有二:
一是现场提取到的脚印与曹阿满的鞋印特征相似;
二是案发后,曹阿满确实迅速逃离了村子,至今在逃。”
分析完父母的情况,陈彬将焦点转向了最蹊跷的五岁幼儿曹衡利。
“现在,我们再看曹衡利。
他的死亡地点与父母相同,都在那个房间。
但死亡方式截然不同——报告结论是疑似溺亡。
死亡时间也不同,是在凌晨六点左右,比他父母晚了五个小时。”
他抬起头,看向祁大春和其他同事,提出了关键问题:“案发现场的地面勘查记录显示,没有发现大面积水渍,也没有被清扫拖拽的痕迹。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曹衡利并非在某个深水处(比如水缸、池塘)溺亡后,再被搬运到大躺柜里的。
如果是那样,搬运过程必然会留下水迹。
想要清理水渍,难免会清理【曹阿满】的脚印和地面痕迹。
可这些都没有,那么,一个五岁的孩子,是如何在一个几乎没有大量液态水的卧室里,出现溺亡的肺部特征,并且尸体最终出现在一个密闭的大躺柜里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
几位老刑警都皱起了眉头,陷入沉思。
袁杰下意识地用手指敲着桌面,李明和刘洋则掏出了烟点上,烟雾缭绕中,眼神里满是思索。
祁大春挠了挠头,之前的疑惑变成了更大的困惑:
“对啊……这说不通啊。如果不是被扔进水里,那这溺亡是怎么来的?总不可能是……在柜子里自己……?”
陈彬没有卖关子,他结合尸检报告和现场勘查记录的细节,说出了自己的推理:
“我推测,曹衡利的死,很可能就是一场意外。
大家想想那种老式的木质大躺柜,非常沉重,密封性也挺好,尤其是在夏天,柜门关上后,内部几乎不通风。”
他用手比划着,试图还原当时可能的情景:
“一个五岁的孩子,如果因为害怕或者玩耍,自己爬进了柜子,不小心从里面扣上了搭扣,或者柜门因为重力自己关上了,他被困在里面出不来。
时间一长,柜内空气不流通,温度会急剧升高,异常闷热。
孩子会大量出汗,极度恐惧导致呼吸急促,甚至哭喊,这会加速氧气的消耗和二氧化碳的积聚。”
陈彬指着报告上【肺部积液】的字样,解释道:
“在这种高温高湿且逐渐缺氧的环境下,孩子会出大量的汗,呼吸时很容易将汗液、甚至可能因恐惧而产生的口水、鼻涕等液体吸入呼吸道和肺部。
法医检测到的【肺部积液】,很可能就是这样形成的,并非真正的溺液。
同时,严重的缺氧状态会导致身体机能衰竭,最终死亡。
其外部表征,如面色、指甲等,可能与溺亡有相似之处,尤其是在七十年代初,尸检技术和经验相对有限的情况下,被初步推断为【溺亡】是可能的。”
陈彬的分析合情合理,将尸检报告、现场情况和凶手行为模式串联起来,给出了一个高度可能的解释。
办公室里一阵沉默,大家都在消化这个推论。
几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更多了几分对陈彬的惊诧和不解。
刘洋忍不住开口问道:“小陈,你这分析听起来是这么个理儿……可这种【在柜子里闷死造成溺亡的死状】的这太蹊跷了吧,连当年的法医都没琢磨出来,你咋能想到这一层的?”
祁大春也连连点头:“是啊,这思路太刁钻了,一般人都想不到小孩关柜子里还能出这种事。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陈彬看着同事们疑惑又带点佩服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思绪瞬间飘远,回到了那个拥有互联网和海量案例库的“前世”。
他当然不能明说,只能打着哈哈道:“在国公大学的。”
这其实真不能怪当时的法医。
1970年,能找到专业的法医进行解剖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即便是现在,九十年代了很多法医和侦查员也不是说缺乏,而是都没有【法医现场学】训练!
这门学科在国内真正形成体系,还要等几年后,直到刑侦界的泰斗【刑侦八虎】之一的陈世显教授,在国公大学开宗立派,系统讲授这门课程后才逐渐普及。
陈老在他的课程和著作里,专门统计和分析过不少类似的【限制空间窒息】案例,其中就有好几起孩童被困木箱、衣柜导致死亡的实例,其尸表征象确实与溺亡有诸多相似之处。
陈彬深知自己不过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提前知晓了这些前辈们总结出的宝贵经验而已。
祁大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打破了寂静:“要真是这样……那这孩子,死得也太冤了……”
李明也掐灭了烟头,语气沉重:“是啊,但问题是这个孩子真躲在大躺柜里被闷死......”
顿了顿,看向陈彬提问道:
“想要不造成一点动静,也有点不太现实吧,想要造成闷死的时间肯定不能短,应该不是两三个小时就能造成的吧?”
陈彬点点头道:“问题就是在这。想要在柜子里造成这种缺氧和吸入性窒息,达到类似溺亡的病理改变,所需的时间绝不会短,至少需要五六个小时的密闭环境。”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三份尸检报告,手指点在死亡时间上:
“我们刚刚推测,曹阿吉和杨淑是在床上睡着时,被人闯入刺杀,死亡时间在凌晨十二点半左右。
而曹衡利的死亡时间,是在凌晨六点。
中间隔了五个半小时。这个时间差,恰好符合在柜中窒息死亡所需的时间窗口。”
陈彬抛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眼神锐利:
“曹衡利当时才五岁。
按照常理,这个年纪的孩子,晚上基本都是跟父母一起睡,几乎没有分床的可能。
那么,当晚曹衡利必然也在那个卧室里。”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心头一凛:
“如果曹衡利当时就在现场,凶手曹阿满在杀害其父母时,会发现不了他吗?
如果发现了,以他连杀两人的凶残心性,有什么理由会放过一个目睹一切的五岁孩子?
哪怕他一时心软,不想彻底灭门,最简单的做法也是打晕或者绑起来,何必多此一举,特地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塞进沉重的大躺柜里?
这不符合凶手的行为逻辑。”
“反过来想,”
陈彬引导着大家的思路,
“如果孩子不在卧室,那做父母的,深更半夜发现孩子不见了,还能安心睡得着吗?这也不可能。”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炉火似乎也不再温暖,反而映得每个人脸色明暗不定。
这一点连当年的警方都没弄清。
不过真正让陈彬值得深思的是,其中【曹衡利】的尸检报告,皮肤呈现鸡皮状态,这一点,在大躺柜中该如何造成呢......
祁大春问道: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起金山路灭门案,犯罪嫌疑人【曹阿满】潜逃,和阿彬现在查的失踪案有什么关系呢?”
“好像真有点关系......”李明拿起【曹阿吉】的档案信息翻看了起来。
“说真的,这个案子我有印象,单纯是【曹阿吉】这个名字,我岳父就叫【曹阿里】,两人是同辈的,他和我介绍过,这个【曹阿吉】的娘不简单,是满清举人的女儿,也读过不少书。
曹阿吉就是在他娘的教育下,也考上了大学,只不过因为特殊原因没有去读。
之后就在村子里开了个私塾,这个私塾根据村里人的说法,就是育才中学的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