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清空弹夹!】
中午十二点十分。
莲城市,易河县,连云村,高立家老宅。
肥猪李众用袖子抹了把脸,甩掉汗渍,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精神些。
他刚从阴暗的阁楼下来,袭警案发后四天,此时的他已经至少暴瘦十斤,可他依旧不够满足。
午后的阳光透过破旧的木格窗棂,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切割出几道刺眼的光柱。
这过分明亮的光线让他心头猛地一悸,几乎是本能地,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手脚麻利地将那块用来遮挡窗户的破旧木板狠狠合上,严严实实地阻隔了外界的光线。
曾经他所耻笑的【石猴子】石康那畏畏缩缩的模样,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他身上应验。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南元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肥猪李众咬着手指,模样惶恐不安,靠在墙壁上喃喃自语。
“众哥,你过来吃点饭吧,你已经差不多三天没吃过东西了,人都变得神经兮兮的。”疤子高立撕咬着手中的鸡腿,吞咽着。
“闭嘴!”
“诶唷,众哥,你这未免也太小心了。”
疤子高立握着手中的鸡腿,歪斜地靠在一张摇摇欲坠的破藤椅上,翘着二郎腿,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这可不是在外面,这是在我村子里!村里老少爷们,哪个不念着我高家的好?放心,把心搁肚子里!真有条子摸过来,村口放风的老乡第一个就得给咱报信!拦不下来?我第一个……”
“够了!”李众猛地打断高立。
李众平日里那副刻意伪装的平静荡然无存,目光恶狠狠地直刺高立:
“这村子的风水,跟我犯冲!我心里不踏实!赶紧的,收拾东西,立刻跟我走!”
高立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慑了一下,脸上那点不以为然的讪笑僵住了,语气软了几分:
“众哥,真……真没必要吧?再说了,你之前可是答应过我的,要帮我想法子,收拾了村里那几个当年欺辱我爹娘、逼死他们的老畜生……”
“但不是现在!”
李众低吼着,额角青筋隐现,他焦躁地在昏暗的屋子里踱了两步,
“你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
南元那边,连着几天了?
一点动静都没有!
储蓄所那事儿,石磊和董棋那两个替死鬼是死是活,一点风声都透不出来!
这正常吗?
你懂不懂,这他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咱们有可能早就暴露了!
警察说不定现在就在某个地方已经张好了网,就等着咱们往里钻!”
高立把啃剩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油乎乎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梗着脖子反驳道:
“众哥,照你这么说,咱更不该走了!
这几天你还没瞧明白吗?
在这连云村,我高立说一,没人敢说二!
那些个老畜生,见了我哪个不是点头哈腰?
我要东,他们不敢往西!你怕个啥?”
他见李众眼神里的惶恐非但没减,反而越发浓重,索性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发誓:
“众哥,你别自己吓自己了!
我高立今天把话撂这儿——就算TMD公安局开着坦克来压我们村,那些念着我爹娘恩情的老家伙,豁出老命也会挡在最前面!
足够咱哥俩从容退进后山!
你就安安心心在这儿歇几天,过过安生日子,不行吗?”
听到这句话,肥猪李众深吸了一口气,“对,安生日子,过安生日子。”
说着说着,不知为何,肥猪李众的脑海中竟闪过弟弟李民的模样。
1987年9月12日,天气晴朗。
在他此刻的记忆里,那天的阳光不像现在这样刺眼,而是暖洋洋的。
他和弟弟李民,两个精壮的小伙子,怀着对未来最简单的憧憬,走进了大湖储蓄所。
画面模糊而温馨,弟弟李民脸上似乎还带着点紧张又兴奋的红晕。
“哥,等干完这一票,我们就有本钱了。”
记忆里的李民这样说着,
“回去把老屋翻新一下......算了也别回老家了,就在城里安个家,给你说个城里媳妇,好好过日子。”
看着眼前这名美艳的储蓄所女柜员怯生生地递来装满钱的手提箱,李众咧嘴笑了,好美......真的好美啊......在城里找个媳妇,就得找这样的!
李众心里是这么暗暗发誓的。
但忽然只听见——“砰!”
一声枪响,伴随着女柜员的头颅炸开。
李众的梦又醒了,眼前如梦似幻,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就这么躺在血泊当中。
“安生日子?狗屁的安生日子!我告诉你姓袁的一天不死,老子就一天安生的日子没法过!”
李众猛地停下踱步,转身死死盯住高立,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妈的,老子最后问你一遍,走,还是不走?”
高立也被这毫不掩饰的杀意激起了火气,腾地一下从破藤椅上站起来,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叫你一声众哥,是真给你脸了是吧?妈的,别以为有把破枪就了不起!没了那玩意儿,你算个什么东西?有本事,咱俩现在就搁这儿练练?看看谁先趴下!”
