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们来到山海经的世界？
沈乐紧紧攥住舱门边框，一时惊讶到忘了呼吸。天地屏障之外——
天地屏障之外，竟是这个样子的！
他曾经在东海的大漩涡里，补过通向域外的天地屏障，也曾经在白山黑水间的秘境当中，修补过以巨树树干方式存在的天地屏障。
但是，那时候他身在安全之地，精神力远远探出，说不定有百里之遥。那时候看到的，只是已经被前辈高人仔细梳理过，呈现织锦模样的屏障；
而现在，他直接置身于天地屏障的破损处，看到的，更接近于这里原初的模样——
这片世界屏障，或者是，它的破损之处，并非一片美丽的织锦，也并非一道霞光筑成的高墙，而是一片沸腾的、色彩无法形容的混沌海洋。
域外的狂暴元气如沸腾的岩浆，却又比岩浆多出千般变化——
时而如巨口，獠牙上挂着猩红电光，猛然咬合下来，齿间迸发出噼啪爆响；
时而化作混沌涡旋，赤红的狂躁火焰与幽蓝的寒煞之气，相互撕扯、湮灭，青色的巽风凝聚成亿万片旋转的利刃，将粘稠如墨的浊气切得支离破碎；
更有无数细长的元气丝绦，疯狂抽打在法舟的护罩上，道道紫色雷穿梭来去，每一次劈落，都炸开一片惊心动魄的虚无。
“这就是……真正的天地之外吗……”
沈乐喃喃自语，抓住门框的指节都用力到发白。他这才明白，为什么龙君一定要等法舟修复完毕，才敢进行这趟旅程：
这里的天地元气，已经不是屏障之内的温顺羔羊，而是未经驯化的洪荒巨兽——
以龙君一龙之力，也许能够冲出去，但是，要庇护同伴，要携带重伤沉睡的同伴一起出去，他必须有一个安全的平台，有一个固定的落脚点？
可是……如果这才是世界的真正面目，当年的先民，是怎样把这狂暴的天地元气，与内部静谧的世界隔离开来？
又或者，天地屏障之外的世界，原本不是这个样子，只是屏障的破损处特别暴烈？
法舟在狂暴的元气洪流中艰难前行。那层由鄱阳湖千顷碧水，和彭蠡泽水眼精华凝聚成的水幕，牢牢地笼罩在法舟之外，像是这方小天地唯一的庇护。
水幕剧烈地波动着，时而凹陷，时而凸起，时而又发出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声响。
舟身不断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沈乐非常怀疑，那是建木龙骨在承受巨大压力，本能地发出呻吟，也是无数防护法阵超负荷运转的哀鸣……
我能做什么……
我能帮点什么忙吗？
沈乐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隔着衣服，把那枚铜片——那座或许和天地屏障强相关的铜鼎——压向自己心口。
精神力探出，在铜片当中转了一圈，再经由铜片的承接与过滤，伸出舱门，探向外面的水幕。如果，如果我能引导一点相对温和的元气，能为法舟分担一点压力……
可是，还没碰到水幕，甚至没能真正接触到那混乱的元气，就像一根纤细的蛛丝，被扔进了疯狂的绞肉机——
精神力丝线瞬间被绞得粉碎。哪怕有铜片阻隔，沈乐也闷哼一声，识海如被针扎似的刺痛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我太弱了……
在这天地之威面前，我的力量，这么渺小的吗……也许，适合我做的，只是老老实实待在屏障之内，依靠铜片的力量帮忙修补、编织，而不是自己冲到外面？
沈乐捂住额头，双眼紧闭，努力平复着受创的精神。忽然，一点润润的凉意落上额头，瞬间沁入识海，抚平了他所有的痛楚：
“不可妄动。”龙君的声音从船舱深处传来，平平静静，却带着难得一见的威严：
“域外元气无章可循，你的精神力，尚未淬炼到能抗衡的地步。”
沈乐默默坐倒，努力调息。好半天，才觉得身下法舟猛然一震，外面无休无止的轰鸣声，猛然减弱了几分。
