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长生天:华夏,一样的子民,你看人下菜碟啊?
长生天……吗……
沈乐下意识地向铜鼎靠近一步,手掌抬起,指尖靠向铜鼎,将落未落,随时准备发动它的力量。
长生天,那不是龙君、湘夫人、湘君这样的神灵,前两者早就认识,后者有龙君和湘夫人作保;
也不是几位古蜀神灵,沈乐在修复文物的过程中,早就感受到了祂们的温和与从容,更何况还有龙君在场;
长生天,那是游牧民族的神灵,对于长城以内的农耕民族来说,那几乎意味着,一年又一年的掠夺与争杀。
现在是祂在降临吗……祂的降临,对于现在的华夏,对于即将推开的天地屏障,是祸,是福?
沈乐不知道。他只知道,胸口越来越闷,肩头的压力越来越沉重,甚至四周万籁俱寂,一向活泼的小家伙们,都在他的识海中屏声敛气……
沈乐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精神凝聚,奋力向上一撞,阳神立刻出窍,在小小的斗室当中大放光明——
一瞬间,他格外真切地看到了,或者说,感知到了对方的降临。
与湘君不同,与湘夫人不同,与蚕丛、鱼凫、杜宇都不同。
此时降临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形,或者说,降临的这个存在,没有形体,没有声音,没有重量,没有光芒。
但是,那一份沉甸甸的存在感,却让你无法忽视祂,或者说,当祂降临的时候,你的所有感官,都会被祂占满:
仿佛从京城昼夜不分的实验室里,忽然挪移到了无比辽阔的苍穹之下。举目四望,到处都是草浪翻滚,一眼望不到边际;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来青草、泥土、牲畜和远方雨云的气息。
那种存在感一时间温和包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你,用阳光,用清风,用雨露滋养着你;
却又一时间威严震怒,用狂风,用暴雪,用干旱,用接地连天的黑风暴,毫不留情地抽打着你,稍微一点软弱,都会被毫无怜悯地夺去生命……
那是……
长生天。
若非阳神出窍,沈乐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完全无法直面这古老而浩瀚的存在——
但是也未必,没准普通人的肉身,根本没资格感知到祂?毕竟,一墙之隔的几位教授,啥都没感觉到,还在东张西望呢……
长生天缓缓下降。祂“看”了工作室内一眼,仿佛在确认呼唤祂的来源,也仿佛在与刚刚修复的萨满大氅、祭器沟通;
然后,沈乐赫然感觉到,祂的意志以自己无法理解的方式,向外蔓延,瞬息千里。
不,不仅仅在空间的维度上扩展,那种意志,甚至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草原上过去千年,发生过的一幕一幕:
记忆中丰美的草场,随着四季往复,枯黄了又翠绿,翠绿了又枯黄;
婴儿在毡房里降生,发出第一声洪亮的啼哭,很快,就长成强悍的战士,挥舞着马刀,随着大汗席卷关内关外,作战,兴盛,死去;
白灾覆盖整个草原,牲畜一片一片冻毙,它们的主人也沉入了死亡;
萨满疯狂摇铃击鼓,祈求上苍,可是,哪怕他们用匕首割得鲜血满面,也唤不来长生天的一点点护佑……
繁衍,生存,灾难,战争,死亡,仿佛是草原上永继的轮回。
一批又一批的草原部族来了又去,兴旺时他们掠夺,败落时他们奔逃,向西,向北,走去关内那个强大国家触及不到的地方;
但是,只要农耕的力量无法在这片土地上立足,就永远有游牧民族,像年年萌发的牧草一样,在这广袤的草原上成长起来……
但是终于有一天,公路像银色的丝带穿过绿野,摩托车和汽车,取代了奔驰的骏马;
砖瓦房顶上装着太阳能板,毡房搬迁完位置,也有太阳能板被卸下来,牵引出电线,把整个毡房照得亮堂堂的;
