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南元汽水】
一九九一年,十月二十三日,下午五点。
南元市,城西区,南元理工大学。
正值饭点,人流从各个教室门口涌出,顺着主干道朝校门口汇聚。
与校园一街之隔,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充满烟火气的热闹景象。
经济开放的春风吹过,敏锐的人早已嗅到空气中弥漫的商机,大学周边,无疑是块流着油的宝地。
校对面的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小摊早已支棱起来,简易的木板车,有些甚至只是两个箩筐加一根扁担。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诱人的食物香气——糖油粑粑的焦甜、米豆腐的香辣、臭豆腐出锅时带的浓郁气味。
“米豆腐,热乎的米豆腐!”
“糖油粑粑,五毛钱四个!”
“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伟人的最爱!”
吆喝声、锅铲碰撞声、油锅里滋啦作响的声音不绝于耳。
梁高仓穿着打补丁的袍子,提着扁担,踮起脚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望眼欲穿。
他倒不是摆摊的生意人,他是新生家长,明天就是霜降了特意从乡下进城给孩子送衣服。
五十好几岁的人,老来得女,一辈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为家庭,为孩子。
面朝黄土,种地干活,日子过得清贫,精神却是富足,女儿考上大学是他一辈子的骄傲。
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没能让女儿过上更好的生活,在学校里还得省吃俭用,或许可以找亲戚们借点钱也来这儿做点小生意。
不过为了凑学费,乡里乡亲,亲朋好友都借了个遍。
做生意的路子也不适合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还是暂时缓缓吧。
“云妹陀!”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梁高仓忍不住挥动手臂。
梁云穿着洗褪色的格子衬衫,听到父亲的呼唤,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跑了过来。
“爸,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梁云接过父亲手中的包裹,注意到他额上的汗珠,连忙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父亲。
梁高仓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汗,憨厚地笑着:
“没啥,爸认识路。天气转凉了,你妈给你做了件棉袄,还有你爱吃的腌菜,我都带来了。”
“谢谢爸,妈的腿最近还好吗?”
“还是那个老样子,一变天就得拄着拐,老毛病了。”
梁高仓打量着女儿,眼里满是慈爱:“姑娘,怎么感觉你瘦了,是不是没吃好?”
“哪有,学校食堂好着呢!
而且我参加了学校的勤工俭学,在图书馆整理书籍,一个月能挣十块钱呢!”
梁云挽着父亲的胳膊:“走,爸,正好饭点了,估计你也饿了吧,女儿有钱,请您吃饭。”
梁高仓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心里暖烘烘的,却推辞道:
“没事,爸不饿,等会还得赶班车,你女孩家家赚了钱就留着给自己花。”
梁云还想开口劝解,但实在拗不过这倔强的老父亲,只好作罢。
父女俩沿着小街慢慢走着,梁云兴致勃勃地给父亲介绍着刚进大学后的生活。
就在这时,她眼睛一亮,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
“爸您看!今天运气真好!”
梁云像个小孩子般雀跃,不等父亲回应,就小跑着钻进旁边的小卖部,不一会儿举着一瓶橙黄色的南元汽水出来。
七十年代开始,为了解决就业的问题,全国各地都基本开设了自己的食品厂,汽水厂等,南元也不例外。
最出名无非就是北冰洋汽水。
这个年代的汽水与后世有个显著的特点,全是玻璃瓶身,喝完找老板退还能有一分钱。
“爸,您尝尝这个,可甜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汽水瓶塞到父亲手里,眼睛亮晶晶的。
梁高仓握着冰凉的玻璃瓶,推辞道:“你喝,爸不渴,这玩意儿贵着呢。”
“我天天在学校能喝到,”梁云硬是把汽水瓶推回父亲面前,“您大老远来,一定渴了。快尝尝!”
在女儿的坚持下,梁高仓还是收下了:“这汽水爸带回去,给你妈也喝一口尝个鲜。”
梁高仓偷偷的趁着女儿不注意,将汽水塞进装有行李的包裹里。
最终,这瓶汽水你推我让,谁也没舍得喝。
车站旁。
他们在一家卖米豆腐的小摊前坐下。
梁云又是抢着付了钱,给父亲要了一大碗,自己则要了小碗。
梁云一边给父亲加辣子,一边开心地说:“爸你就放心吧,上大学像是我们这种贫困生都有补贴,平常吃穿用度都够,不用省这一块两块。”
“我们同专业的学长,现在人在鹏城一家大公司上班,等我毕业了也过去,到时候家里就不用愁了。”
梁高仓听着女儿的讲述,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心疼:“学习要紧,但也别太累着自己。钱不够用就跟爸说,家里虽然不富裕,供你上学还是供得起的。”
“够用的,爸。”梁云笑着还把米豆腐倒了大半在父亲的碗里,“我平时很省,花不了多少钱。”
其实梁高仓心里明白,女儿这是在安慰他,想到这里,他又偷偷把怀里的二十块钱塞进女儿外套口袋。
分别时,夕阳已经西斜。
梁云站在校门口,一直目送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宿舍。
回到宿舍,梁云发现口袋里的钱和包裹里的汽水,鼻子一酸。
随后,也有些舍不得喝,小心翼翼地放进枕边的破旧帆布包里。
“云,今天你爸来了?”室友李梅一边织毛衣一边问道。
“嗯,给我送厚衣服来了。”
梁云笑着回答,拿出父亲带来的腌菜,热情地分给室友们尝尝,
“来来,都尝尝,我妈自己做的,可下饭了。”
室友王娟凑过来,用筷子夹了一大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却立刻皱起眉:“哎呀,这什么味儿啊,咸死了,还有股子怪味,跟你上次带来的辣酱一样,是不是坏了?”
