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祖坟】
负责提审这起案子的是城西分局的李明和陈彬。
王志光顶着伤前来作为辅助。
王志光一到,审讯就开始了。
最先被提审的是林雅(林母),她被拷在羁押椅里,垂着脑袋,掩面哭泣。
李明咳了咳嗓子,她才抬起头来。
“林雅,能聊聊吗?”
“聊什么?”林雅哭的眼睛都肿了,“我儿子都被你们开枪打死了!你们把我儿子还给我!”
李明一拍桌子,有些愤怒:“你给我放规矩一点!我们警员开枪都收了手,没有伤及要害,你和你老公可是奔着我们警员命去的!”
林雅恶恶道:“那又怎么了......林大灿就是个孩子!犯了点小错,你们就要抓他?!是你们不给他留活路!”
“放屁!林大灿都多大了?!21岁了,还是个孩子?!而且他犯的错是一点小错吗?抓他的时候你也看见了,罪证我们都找到了,你儿子现在在医院,老公也在旁边审讯室,你们想要抵赖也没有用!”
听见这话,林雅的表情出现了慌乱。
李明继续道:“我告诉你,我们现在找到你,就是给你机会,交代清楚你儿子的犯案事实,争取宽大处理,给你机会,你别不中用。
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现在警方正在对你家进行仔细勘查,证据链拼接成功,哪怕没有你们的口供,也可以定罪!
机会只给你一次,你儿子犯的案子,涉嫌数条人命,危害社会公共安全,罪大恶极!
你看看这我旁边这两名警员是谁?这位受害的同志可是我们刑侦大队的大队长!还有我们从燕京来的刑侦专家!你以为隐瞒你儿子的犯罪事实就有用?
而且你们夫妻二人涉嫌袭警,自身都难保,更别说你儿子了。
机会只有一次,你不把握住,结局就会完全不同!”
林雅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王志光和陈彬,王志光额头的纱布非常晃眼,还有另一位开枪射击的她儿子,记忆深刻。
当即,她面露难色,些许愤怒与懊悔交杂,十分复杂的开口道:“留我儿子一条命,我就交代,我们夫妻俩任杀任剐。”
李明厉声警告道:“这是公安局!不是菜市场,不是你们讨价还价的地方。”
随后,他看了看王志光递来一个确认眼神,顿了顿道:“不过,看你们的交代情况,我们可以酌情考虑。”
“这......你让我想想......”
为什么先提审林雅,这是王志光等人短暂开展了个碰头会讨论出的结果。
当时的情况,林大灿正要往外逃逸,林父林母帮忙收拾行李,还有抓捕时期,夫妻二人那激烈的反抗行为,几乎可以肯定,这二人是明确自己儿子犯罪事实,心中有鬼的。
要不然也不会那么果断决绝的袭警。
在分析了林大灿一家三口的情况后,几位经验丰富的刑警一致认为,从林雅这里打开突破口是当前最优选择。
就男性和女性犯罪嫌疑人,尤其是在家庭共同犯罪中扮演辅助、包庇角色的女性而言,其心理防线往往有其特点。
相较于男性,特别是像林父这种可能更为固执、深受传统宗族观念影响的农村中老年男性,女性的情感通常更为细腻和外露,心理承受能力在特定压力下可能相对脆弱。
她们作为母亲,对子女的安危有着本能且极其强烈的关切,这种情感既是她们参与包庇犯罪的动机,也可能成为瓦解其心理防线的关键切入点。
林雅在抓捕过程中的激烈反抗,源于护犊本能,但当她冷静下来,身处完全陌生的审讯环境,与儿子、丈夫被物理隔离,独自面对国家专政机关的威严时,先前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会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惧、焦虑和对未知后果的茫然。
她会反复思量:
儿子伤得重不重?
会不会被判死刑?
丈夫会怎么样?
自己又要坐多少年牢?
这种对家庭未来命运的巨大不确定性,会持续煎熬她的神经。
李明一开始就施加高压,明确指出罪行严重性、证据确凿性以及他们夫妻袭警的自身难保,粉碎其侥幸心理。
紧接着,又适时抛出【争取宽大处理】、【酌情考虑】的可能性,给予一丝渺茫但确实存在的希望。
这种【大棒加胡萝卜】的策略,对于正处于极度恐慌和情感脆弱状态的林雅来说,效果最为显著。
“我说…我都说…”
林雅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我儿子…大灿他…是害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孩子他爹,前几天…连夜把尸首埋进老林家的祖坟地里了……”
这个开头就让审讯室里的三人心头一沉。
埋尸祖坟,其决绝和冷酷令人发指。
“从头说!详细说!”
