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钟声回荡。
起初只有沉默,只有海风的呼啸,只有浪涛拍打船舷的哗哗声,只有这些属于自然的韵律。
然后是细微的骚动。海底的泥沙微微翻涌,珊瑚丛中闪过模糊的影子,暗流的方向开始改变。
“当——!!!”
不等沈乐推动木棒撞击,郢主动震响了最大的一枚甬钟。钟声如雷,带着一种悲愤的共鸣——
你们被掠夺过吗?
你们被侮辱过吗?
你们被践踏过吗?
你们可有流落家园之外,久久不得归来?
这声钟鸣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古老的封印。南海深处,一道巨大的阴影缓缓苏醒:
那是一条船——不,沈乐用灵视仔细看去,发现那是是无数条船的幻影重叠在一起。
有宋代的福船,有明代的宝船,有民国的蒸汽轮,有二战时期的运输舰……
它们曾经在风涛中奋力搏击,它们曾经在海盗的追逐下竭力逃奔,它们曾经怀着勇气前往祖国,它们曾经躲避着战舰和潜艇……
它们都沉没在这里,灵魂却未曾安息。
船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人影。有穿着古装的商人,有缠着头巾的水手,有持枪的士兵……
而他们的眼睛,渐渐地,望向了同一个方向——那些岛屿上的灯光。
“还不够。”沈乐默默评估着,感受着周围涌动的力量:“还不够……还需要……唤醒更多。”
他变换了节奏,敲起一支属于附近神灵的,古老的祭祀歌谣。
漫长的传承当中,曲子已经被修改,被扭曲,甚至变得残缺,但是,随着一段段音律响起,空气中仍然传来了湿润的波动。
这一次,他在呼唤山林,呼唤岛屿,呼唤那些被混凝土覆盖、被雷达站占据的古老土地。钟声带着沈乐的心念,一声声叩问:
你们可记得曾经的辉煌?记得古老的文明?
可记得炮弹落下的尖啸,记得一次次的“大清洗”,记得你们是怎样成批成批的倒下?
可记得你们的土地被夺走,你们的矿山被夺走,你们所有的财富都被夺走,留下的资粮,甚至不足以果腹?
可记得侵略者在你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你们站在建筑物明亮的灯光外,甚至不被允许进去?
你们痛苦吗?
你们恨吗?
还有这里的天地自然——
森林,古树,可记得大片大片的橙剂是怎样如雨点落下,夺取你们的所有生机?
河流,湖泊,可记得那些高污染的工厂是怎样建立起来,排出的污染物,让你们无法呼吸?
在这片大地上游荡的,不肯安息的花草树木的影子,鸟兽虫鱼的影子,你们告诉我——
你们……想报复吗?!
当当当,当当当当。钟声变得更加急促、更加尖锐,一波一波地传了出去。
天地屏障之外,几百里、上千里的范围,那些自然灵一个一个苏醒,一个一个睁开了眼睛:
它们浮动着,它们聚集着,它们沸腾着。如同上游的暴雨从山谷中聚集,只差一个契机,就可以冲破堤坝,席卷下游!
但是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
沈乐凝神感受着,眉头渐渐皱起。柴堆已经架得高高,但还差一个火星;水流已经四方汇聚,几乎静止的水面,在等待一颗石头撞击堤坝。
这个契机,是什么……是什么?
光靠等待似乎不行?
得主动出手……得……做点儿什么……
一道灵光忽然闪过脑海。沈乐举起木槌,重重地敲了下去:
“一条大河——波浪宽——”
沈乐轻轻歌唱。云鲲两舷,纸人们站成两排,剪出来、画出来的双唇努力模拟张合。
罗裙们奏响伴奏乐器,李星堂拔剑起舞,镇岳身边飞剑激射如星,排成指挥棒的模样重重挥下!