...
...
院落旁。
高家老宅被一圈低矮的土坯墙围着,陈彬、许闻、祁大春、袁杰四人紧贴着墙根,屏息凝神。
墙内的激烈争吵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剑拔弩张的意味却清晰可辨。
“阿彬,”祁大春压低粗嗓门,用气声问道,“听这动静,里头那俩孙子是掐起来了?”
“很显然,内讧了。”陈彬侧耳倾听着,低声回应。
祁大春眼睛一亮,摩拳擦掌:“那不正好了?趁他们狗咬狗,咱四个现在就冲进去,直接摁倒!连外面接应都省了!”
经验老到的许闻立刻伸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别急!先找个角度,观察清楚里面的情况再说。万一他们动起枪来,我们贸然闯进去,就是活靶子!”
仿佛是为了印证许闻的担忧,他话音刚落——
“砰!”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枪响,如同炸雷般从老宅内猛然传出!
这声音不同于制式手枪的清脆,是霰弹爆开的轰鸣感,震得人心里一颤。
陈彬和许闻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确认——是土制猎枪!李众开枪了!
“上后面山坡找掩体观察!”陈彬当机立断,低声下令。
四人立刻猫着腰,借助墙体和杂草的掩护,敏捷地迂回到老宅后方的一处小土坡上。
从这里,透过老宅破败的后窗,可以勉强窥见屋内的部分情景。
只见屋内,疤子高立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吓尿了。
他身旁,一张木桌被轰得四分五裂,木屑和原本放在桌上的炭块散落一地。
距离高立不远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一把黑漆漆的手枪。
两人果然各持枪械,刚才的枪声是李众用土制猎枪开的火,意在威慑高立,而高立的手枪则在惊吓中脱手。
陈彬深吸一口气,迅速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指挥中心,我是陈彬。目标位置确认,两名嫌疑人均在屋内,发生内讧,其中一人(李众)持有土制猎枪并已开火。我方准备行动!”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指示灯由绿转红闪烁几下,随即恢复常绿——这是指挥部收到并批准行动的确认信号。
陈彬收起对讲机,目光锐利地扫过身旁三位,快速下达指令:
“等下潜伏行动,我们四散开来,等待合适距离看我手势再动手。
记住,行动过程中,对方如若有任何一丝的反抗痕迹......直接当场击毙!
明白我意思吗?”
“明白!”许闻沉声应道。
袁杰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枪。
祁大春则咧了咧嘴,眼中闪过一丝狠劲:“放心吧阿彬,跑不了他们!”
四人再次确认眼神,四散开来,成为包夹之势,匍匐在山坡上观察着房内的一举一动。
只见屋内,高立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地瞥了一眼地上那把被李众一枪吓掉的手枪,捡了起来。
他踉跄着跑到里屋,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阵,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条的裤子,左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右手则紧紧握着那把手枪,小心翼翼地挪到后门口,先是贴着门缝向外窥探了半晌,确认院坝和后山方向一片寂静,这才稍稍推开木门,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
“众哥!”高立缩回头,“外面没事,安全!”
话音刚落,一个壮硕的身影便从屋内阴影处猛地凸显出来。
肥猪李众双手紧握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土制猎枪,枪口微微下压,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脸上没有丝毫放松,眼神锐利地扫过院坝、围墙以及更远处的山坡,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哪怕到了这时他依旧保持着警惕的模样。
“走!”李众用猎枪口示意高立在前带路。
他自己则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火力支援,又能迅速退入躲藏的距离。
土坡上,四人的食指不约而同地搭在了配枪的扳机护圈上。
陈彬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下方缓缓移动的两个目标。
他心中飞速计算着距离、角度和风险——必须将交战控制在五四式手枪的有效射程和精度内,同时又要最大限度避开那把土制猎枪在近距离恐怖的霰弹覆盖范围。
六十米……
五十米……
四十米……
李众和高立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沿着屋后的小路向山林方向移动,对即将到来的雷霆打击浑然不觉。
三十五米……
三十米!
就是现在!
陈彬右手猛地抬起,向下狠狠一挥——行动信号!
“砰!”
几乎在信号发出的同时,东侧潜伏点的许闻率先发难,一枪朝天鸣放!
清脆的枪声骤然划破山村的寂静:“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这是一声警告,也只有这一声警告。
李众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艹NM的高立!果然有条子!”
李众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根本没有丝毫投降的念头,警告声反而激起了他亡命的凶性!