林雅深吸一口气,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语速缓慢而滞涩:
“大灿这孩子…从小到大,学习成绩在村里都是拔尖的。
村里人都说,他是我们青西村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的苗子…自从南元理工大学开始在我们村边上建起来,他就魔怔了,天天往工地跑,指着那片地说,他以后肯定是那里的学生…”
“可命不由人啊…第一年高考,他就差两分,没够上南理工的线。
我和他爹劝他,说这分数上个三本也挺好,也是大学生。
可他脾气随他爹,犟得很,就认准了南理工,非要复读。”
“第二年,他起早贪黑地学,可成绩出来,差得更多了,离南理工差了十几分,连三本线都没够着…我们劝他认命吧,他死活不听,还要复读。
我们做爹娘的,看他那样,心软了…就把当初南理工建校征地的补偿款拿出来,送他去读了复读班。”
说到这里,林雅的声音带上了更深的悔恨:
“第三年,他成绩又提上来了,可…可老天爷像是故意捉弄人,就差一分!就一分啊!”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双手微微颤抖,
“这次,我和他爹是真劝他放弃了,这就是命。
为这事,家里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我们跟他说,做点小生意也能糊口,不丢人。
他…他当时没吭声,我们以为他想通了。”
“后来,他就在南理工正门口支了个小摊,卖红薯粉。我们还挺欣慰,觉得孩子总算踏实了。可谁知道…他心思根本没死!白天出摊,晚上就自己看书,还…还经常偷偷翻墙进南理工里面,去偷听人家大学教室里的课…”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倾听的陈彬,眼神锐利起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插话问道:“他主要去听什么课?你知道吗?”
林雅茫然地摇摇头:“我一个农村妇女,哪懂这些…就听他说过什么…化学…化工...反正就是这两样,他说大学很有意思,能弄出好多东西…”
化工、化学!
陈彬与王志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切线索在此刻串联了起来,林大灿对南理工的执念,从渴望进入,到三次高考失败被拒之门外,这种长期的挫败感和心理落差,极易产生扭曲的怨恨情绪。
他偷听化学课程,绝非单纯出于求知欲,更可能是为了获取特定的知识——尤其是如何利用常见原料(如木薯)制备剧毒物质(氰化物)的方法。
现场发现的破损蒸馏装置,其原理和操作,正是基础有机化学实验的内容。
一个有心人,通过长期偷听和自学,完全有可能掌握这套技术。
他将对大学的向往,扭曲地转化为怨恨,继而针对大学师生的报复行为。
可林雅口中的一男一女......
朱泰和林雪与此事又有关系呢?
审讯室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林雅的坦白,不仅坐实了林大灿的杀人罪行,更初步揭示了其扭曲的犯罪动机和危险的犯罪能力。
接下来的关键,是弄清朱泰和林雪被害的具体经过,以及找到埋尸的确切地点。
三人交换了个眼神。
“继续说!”
李明敲了敲桌子,将林雅从恍惚中拉回,
“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埋在哪块祖坟地?具体位置!”
林雅被李明一声喝问拉回现实,身体抖了一下,眼神更加惶恐。
她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回忆:
“具体…具体那两人是啥时候死的,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公安同志!”
“就是最近这一年,感觉我儿子越来越不对劲…天天早出晚归的,神神秘秘。
我们两口子在南大门开小卖部,按理说饭点他最忙,可经常到点儿了还不见他出摊。
问他,他就黑着脸,要么不说话,要么就吼我们别管。”
她停顿了一下:“直到…直到今年10月24号那天!对,就是那天!南元理工不是出了大事,死人了嘛!”
这个日期让审讯室里的三人精神一振!
这正是【十二四投毒案】中第一名受害者王娟中毒身亡的日子!
林雅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后怕:
“那天…那天我们在家,听见我儿子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发出那种…那种怪笑!
咯咯咯的,渗人的很!
他爹就问他咋了?
