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原来,我们还是被记得的
青铜光影摇曳,润泽的水汽和芬芳的花香涌来,而沈乐也下意识地按住了心口——
在那里,一直贴着皮肤的铜片,陡然发烫。识海中,铜片展开为铜鼎,而铜鼎剧烈地嗡鸣起来!
缥缈的问询声化为叹息。那叹息异常深远,仿佛来自高天之上,又仿佛来自时光深处,来自泥土之下……
从那些被砸碎又重聚的青铜祭器中,从博物馆的所有藏品中,从三星堆遗址,从金沙遗址,从宝墩、十二桥、盐源老龙头……
从这片古蜀大地之中聚集起来,飘荡到沈乐耳边。
与此同时,光影摇曳。
青铜面具的纵目当中射出一片清光。最初只是朦胧的光雾,渐渐凝聚成无数纤细的银色丝线,在空气中交织、层叠。
丝线渐渐勾勒出一个高大却模糊的人形轮廓,沈乐努力看过去,也只能从它被光芒覆盖的面庞中,看到那双极其夸张的眼睛——
沈乐迎上那夸张却柔和的目光,一瞬间,他透过那片清光,看见了群山环抱的平原,看见了穴居野处的先民。
看见有人偶然发现桑树上的虫子吐丝结茧,好奇地将其剥开;看见他们在漫长岁月中,一次次尝试喂养这种白色的小虫;
最终,看见丝绸初成时,人们在祭坛前欢呼跪拜,将第一匹仿佛流淌着月光的丝绸,献给教会他们这项技能的首领——
蚕丛。
“所以,这双纵目是……”
沈乐怔怔开口。一个柔和的声音回答了他,或者说,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响起,平静、古老,带着泥土的厚重与桑叶的芬芳:
“是为了看清桑叶上的蚕。是为了看清蚕茧里的丝。是为了——看清。”
青铜面具的光芒微微摇曳。妇女采桑,儿童养蚕,缫丝织绸,最后,商队托着丝绸,走向远方的群山。
那些丝绸,可以让他们活得更好,傲立在周边的部族当中——那是,蚕丛王朝的根基……
青铜光芒一点点黯淡。洪水泛滥,桑田被淹,蚕病流行,饥荒蔓延。先民跪在祭坛前祈求,而祭坛上,蚕丛的神像只是一味沉默。
终于,新的首领出现了——
修长的人形轮廓,从青铜大立人当中脱出,化作由流动水光构成的身影。
他头戴高冠,双手握着长长的权杖,杖头凤鸟展翅欲飞——不,沈乐看清楚了,那不是凤鸟,而是短短的,胖胖的,周身黑色的鱼鹰……
那是鱼凫。他教人结网捕鱼,在洪水中求得生机。人们将鱼鹰奉为神鸟,将首领供上神坛。
新的一代,要求舍弃过往的生活方式,新的部族,要求占据更好的土地——
战争终于来临。旧的祭坛被推倒,蚕丛的神像被砸碎,焚烧,和其他祭器一起埋入祭坑深处。新的祭坛上,供奉着鱼凫的神像……
那神像的面容中正平和,双眼犹如深潭,衣袍纹路是水波的形状。
他抬手,掌心向上,虚空中便浮现出粼粼波光,映照出制作舟筏、编织渔网、驯养鱼鹰的先民。
鱼鹰捕鱼,舟筏渡河,部族沿水而居,日渐繁荣。最好的鱼获被奉献在祭坛前,奉献在鱼凫的神像脚下……
然而摇曳的水光渐渐淡薄。气候转旱,河流水位下降,捕鱼变得越来越难,而山林中的猎物也开始减少。
此时,青铜神坛光芒大盛,光芒凝结出了新的形象:
那是一个金黄色的身影,头戴谷穗冠冕的人形,手中捧着一束光辉织就的五谷。他缓缓走来,走到先民当中:
教导他们开垦荒地,播种五谷,引水灌溉。终于,农业取代渔猎,成为新的生存根基,而新的王朝又推翻了旧的王朝——
代表鱼凫的神像和祭器被砸碎、焚烧、埋葬,新的祭坛供奉着杜宇,而坛前的祭品,则由捕获的鱼儿,变成了当年开镰收获的第一束稻谷……
神坛光芒如画屏一般展开,映照出先民劳作的景象:开荒、育种、播种、除草、收割、储粮;
挖掘水利工程,建立仓廪,编织历法……农耕时代的根基,于焉奠定……
沈乐微笑着看着岁月变迁。杜宇王朝延续数百年,安宁而富庶的蜀地,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民。
然而大洪水来了,杜宇留下的指引无法拯救人民,最终,擅长治水的鳖灵崛起:
他们疏通河道,整顿灌溉系统,终于,为蜀地带来了新的秩序……
杜宇的神像与祭器再次被取代。然而,蜀地的人民,依然怀念着曾经的王者和神灵,他们甚至编出了全新的神话:
每当春耕时节,杜鹃鸟啼鸣,蜀人就会指着鸟鸣的方向说:
“那是我们望帝的灵魂啊……”
“望帝春心托杜鹃。”沈乐喃喃念诵。青铜神坛上,杜宇的光影转向他,微微颔首。它仿佛在说,是的,我知道了……
“您……不怨恨吗……”
沈乐仰望那片摇曳的明光,轻声道。祭坛被推翻,祭器被砸碎、焚烧、埋葬,祭祀被断绝,您,你们,真的不怨恨吗?