几乎在听到喊话的同一瞬间,李众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弓身,利用高立的身形作为短暂的遮挡,同时双手奋力抬起那沉重的土制猎枪,试图寻找枪声来源进行盲射反击!
然而,警方根本没有给他这一秒钟的反应时间!
就在李众的肩膀刚刚发力,枪口将抬未抬的刹那——“砰!”
东北方向潜伏的祁大春,几乎在许闻喊话余音未落之际,就已经扣动了扳机!
这一枪冷静、果断,毫无预兆!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高立持枪的右肩胛骨!
变故突生,李众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几乎在许闻鸣枪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中伏,身体本能地要向屋内退缩。
但袁杰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砰!
砰!
袁杰冷静地连续两次击发!
第一枪击中高立的大腿,彻底瓦解其行动能力;
第二枪则刁钻地射向李众左侧手臂,子弹撕裂皮肉,带出一蓬血花!
李众闷哼一声,左臂传来剧痛,但他凶性不减反增!
“艹NM的!高立!你没死就给老子爬起来反击!”
李众一边状若疯狂地嘶吼,一边迅速侧身翻滚,试图寻找掩体,一边对着空气来了一枪。
一大片铁砂霰弹呈扇形喷射而出,瞬间将前方一片区域笼罩!
草木被打得噼啪作响,泥土飞溅,威力惊人!
枪战,在警告发出后不到两秒内,就以最激烈的方式彻底爆发!
狭窄的屋后空地上,硝烟弥漫,弹雨横飞!
疤子高立刚想弯腰去捡地上那把枪,密集的子弹便呼啸而至!
他甚至还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规避动作,一颗不知来自何方的流弹便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太阳穴。
噗嗤!
一声闷响。
高立的身形猛地一顿,眼中残留着惊恐,随即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当场毙命。
陈彬一边持续用火力压制,一边高声警告,试图瓦解李众的心理防线:“李众!放弃抵抗!你已经被彻底包围了!进村的大路、出山的要道全都被我们的人堵死!支援随时就到!你那把土制猎枪,打两发就得装填,火力、射速你哪一样比得过我们?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此时的李众早已杀红了眼。
高立的瞬间毙命非但没有让他恐惧,反而彻底斩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看着高立倒下的尸体,爆喝道:“横竖都是个死!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个条子垫背!!”
李众猛地行动起来,凭借着一股悍匪的亡命血性,双手紧握猎枪,利用地形和短暂的射击间隙,朝着左右两个方向大致判断的警方位置,悍然扣动了扳机!
“轰——!”
“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猎枪轰鸣几乎同时炸响!
大片的铁砂霰弹呈扇形喷射而出,将祁大春和袁杰藏身区域的前方打得草木横飞、泥土四溅,瞬间形成的火力压制迫使两人下意识地低头规避。
就在这短暂的火力间隙,李众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疯牛,根本不顾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低着头,朝着正前方陈彬和许闻所在的中心位置,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他试图边拉近距离边换弹,用猎枪最后的威慑力进行贴身搏命!
然而就在李众冲出掩体、身形完全暴露的刹那——不需要指明,不需要提示。
“砰!”
“砰!”
“砰!”
“砰!”
四声枪声几乎不约而同地从四个不同的方向骤然迸发!
陈彬、许闻、祁大春、袁杰,四名警察在这一刻展现了惊人的默契和决断力!
四颗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精准地射向目标!
两颗贯穿了李众的左胸心脏区域,另外两颗则直接命中了他的头颅!
李众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肥胖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脸上疯狂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最后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手中的土制猎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随即,他那硕大的身躯也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重重地向前扑倒,溅起一片尘土。
抽搐很快停止,一切归于沉寂。
瞬间死亡。
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祁大春和袁杰怔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着混合着火药味的空气,看着不远处倒下的两具尸体,尤其是李众那惨烈的死状,一时间有些恍惚。
只有陈彬和许闻,凭借着老刑警的本能和极强的心理素质,几乎在枪声落下的瞬间,就迅速完成了战术弹匣更换,“咔嚓”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利落。
两人持枪,互为犄角,保持着高度警惕,一步步谨慎地向着李众倒下的位置靠近。
当许闻的目光落在李众尸体上那四处触目惊心的枪伤——尤其是心脏和头颅那致命的贯穿伤时,他那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仿佛被猛地触动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冲击感席卷全身,他试图平复擂鼓般的心跳,喃喃问道:
“结……结束了?”
陈彬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师傅,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
许闻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东方。
他忽然撕心裂肺地痛哭了起来:
“老廉!我终于给你报仇了!”
1987年9月16日,李家兄弟犯下第一起血案;
这些年,多少同志付出了鲜血和生命的代价……直到今天,1992年1月1日,这两名凶残的主犯,终于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