不能在现实中发出声音的小家伙们,在沈乐的识海中齐声高歌。
云鲲更是打开了大喇叭,把最早的,电影原版的歌声放了出来,回荡在海上。
悠扬,舒展的旋律,带着无尽的怀念和激昂,经由编钟的震动向外扩散。波涛汹涌,林木低垂,周边数百里的自然灵,都在侧耳聆听:
它们很多听不懂中文,它们绝大多数,没有看过那部影片,不知道影片背后的故事。
但是,就像当年的词作者说过的:
“不管你是哪里的人,家门口总会有一条河,只要你想起家,常常会想起这条河……”
哪怕连河都没有,也会有家,哪怕连家都没有,也会有最珍爱、最怀恋的地方……
自然灵的骚动渐渐剧烈。沈乐忘我地演奏着,忘我地歌唱着,一直唱到了整首曲子的最强音: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灵潮汹涌。
以马六甲海峡为中心,千年古树上的藤条昂起了头,树根从地底拔出,树冠无风自摇。
岩石上暗绿色的苔藓发出微光,地脉深处,低沉的轰鸣雷鸣般震响。
几个基地里,正在值夜班的白头鹰士兵,忽然齐齐感到一阵心悸。
“嘿,你感觉到了吗?”一个黑皮肤雷达操作员揉了揉胸口,“突然有点闷。”
“可能是要下雨了。”他的红脖子同伴看了眼窗外晴朗的星空,小声嘟囔:
“该死,我怎么也习惯不了这里的气候——实在太闷了,太湿了,空调一直开着也没用,稍微走出去两步就一身大汗!
唉,幸好我下个月就能退役了,到时候,就能回家里的农场……”
话音刚落,基地的灯光忽然闪烁起来。一明一灭,一明一灭,随后快速黯淡下去。
“电力故障?”
“备用发电机应该自动启动……见鬼,怎么还没亮?”
灯光熄灭。非但如此,连仪表盘也跟着熄灭了,空调风扇转动的嗡嗡声跟着停止,整个房间陷入死寂。
大兵们反射性地跳了起来:
“一类紧急事件!启动预案!——躲避!躲避!”
黑暗笼罩了整个基地。而在这片黑暗中,一些超乎普通人理解的“东西”,悄悄开始活动……
红脖子大兵摸着墙面开始向外飞奔。本来平坦光滑的墙面上,忽然凸起了不规则的纹路。
大兵按亮手电筒,向墙上一照:
“魔鬼啊——”
墙上浮现出模糊的人脸。有怒目圆睁的,有痛哭流涕的,有张口大呼的,有极度扭曲的……
有的似乎在咆哮,有的似乎在惨叫,有的慈悲低眉似在微笑,也有的,拥有不成比例的大眼睛、拥有竖起的第三只眼……
“啊!!!”
大兵反射性地把手掌往回抽。一张人脸,一张刚刚浮起的人脸,竟然向他咬了一口!
这一抽竟然没有抽动。再一抽,一声惨叫,手指断裂——刚刚按在墙上的手掌,两根指头,已经落进了墙壁浮凸的石头人脸里!
“警报!基地外围发现不明生命体热信号!”
“数量……上帝,数量超过一百!正在快速接近!”
“开火!允许开火!”
枪声划破夜空。但子弹穿过那些影子般的存在,就像穿过雾气一样,毫无作用。
一个士兵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皮肤表面正在长出细密的鳞片,指甲变得尖锐弯曲。
“我……我怎么了……”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最后化作一声非人的低吼。整个人扑倒在地,双腿并拢,像蛇一样游了起来——
他,或者它,汇入了蛇群当中……
更多的力量覆盖上来。钢铁锈蚀,混凝土撑裂,藤蔓攀爬在坦克上、雷达上,导弹井里密密麻麻地填塞了苔藓……
这不是攻击。周围的自然灵们也没有攻击,它们只是手拉着手,借助汹涌而来的灵潮,让这片土地恢复原来的状态:
它被侵占之前的状态,被混凝土和钢铁覆盖之前的,原本的面貌……
一个个紧急电话被拨通,一个个求救信号被发出。天空中,卫星转了过来,也只能看到红外信号迅速改变,当地的绿化状态迅速改善;
而在海上,那艘伯克级驱逐舰,则遇到了更直接的麻烦……
“警告!警告!下方有巨大物体正在上浮!!!”
“多大的东西说明白一点!”舰长在通讯里怒吼。如果不是雷达兵不在他身边,他简直要给对方一记耳光。
然而通讯器另外一头,雷达兵的声音紧张到僵硬,简直声带都要撕裂:
“长度……长度超过五百米……宽度超过两百……”
“这不可能!你以为下面浮起一艘航母吗?!”