李梅看不过去,白了王娟一眼:“咸你还夹那么大一块?刚才我看你吃得比谁都欢,这会儿又挑三拣四。”
梁云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轻轻拉了拉李梅的胳膊:“没事,李梅,口味不同嘛,可能我家口味是重了点。王娟,吃不惯就别吃了。”
王娟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梁云放在枕边的旧帆布包。
天色渐暗,李梅收拾好脸盆和毛巾,对梁云说:“云,走,一起去澡堂吧,等会儿该排队了。”
“好,等我一下。”梁云也赶紧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品。
两人端着盆,拿着衣物和毛巾,结伴离开了宿舍。
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王娟一人。
她确认脚步声远去后,立刻像只老鼠一样窜到门边,轻轻插上了门栓。然后,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梁云的床铺前。
非常熟练地摸到了那个旧帆布包,飞快地拉开拉链,手指在里面急切地翻找着。
果然,没费什么功夫,她就摸到了那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币——正是梁高仓偷偷塞给女儿的二十块钱。
王娟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毫不犹豫地把钱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做完这一切,随后目光又被那瓶橙黄色的南元汽水吸引了。
她撇撇嘴,心想:
“乡下人就是没见过世面,一瓶破汽水还偷偷藏起来。”
一种占便宜的心理和莫名的优越感涌上心头,她顺手拿起汽水瓶,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味瞬间在口中蔓延,还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味。
等梁云和李梅洗漱完回来,看着寝室一地狼藉和空瓶的南元汽水。
梁云心猛地一沉,快步走到自己床前,她急忙伸手翻找帆布包,那二十块钱果然不见了踪影。
“王娟!你……你翻我包了?我的钱呢?还有这汽水……”梁云的声音因为震惊和委屈而颤抖,眼圈瞬间就红了。
李梅也看到了地上的空瓶和敞开的包,立刻明白过来,气得指着王娟:
“王娟!你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偷翻别人东西,还偷喝梁云的汽水?!”
王娟把瓜子皮吐在地上,慢悠悠地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哎哟,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谁翻你包了?我那是看你包掉地上了,好心帮你捡起来。那汽水,瓶盖都没盖严,放在那儿直冒怪味,我怕漏得到处都是,才好心帮你处理掉的。”
“你胡说!我明明放得好好的!”梁云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钱是我爸省吃俭用给我的!还有那汽水,我都没舍得喝……”
“钱?什么钱?我可没看见!你这样我可要告你栽赃污蔑了啊!”
王娟两手一摊,矢口否认,随即又把矛头指向那瓶汽水,
“而且我说梁云,你也别心疼那破汽水了!
一股子怪味,又涩又苦,跟我喝过的根本不一样!
谁知道是不是小作坊用糖精和脏水兑的劣质货,喝了会不会拉肚子甚至中毒?
说起来,你还得谢谢我,要不是我帮你尝了,你这小身板喝了,万一出点什么事,谁负责?”
这颠倒黑白、强词夺理的话,把李梅气得浑身发抖:
“王娟!你偷东西还有理了?那汽水再不好也是云她爸给的!你凭什么喝?”
“我凭什么?我这是防止她食物中毒,是助人为乐!”
王娟叉着腰,声音拔得更高,
“你们别不识好人心!
再说了,谁看见我拿钱了?
有证据吗?
没证据就是污蔑!”
梁云性子软,面对王娟连珠炮似的抢白和污蔑,又急又气,嘴唇哆嗦着,却一句厉害的话也争辩不出来,只觉得满腹的委屈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和偷偷塞钱时小心翼翼的样子,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不再看王娟,只是低着头,可怜巴巴地小声啜泣着,肩膀微微耸动。
李梅见状,知道跟王娟这种人多说无益,只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赶紧上前搂住梁云的肩膀安慰她。
这场争吵,最终以梁云的沉默和眼泪告终。
李梅愤愤道;“你等着吧王娟,明儿我就找班导。”
“多大个人了,遇到事还找老师。”
王娟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身爬上了自己的床铺。
夜深人静,王娟突然在睡梦中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是被大石头压住。
她痛苦地挣扎着,床板发出吱呀的响声。
“王娟!大晚上的你又发什么神经?”
李梅被惊醒,有些愤怒地拉开灯,随后看见王娟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吓得赶紧叫醒其他室友。
“快!快去联系宿管打电话叫救护车!”
宿舍里顿时乱作一团,有人跑去叫人,有人试着给王娟喂水。
而那瓶南元汽水,依然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令人不安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