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请你们,成为铜鼎坚实的锚点!
铜鼎轻轻地震动着,仿佛还不满足。沈乐叹了口气:
“唉,好吧……就知道。行吧行吧,我继续修……”
交回青铜面具,他笔直杀奔河姆渡。好消息,河姆渡距离之前的良渚博物馆挺近的,距离他家也挺近的;
坏消息,老板娘和顾玉林都告诉他:最近你家附近闹得有点厉害。不在乎,回来一趟也没事;嫌烦,大可以在外面待着。
等我们把附近都清一遍,清得他们再也不敢来,你再过来就好了……
“那清完要多久?”
“啊这,你知道,你家这里,属于魔都范围……珠溪镇还是著名旅游景点……客流量……过境免签政策……”
沈乐:“……”
不然我跟老板娘似的,在家里墙上开个洞,直连秘境,干脆住到秘境里去了事?
碎碎念归碎碎念,他还是一头扎进了修复工作。
唉,求人不如求己,把最后一件文物修好,把屏障调整好,弄出双层屏障,弄出敌我识别,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别说家附近有人不怀好意过来探查,要特事局和妖怪租户们一遍一遍清理,我让你们连国境都进不来!
敢踏进来一步,弱的当场身上着火,强的让你天打五雷轰!
沈乐恶狠狠地发着誓,来到河姆渡博物馆,打开那个精心保管的玻璃箱。他还没说什么,身边的顾玉林瞪圆了眼睛,从嗓子眼里逼出来一声:
“嘎?”
“没事,木质文物就是这样的。”
沈乐表示淡定。玻璃箱打开,半箱干透了的淤泥上面,躺着一个凹槽,基本上空荡荡的。
圆柱状凹槽末端,几块碎石片默默躺着,四分五裂,也和田里翻耕时会移走的石子、小孩会随手拎起来打水漂的石子没有两样……
“河姆渡遗址位于湿润的南方,木质文物,包括其他有机物,都非常难保存。
这个……如果不是浸在淤泥里,机缘巧合几千年没有扰动,也留不下的。”
顾玉林张开嘴,闭上,再张开,再闭上。终于深吸口气,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不是说……我是说,都这样了,怎么修?”
木头都没有了啊!
木头都在淤泥里腐烂光了啊!
石头你还能勉强拼起来,木头怎么办?
“别急别急,一步一步来。”沈乐十分镇定,走向操作台,没有立刻开始修复,而是先启动了多光谱扫描仪。
不同波段的光线从淤泥上徐徐扫过,电脑屏幕上,逐渐显现出肉眼无法看到的细节。
“看这里,”沈乐指着屏幕,一小半是向顾玉林解释,一大半是在理顺自己的思路:
“这是木材细胞结构的幽灵印痕——木材虽然分解了,但是它生前,在周围土壤中留下的化学痕迹还在。
——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重建木耜的精确形状。还有这里——”
他切换了一下图像:
“土壤中检测到微量的植物硅酸体,来自禾本科生物——从地域来看,大概率是稻谷。这把木耜,七千年前,曾经有人用它耕作过稻田……”
所以呢?
顾玉林死死盯着沈乐,双唇紧抿。所以,你要怎么修?
和之前那几件不一样,这一件,它连基础都没了呀!
沈乐也有点紧张。但凡还剩点儿有机物,哪怕只剩木质细胞,他都能逆死还生,无敌法术扔下去,让它重新长回一根木棍。
可现在,啥都没有了,只剩下土壤上的印子了……法术?法术也要有点根基啊……
对!
根基!
木质消失了,石头还在!
先把石头修好!