他就隔着门说…说‘没事,就是碰上点高兴事儿,大学里这下热闹了’…当时我们也没多想,就觉得孩子说话怪怪的。”
“可到了晚上,他又偷偷摸摸溜出门。我和他爹心里不踏实,就…就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村口那片待规划区的破仓库那儿…”
“我们看见他钻进一个仓库,里头点着蜡烛…堆了好多木薯!
我起初还以为他在鼓捣啥新吃食,心想这孩子总算知道上进了…可…可就在我们准备转身走的时候…”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泪涌了出来:
“我看见…看见墙角堆着两个麻袋!
麻袋口没扎紧…露出来…露出来两张脸!
都烂了!眼睛直勾勾地瞪着!
是…是死人啊!”
林雅失声痛哭,
“孩子他爹当时腿就软了,冲进去就揪着大灿骂‘畜生!你杀人了!’…他们爷俩就在仓库里吵起来了,大灿红着眼吼,‘这不叫杀人,这叫为了科学实验所作出的牺牲。’”
陈彬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追问道:“那两个人,你认识吗?”
林雅拼命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认识!我哪敢细看啊!
就记得是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穿着…穿着挺时髦的,不像村里人…我吓都吓死了!
后来…后来孩子他爹怕事情败露,说啥‘家丑不可外扬’,逼着大灿一起,连夜…连夜把尸首用板车拉走,埋进了老林家祖坟最偏僻的那个角落…说那里没人去…
从那天起…我和他爹就知道,这个家完了…我们整天提心吊胆,看着大灿他还是像没事人一样早出晚归,有时候蹲在他那个小作坊里,有时候…有时候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们心里怕啊!
隔壁南理工刚死了人,风声那么紧,万一…万一查到他头上……”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们老两口…把家里能凑的钱都凑上了,连我压箱底的嫁妆钱都拿出来了…跟他商量,让他先去外地我妹妹家躲躲,避避风头,等事情过去了再说。”
说到这里,林雅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困惑:
“可他不干啊!
他…他当时眼睛瞪得老大,冲着我们吼,说
‘这才刚刚开始!哪有这么快就结束的道理!’
……我和他爹…我们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开始?
什么结束?
杀了两个人还不够吗?!
还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着,回忆起当时的绝望:
“我们怕他再惹出更大的祸事…昨晚,趁他睡着,他爹找了根麻绳,我们俩…我们俩狠心把他给捆了...把他那套玻璃瓶砸了…想今天一早强行送他上去我妹妹那的长途车…”
“可…可不知道他怎么挣脱的…等我们收拾好东西进去找他,人没了!
窗户开着…他跑了!
我们俩当时就慌了,满村子找,到处问…最后…最后是快到上午十点的时候,才在南理工的西大门那边找到他…他就在校门口晃悠,眼神直勾勾的,在哪笑,咯咯咯的…
我们把他拉回家,他一声不吭,就开始收拾他的帆布包…我们以为他终于想通了,要走了…就赶紧帮着他收拾…谁…谁想到…没过多久,你们…你们就冲进来了……”
林雅的供述到此。
审讯室内一片寂静。
陈彬、王志光和李明三人心中都掀起了巨浪。
“刚刚开始……”陈彬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眉头紧锁。
这个林大灿,其心理扭曲的程度和潜在的危险性,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抓捕时期,昏厥那是情绪激动啊!
这是心理变态,情绪得到了满足!
王志光听完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事情还好没有继续闹大,问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属实?”
林雅连忙点头:“政府,公安同志,我保证说的都是实话。”
“那你在口供下面签个字。”
审讯一结束,王志光顾不上额角伤口的隐隐作痛,立刻拿着林雅签字画押的口供,快步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用对讲机紧急联系了仍在青西村带队进行现场勘查和外围搜查的刘洋。
“刘洋!林雅撂了!朱泰和林雪的尸体埋在林家祖坟,立刻带人过去,按她指认的位置开挖!要快!”
“明白!王队!”
对讲机那头传来刘洋干脆的回应和迅速部署人员的嘈杂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城西分局内,王志光、陈彬等人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能否找到尸体,是验证林雅口供真实性、并最终锁定林大灿杀人罪行的关键一环。
几个小时后,对讲机里终于传来刘洋略带喘息但异常清晰的声音:
“王队!挖到了!
在林家祖坟的位置,挖出两具用麻袋包裹的尸体!
腐败程度很高。
但根据法医谭洪根据头骨面相和死者的衣物,初步判断符合失踪时间,可以确认正是失踪的林雪和朱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