孩子们不用三四岁就忙着挤羊奶,五六岁就跟着放羊,他们可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像关内的汉人孩子一样读书;
天气即将变化,牧人的手机先一步响起,送来气象站的预警,牲畜病了,可以打电话向兽医站求援;
前所未有的白灾来到,大雪覆盖草原的时候,会有直升机轰鸣着投下物资,会有铲车奋力开出道路;
而更远更远的地方,已经荒芜的沙漠,被巨大的草方格锁住边缘,绿色一步一步向内推进,终于,把巨大的沙漠挤压得只剩下一小片……
一种奇异的波动,从那股浩瀚的意志当中传来。像是无奈,像是失望,又像是欣慰:
子民们对祂的需要越来越少,对祂的呼唤也越来越少了,难怪祂陷入越来越深的沉眠;
然而与此同时,子民们活得很好,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好。他们不再脆弱,不再匍匐于严酷的自然之下……
但是紧接着,那股意志又转为困惑。祂反反复复地,在一条沈乐很熟悉的,弯弯曲曲的线条两边,反复穿来穿去:
【为什么……】
祂有些迷茫地来来去去。沈乐顺着祂的视线看过去,也一时无语:
这条线以南,水草丰茂,生机勃勃,除了牧民和他们的牛羊马匹,还有大批野生动物跑来跑去;
而线以北,曾经同样辽阔的草场,却呈现出刺眼的枯黄与灰败。土壤沙化,碱化,仿佛经历过持续的榨取,又被毫不怜惜地遗弃。
然而,这片草场上,还是有牧民在艰难地放牧,用已经贫瘠不堪的草场,努力养活一家老小……
为什么?
同样的天空,同样的风,同样的,属于草原的子孙。
为什么,命运在这条线的两侧,居然如此不同?
这困惑如此鲜明,竟让工作室外的云层,掀起了惊心动魄的波澜。
浓云卷曲着,旋转着,闪电一道一道劈下,在黑暗的天空中划出明亮的伤痕。
不远处,警报器的嗡鸣声,撕心裂肺地响了起来:
显然,超凡力量的波动,已经强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
古宅震了一震,飞快又打开一扇长窗,不,是在工作室的墙壁上,又现出了一片楼外的景象。
整栋实验楼,各个专业的学生在飞快撤离,紧张而有序;
另一群人拎着仪器,背着设备,逆行而上。特事局的人已经大批冲来,远远停下,迅速布防,在楼外,实验室外,一层一层拉起警戒线:
特制的测器微光闪烁,数字、波形、折线不停跳动,显示着现场超凡力量的变化;
一辆车头飘着红旗的车长驱直入,到楼外紧急刹停。沈乐曾经见过的,京城特事局的一位高级官员跳下车,立定仰望:
经验告诉他们,面对高层次的存在,最好保持谨慎和尊重。人间的官职,人类认,大妖就未必认了,神灵?
呵呵……
官员进不来,不代表别的存在进不来。很快,长风劲掠,裹挟着巨量的水汽从南方遥遥吹来,凝聚在实验楼前。
很快,一个水光粼粼的身影,就在工作室里由虚而实,与沈乐的阳神并肩而立:
【长生天?】
【我是。……你是……】
长生天的意念微微摇荡了一下,传达出只有超凡者,或者说,只有高阶超凡者才能读懂的波动。
水光粼粼的身影拱手一礼:
【吾乃彭泽君。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浩渺高阔的意念盘旋了许久,终于慢慢降下,仿佛在记忆中搜寻到了龙君的相关消息。
同为古老岁月中走来的存在,即使力量的性质不同,驻扎的地域不同,也自有相似的位格,可以平等对话:
【汝……尚在么……】
【是的,我还在。我看了这片大地很多很多年。】龙君坦然地向对方点点头,神识展开,传递出大段大段的复杂信息:
历史的演替、时代的变迁、天地屏障的波动,以及沈乐的身份,修复祭器唤醒长生天,想要达成的目标……
长生天沉默地“听”着,或者说,这巨量的信息,只是一瞬间,就被祂分析、理解、接受。
然而,祂的心念,还是聚焦于分隔线两侧,那令人不解的差异:
【守护……吾见……线南,子民得安,草场复绿……线北?】
更多的疑惑并未宣之于口,而是通过意念推送过来。沈乐明白,祂其实是在问:
那不是你们的地盘吗?