沈乐快手快脚,先把几片碎石捡起来,拼合,放在灵玉上,法术一把一把地往上扔。
调动它的记忆,让它吸取土行力量、弥合本身,让它生长成本来的样子。
让它呈现出在土壤里耕作多年的磨损印记,藤条捆缚在木杆上的磨损印记……
终于,一件完整的,沉甸甸的,看上去很有时代感的耜头,出现在众人面前。
顾玉林身体前探,一只手握着个测量仪,很想悄悄伸过去测一下它的灵力波动,却见沈乐闭上双眼,将双手平平悬在耜头上方:
精神力沉浸入内,慢慢与之沟通,慢慢共鸣。渐渐地,一段记忆,如画卷般展开:
他看见烈日之下,皮肤黝黑的先民挥舞木耜,翻开肥沃的泥土;
看见雨季时,稻田里积水反光,秧苗青青;
看见丰收时节,人们用石刀割下稻穗,欢声笑语……
他听见木耜入土时的闷响,稻谷在风中摇曳的沙沙声,庆祝丰收的简单歌谣;
甚至,能感受到手掌磨出水泡的疼痛,泥土的湿润与温暖,稻谷收获时,涨满胸膛的喜悦……
真好。
真好。
踏足于大地上,春种秋收,用自己的汗水得到收获,建立起自己的家园,无论如何,都是让人踏实而满足……
他忽然升起了灵感。木耜之柄,曾经是什么样子,已经没有人记得,然而耜头一定记得,大地一定记得,用它耕作得来的稻谷一定记得。
既然这样,只要唤醒这些记忆——
他取出更多灵玉,毫不吝惜地将它们切成碎块,细细密密地洒在各处。然后,双手轻轻按在耜头上,精神力和掌心热流一起涌入:
木克土,土也能逆转为木。你记得的,你们都记得的——对吧?
那团黑褐色的泥土开始发光。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一种温润如晨曦的暖黄光晕。
光晕中,木耜的虚影逐渐浮现,一点一点凝实:
长约一米二的木柄,前端是分叉的耜头,用藤条牢牢缠住,捆绑在木柄上……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
沈乐轻声吟诵起《诗经》里的句子。《豳风·七月》,华夏最早记录农事活动的诗歌之一,每一字都承载着农耕文明的集体记忆。
吟诵中,泥土贪婪地吞吸着灵玉,填充自身,再逆转出木耜的存在;
然后,在木柄上,在藤条上,一点点添上人手握住的汗渍,添上插入泥土的磨损,添上各种各样时光的痕迹……
终于,它安静下来,躺在沈乐掌心下方,呈现被手掌长久摩挲成的琥珀色,柄身紧密而圆润,满满都是包浆。
丰沛的灵光从木柄顶端荡漾到耜头上,让旁边的顾玉林轻轻倒吸口气,随即屏住:
这把五六千前,或者六七千年前的农具,被这样修复出来以后,直接插到地里,都会让大地肥沃丰收吧?
也不知道农科院那帮人知道这个神器,会不会过来借……不,他们一定会过来借的,哪怕借来做实验呢!
沈乐可没有他这种跳脱的思维。他全神贯注,牵引着木耜的灵光,引向铜鼎:
灵光与铜鼎接触的瞬间,胸口铜片猛然一震,自行跃出,在空中展开为铜鼎原形,稳稳落地。
鼎壁上的华夏地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从黄河流域到长江流域,从北方草原到南方水乡,每一个早期的文明发祥地都亮了起来。
像博物馆展厅里的展陈地图一样,这些光点彼此连接,形成一张覆盖整个华夏大地的光网——
而这光网上甚至传出了声音。不是震响在鼓膜上,竟恍惚是直入心中:
陶器烧制的噼啪声、玉器打磨的沙沙声、青铜铸造的轰鸣声、稻谷生长的拔节声……
还有先民的歌谣、祭祀的祷祝、劳作的号子……
上下七千年,纵横九万里,华夏文明的记忆脉络,在这一刻,深深地烙印在了铜鼎当中,仿佛成为了它的血脉。
不知什么时候,沈乐已经在铜鼎边上盘膝坐下,仰头靠着铜鼎,双目微闭,几乎睡了过去。
顾玉林在旁边屏息站着,几乎连脚尖也踮了起来,却不敢打扰他,只是死死地抿着双唇。
好半天,见沈乐睁开眼睛,他才压着嗓子,像是怕惊扰沈乐一样小声问:
“怎么样?……怎么样?”