“为什么要怨恨呢?”
三位古蜀神灵的光影在工作室汇聚。蚕丛的银丝,鱼凫的水光,杜宇的金黄稻穗,交织成一片瑰丽的光晕。
三位神灵并肩而立,俯瞰着他,也俯瞰着这片大地:
“我们被取代,是因为无法拯救自己的子民……有人为他们找到了新的活路,他们活得更好,这……不是很好吗?”
这就够了……
这些注视着自己的子民,爱着自己子民的远古神灵,便可以平静地进入沉睡,不至于怨恨。
而这些青铜器碎片上的灵性,也因此异常复杂,却并不暴戾,充其量有着激烈的不甘,有着深沉地怀念。
它们承载的,不是神灵被抛弃、步入死亡或沉睡的怨念,而是神灵对子民最后的祝福与释然——
而这些神灵的子民,也并没有彻底忘却祂们。蜀地的人民啊,他们是最热血的人民,也是最长情的人民;
他们可以为一个人戴孝两千年,他们也可以在没有文字的时代,口口相传,把蚕丛和鱼凫传到晋朝,听着杜鹃鸟的歌声怀念杜宇……
沈乐轻轻叹息。而和他的叹息声一起响起的,是遥远的龙吟,和轻盈的天籁:
龙君,湘君,湘夫人,一起到了……
就在此时,远天传来龙吟。
古蜀神灵们的光影转向窗外。蚕丛的纵目中光芒流转,鱼凫的衣袍水纹荡漾,而杜宇手托五谷,微微向上抬起,如同打了一个招呼:
和沈乐不同,此刻像他们靠近的,是同等级的存在——无论是力量的本质,还是力量的源头,都与祂们等同:
同样是古老的神灵,同样曾受人供奉,同样在漫长岁月中,经历了无数的变迁……
润泽的水雾涌入工作室,凝聚成沈乐十分熟悉的龙君形象,头戴玉冠,身穿玄色深衣,眉目在威严中带着平和。
他的身边,湘君与湘夫人携手浮现,并肩而立,如同摇曳的青竹与芙蓉:
“老朋友……好久不见……”
龙君的声音里,欣喜与叹息一同回荡。鱼凫静默,杜宇静默,蚕丛的光影轻轻摇曳了一下:
“是你……我记得你……你是江水下游的神龙……你们是……”
“我们是楚地的神灵。”湘君和湘夫人轻轻颔首。在他们身边,一幅地图快速扩张,勾勒出华夏的疆域。
江水奔腾,君住长江头,妾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同饮长江水……
“是你们。我记得你们。”杜宇的光影幽幽摇荡:
“我记得……你们当初有很多……很多……他们呢?东皇太一呢?云中君呢?”
“他们都死了……”湘夫人轻轻一颤,下意识地向兄长身边靠了靠。湘君揽住妹妹,叹息着回答:
“你们沉睡以后,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楚国的宗庙被灭了,楚国的神灵战死了,只有我们两个,侥幸活到现在……”
“啊……”
神灵之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湘君、湘夫人青色和蓝色的神光,与三位古蜀神灵身上的神光幽然交织。
沈乐站在一边,完全插不上嘴,也不知道祂们在进行怎样的交流。良久,才见到杜宇侧过身体,将目光转向他:
“所以……你唤醒我们,是为了什么?”