“左满舵!全速避开!”
太迟了。
规避的命令下达得太迟了——或者说,当海洋中的灵性存在被唤醒,当它们决定攻击,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过。
整艘驱逐舰缓缓地倾斜——不是船体撕裂、一侧进水,即将倾覆的那种倾斜,而是一头还在海面上,另外一头,则被巨大的力量顶起!
幽灵船,前所未有的巨大幽灵船,在驱逐舰下方缓缓上浮。如果沈乐在场,他就能看到,那艘幽灵船是无数沉船的幻影交叠而成:
一艘巨大的,由木头、钢铁和幽灵组成的船体,把驱逐舰斜斜顶起,直到它倾斜成四十五度角。
然后,幽灵船瞬间虚化,驱逐舰狠狠地砸了下来,钢铁铸造的龙骨,发出痛苦不堪的扭曲呻吟……
军舰在海中上下震荡。一头沉下,浮起,再沉下,再浮起。
很快,所有的电子设备黑屏,发动机熄火,雷达失灵,连应急灯光都暗淡下去。
只有动力管路里喷出大量蒸汽,平等地烫伤每一个接触到它的人,证明这并不是一场噩梦……
吱吱嘎嘎的断裂声在舰上每一个地方响起。水兵们像滚地葫芦一样跌倒了又爬起,爬起了又跌倒。舰长和高级军官们绝望地呐喊:
“弃舰!弃舰!紧急弃舰!上救生艇!!!”
或许是海上的自然灵,对船难者终于有一些慈悲,又或许它们的杀性没那么重。
总之,在幸存的海军官兵扑到救生艇上,拼命划着小艇离开之后,他们并没有遭到进一步的攻击。
海上卷起巨大的漩涡,几乎折成两段的军舰缓缓下沉,而死里逃生的海军官兵寂静无声,盯着海波当中慢慢升起的,半真实半虚幻的古船:
“这是幻觉吗?”
“还是我们已经死了,被异教徒的地狱抓住了?”
“我们看到了什么……”
甲板上,穿着各个不同年代古装的人影走来走去;
听不懂的古老语言,如同附在耳边呢喃;
鼻端,腐朽木头和海藻的气味萦绕不去……
“这是精神攻击!启动EMP防护!”
“没有什么防护系统了!船长,我们——”
水手们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看见救生艇外海水升起如墙,星光下,一张巨大的、由海水组成的脸庞正俯视着他们。
那张脸似人非人,似神非神,眼神漠然了到冷酷的地步。
然后,海水脸庞张开嘴,吐出一句如同判决的命令:
“离开。”
“回到你们来的地方。”
“这片海,不欢迎你们。”
这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用每一种船员的母语,他们自幼听惯的,最熟悉的口音。
驱逐舰的影子彻底消失在海面。一条条救生艇上,海军官兵们茫然地瘫靠着,如同死尸。
而那些沉船幻影并没有进一步攻击,只是静静地沉入海底,像是心愿已完,返回故乡。
三百里外,云鲲也跟着沉了下去。它收敛为潜艇形状,把沈乐和其他同伴全都护在自己怀里,让水脉推动自己疾驰。
而沈乐停下了敲钟的手,往后一仰,躺在泥俑们及时推过来的湘妃榻上。
傩面下,他的脸色一片苍白:虽然刚才“上通于天”的工作,都由郢来承担,他的心力和精神力,也消耗到了快要枯竭的地步。
空荡荡的识海里,只有小家伙们的声音响成一片,兴奋异常:
【他们跑了!他们真的跑了!】罗盘飞快转动着指针,画卷投射出光影,在那里,一颗颗光点迅速离开。
【那片林子活过来了,我看见树木在移动!】镇岳收回了最后一柄飞剑,快速报告。
【他们的悲伤被抚平了……】阿梓关闭了陶屋的大门。一缕灰气悄然被他收回:
那是漂浮在海上、百年千年不得归家的华夏孩子,这一次,它来带他们归家……
而郢,这次行动的主导者和组织者,钟体微微震颤,开心地自行演奏一支曲子: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第十八卷 定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