“挺好。”沈乐缓缓直起脊背,扬起一个笑容:“木耜和陶器,是最早的生产;玉琮和青铜面具,是最早的祭祀与军事。
它们共同构成了文化的起源,让铜鼎的根基稳固了很多。它说,现在,可以尝试再次推动屏障了。”
顾玉林往后一仰,用力吐出一口气,狠狠挥了一下拳头。真没白忙,他想,真没白费这番辛苦——
这一次,眼看就要有结果了!
然后他的脊背就迅速塌了下来。要再次推动屏障了,之前在鄂省的大场面,又要来一次了——
那些电力调度,那些通讯调度,又要重新来一次,特事局又要全员上岗,各种测量、计算,压力拉满。
对了,这一次,警戒工作估计能翻个十倍:谁让上次折腾出那么大的动静,吸引了全球的目光呢?
我可不可以要求过几天再干活,好歹让我放两天假啊?
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多给点加班费也好啊!哦,我们不适用劳动法,没有加班费,那没事了……
再怎么腹诽,他也要干活,而且还要努力干活。
幸好幸好,之前那些准备工作,再来一遍,也不是立时三刻能办到的,无论是物质调度还是沟通龙君、湘君,都要缓缓而来;
而且,沈乐也多出了一件事要忙:
“都准备好了吗?”
沈乐难得回到家里,站在东路第三进的大樟树下,小家伙们高高矮矮一字排开。
从第一个被唤醒的人偶小伶,到最后一个被唤醒的编钟郢;
从满世界乱跑,这次被特地叫回来的云鲲,到宅在家里就没动弹过,致力于发布警报、改善周边治安的玩偶柜,这次全都被叫了出来。
沈乐从左到右,一个一个看着它们——玩偶柜也派了个玩偶过来出席——神色肃然:
“铜鼎说,你们是唤醒它、为它提供力量、让它恢复现今模样的源泉之一,流淌在你们身上的时光,也流淌在它的身上。
这次推动天地屏障,非同小可,它需要你们的帮助,需要你们和它一起努力,需要你们成为它在时光之中的锚点——”
青灯噼啪闪了一下。云鲲哗地升起船帆,又飞快降下,船舷上微缩纸人跑来跑去,飕飕往桅杆上站。
李星堂腰间的仙剑响了一声,兰妆闪耀出一道亮丽的彩光——
“但是,你们并不都是非常强的存在,你们之中有一些,本体甚至相当脆弱。”沈乐正色道:
“我会努力保护你们,铜鼎也会努力保护你们,但是,我和铜鼎都不能保证,在这么强的天地洪流里,一定能保护好你们。
如果你们觉得可能撑不住,不想四分五裂,泯灭灵性,现在就可以退出——”
【我是和战士们一起走过来的,现在,也无非是再走一遍。】青灯想也不想就回答:
【我不退出。】
【我也不退。】兰妆立刻跟上:
【我的主人,走过了那么长、那么黑暗的岁月,现在都走进曙光里了,我怎么会退?】
小伶并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辞。它轻轻举袖,转身,扬起一线清唱: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李星堂一按腰间,仙剑出鞘三寸,铮铮鸣响,镇岳塔身中四十九柄飞剑鱼贯而出。
三十九枚编钟齐齐震动,发出悠扬的钟鸣,仿佛在说:
我连神战这种大场面都经过,被打碎了、在泥土里沉睡了那么久才醒来,区区推动天地屏障,我怎么会怕,这种活动怎么少得了我?
就连质地最单薄、本体最容易出问题的画卷,也飒然展开,向上投射出一片光影——
那赫然是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华夏,华夏周边,他们之前议论过的、希望天地屏障推动到的疆域,一片鲜红,如同旗帜烈烈。
沈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从左到右,一个一个看向面前的小家伙们,从它们表面流淌的灵光,从识海中激荡的意识,确认了它们的坚定:
“好!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一起,一起来做到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