既然被天地屏障囊括其中,那不就是你们的地盘了吗?
你们……为什么不管?同样的子民,为什么,不去照顾他们,护佑他们?
沈乐努力定了定神,学着龙君的方式,把复杂的意念、信息甚至记忆,打成一个包,直接传达过去:
“您看到的那条线,线南是华夏的国土,是我们的家园。我们国家,会保护所有的人民,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有饭吃、有学上、有病能治。
但是,线北,是别的国家的土地,我们不能干预,只能尊重……”
【他们……弱……为何不能统治?】
伤脑筋。难道还要我给上古神灵,讲一遍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再讲一遍现在的政治经济关系吗?
沈乐绝望地叹了口气。幸好这时候,龙君已经接了上来:
【人间有人间的规则。现在,人间的规则,已经与上古不同,虽强者亦不得为所欲为。
然,若能推动天地屏障,引丰沛灵气下降,灵气也会滋养草原的生机,让它更容易复归繁盛丰茂。君,可愿……】
那浩瀚的意志沉默着,权衡着。渐渐地,一团光影如穹庐般下降,落到铜鼎上方。
而铜鼎也毫不示弱地宣示着它的存在,能够覆盖整个北方草原的浩瀚光影,落入铜鼎范围时,却忽然缩小,仅仅照亮了地图北方的一小片。
然后,铜鼎反射出一道光芒,将那片广袤的疆域上,亿万人民守护家园的磅礴愿力,展现在长生天面前……
长长久久的寂静。无穷无尽的信息交织在一起,流淌过千年时光,也流淌过万里疆域。
终于,那浩瀚的意志收敛了疑惑,也收敛了威严,传达出一股明确而温和的意念:
【善。】
【子民安乐,草原繁茂……】
【吾之力……可助……】
意念落下,一缕苍青色的光华,仿佛凝聚了无尽天空与草原的生机,注入那套犹自伫立的萨满冠服,和轻鸣不止的骨杖。
冠服微微一亮,冠顶金鹰俯首下望,与众多兽魂流转交互,氤氲起一缕苍茫浩渺的自然气息。
这气息沿着骨杖一路上溯,不断壮大,终于,杖头金雕上,扑出一缕清光,一头撞进铜鼎:
在鼎身地图上,在长城之外,在阴山两侧、在绵延的草原区域,留下一个猛禽形状的印记。
沈乐用意念微微触动,感觉这印记会随时振翅飞起,将人间的信息带给长生天——
甚至,这枚印记,与蚕丛、鱼凫、杜宇留下的印记交相辉映,隐隐相连。
而这些印记之间,甚至有坚实而广阔的灵性脉络,相互勾连起来,给铜鼎更添了一分灵性……
那股笼罩天地的浩瀚意志,如同祂来时一样,开始悄然退去,融入无边无际,常人不能理解的区域。
在祂彻底离开之前,一道平和而威严的意念,在沈乐心头,在工作室里,甚至,在整座实验楼周边久久回荡:
【守望此约……】
【护吾子民……】
【佑此草原……】
浓密的阴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云层中掣动的电光消失不见,而龙君的虚影,也随着丰沛的水汽悄然消失。
沈乐怔怔地站在工作台前,看着软倒下来、被他抢救铺平的萨满冠服和骨杖,看着铜鼎上流转的苍青印记,长长地了口气:
哎哟,可算修好了……可算搞定了……
“沈先生?沈顾问?沈乐?”
外面有人砰砰敲门。那位特事局的负责人,满头大汗地奔了进来,差点一头撞在铜鼎上:
“刚才什么情况?好大动静!这是——这铜鼎是?!”
“长生天搞定了,北方搞定了。”沈乐声音发虚,整个人发软,只有一双眸子分外明亮:
“希望其他神灵的祭器也快点出来,然后,我们就能推动天地屏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