沈乐心口微微一震,铜鼎滚烫。他想也不想,抬手一抛,铜片旋转着飞出,落在几方神灵之间,化为铜鼎。
再一拍铜鼎,鼎上光芒大作,投射出浩瀚的华夏大地:
大地上,有规模空前的屏障,封天绝海,把华夏疆域笼罩在内。
那疆域异常辽阔,大地与海疆的灵脉节点组成法阵轮廓,山川与森林、田野吞吐着灵气。
而更远处,天地屏障向着星辰延伸,向着遥远的蛮荒延伸,其中的灵气逐渐变得稀薄……
“天地屏障大幅度扩张,但力量不足,未能笼盖灵气丰沛的蛮荒。”龙君指向铜鼎投射出的画面:
“我们需要华夏的神灵,携手推动它,携手让它的威能提升到最高——”
沉默。继续沉默。蚕丛无言凝视,杜宇仰头眺望,鱼凫手臂轻扬,有半透明的罗网从他掌心散开,似乎要探索天地屏障的界限——
最终,他轻声道:
“我们刚刚醒来。我们已经许久未受祭祀。恐怕,我们的力量——”
“蜀地人民没有忘记你们!”沈乐急促地插话:
“华夏人民,都没有忘记你们!东晋的《华阳国志》写着你们的名字;
李白——中国最伟大的诗人——为你们写下‘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和他同一个朝代的李商隐,写下‘望帝春心托杜鹃’——这些诗句,写在我们的课本上,每个孩子都要背的!”
随着他的声音,湘夫人广袖轻扬,袖中飞散出无数光点,化作一幕幕历史剪影:
商周变迁,秦国入蜀,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蜀郡太守李冰带人建造都江堰,从此蜀地成为天府之国;
刘邦避入蜀中,明修栈道,暗度成仓,刘备入蜀,三国鼎立,蜀地人民数千年的怀念与祭祀;
唐宋繁华,元明清更迭,直至近代烽火,川军好儿郎浩浩荡荡奔赴战场,埋骨他乡,再到现在的崛起……
古蜀神灵们静静地观看着。他们看到蜀地并入中原版图,看到锦官城的繁荣,看到李白杜甫吟咏蜀地,看到这片地域融入华夏文明;
也看到了那些被砸碎、被埋藏的祭器,为后人发掘出来,在博物馆陈列,每天迎来成千上万人的观看……
“原来……我们还被记得……”
三位神灵的光影轻轻波动,似在欣慰,也似在感慨:
“只是……很久了,太久了……我们的力量,并不算强……”
“但也不算弱。”沈乐踏前一步,继续昂首劝说:
“想要力量很容易,有宣传,就有更多人知道,有更多人注目。唤醒湘君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做的……”
“华夏需要你们的力量,现在出力,也对你们有好处。”龙君清声相劝:
“你们虽然沉眠已久,但是,你们的灵性,依然在蜀地山水之间。
如果在推动天地屏障的时候,你们愿意以古蜀神灵的身份出一份力,你们的灵性烙印,也会在这片疆域,长长久久存在下去。”
古蜀神灵们的光影交织在了一起,用祂们独特的方式交流,商量。终于,蚕丛的光影转向沈乐,或者说,转向他前方的青铜鼎:
“我们是这片土地的神灵,是这里子民的神灵,他们需要守护,我们自当尽力。——只是,我们已经没有凭依,没有祭坛,无从着手……”
“铜鼎可作凭依。”龙君胸有成竹,立刻接口:
“它的位格你们也看见了。只要留一缕灵性印记在上面,你们可以随时共鸣,随时降临。”
古蜀神灵们的光影垂下视线,凝聚在铜鼎上。蚕丛首先抬手,一缕银丝般的光芒从他指尖流出,飘向铜鼎。
光芒在鼎身上游走不定,最终,凝结为一枚纵目蚕纹,嵌入鼎腹,落在地图上代表古蜀的山水之间。
鱼凫抬手,水光流转,化作一枚有着长喙的鱼纹,落在蚕纹之侧。
杜宇也跟着抬手,金黄谷穗环绕着杜鹃,并列在蚕纹之旁:
一瞬间,铜鼎大放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