沈乐睁眼，看到周围的色彩不再那么混乱刺眼，湍流虽然依旧狂暴，但似乎有了一定的流向。
是不是……快要冲出来了？
他们冲出最混乱的区域，彭蠡泽水眼向内倒灌，物质与元气相互搏击的区域了吗？
再往前，真正的外域，会不会平静一点儿？应该会吧……要不然，那些凶禽，那些异兽，甚至那些飞升离开的仙人，难道一天到晚，住在这么可怕的环境里？
沈乐默默想着。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半个时辰，又或许是一天一夜，法舟猛然向上一蹿，像是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沈乐猝不及防，差点砸在地上，连忙抓住身边的门框，稳定住身体，再努力向外看去：
护罩外的景象骤然一变。狂暴的元气洪流依旧存在，却不像之前那样，不断地挤压、排斥、绞杀甚至爆炸。
远远的天边，露出了一片深邃的暗紫色，无数星辰在其中闪烁，沈乐一眼看去，却看不出到底是哪一片天空：
不像北半球，也不像南半球，东南西北都不太像，甚至不像他在各个文物的记忆里看过的，那一个个朝代的古时天空。
而更远一点的地方，甚至出现了绵延的大地，高耸的山脉，以及遥远的、浩瀚的水面——也许是湖泊，也许是海洋？
天地元气从天穹的裂口处倾泻而下，从山脉的另一边汹涌而来，从水底喷吐而出。
山脉的裂口燃烧着火焰，贫瘠的大地上，有利剑一样的枝干挺立，有仿佛能够撑天的巨木，他们冲出来的地方，湿润的软泥上有鱼儿跳跃——
那是水眼倒灌，鱼群来不及随水而去，拼命挣扎的结果……
“我们到了。”
龙君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沈乐还没回答，忽然，惊天动地的龙吟声，响彻法舟上空！
沈乐猛然抬头。一道青碧色的光柱，从法舟顶端冲天而起，光柱当中，千丈青龙舒展身躯，俯首下望——
那是龙君的真身。是他曾经看见过一次的，沉睡在水府最深处的，美丽而威严的真龙之躯。
片片龙鳞如最上等的青玉，闪烁着温润而灵动的光泽，巨大的龙身蜿蜒游动，几乎充斥了沈乐的全部视野。
那双如静渊，如深潭的金青色眼睛，赫然已经化作纯粹的，燃烧着金焰的青瞳！
青龙盘旋在法舟上空，巨大的身躯投下阴影，笼罩住整条舟身。他只是这么悬浮着，四周狂暴的元气，便自然而然地退开了一段距离。
巨大的龙首垂下，对着下方虚空，猛然一吸！
刹那间仿佛想星河倒卷。三步走屏障边缘，原本混乱不堪的天地元气，如同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召唤，奔腾而来。
它们化作无数条蓝色、白色、黑色，甚至赤红色和土黄色的光流，百川归海一般，投向青龙张开的巨口。
法舟之下，湿润的泥土，快速被浩荡水面覆盖，水位不断上升，更有大量精纯的水元力被直接引导，注入法舟外围的水幕当中。
肉眼可见地，那水幕颜色越发深邃，光芒更加凝实，先前不断凹凸起伏的动荡，也变得渐渐平静了下来。
很显然，龙君正在以无上神通，强行摄取、炼化这片混乱地带的天地元气。一方面补充法舟消耗，另一方面，已经开始为修补屏障做准备了！
四外光流浩荡。龙君摄取、梳理天地元气的范围相当广阔，效果也十分突出。
然而，如此大规模地梳理，如同在寂静的暗夜当中，点燃了一堆异常宏大的篝火，立刻吸引了本地原住民的主意。
须臾，无数尖锐、凶戾的嘶鸣与咆哮，在这遥远的蛮荒当中，此起彼伏，遥相呼应。它们越来越近，从星辰深处，从大地尽头疾驰而来，密密麻麻，扑向法舟——
沈乐脸色一变。胸口的铜片忽然烫得灼痛，他甚至怀疑，自己胸口的皮肉都已经焦黑，散发出了烤肉的香气。
铜片一下一下跳跃，每跳一下，就有一道光华亮起，帮助沈乐看清赶来者的模样：
有的状如巨牛，通体赤红，只有一只眼睛，蛇尾盘绕；
有的形似猛虎，背生双翼，獠牙如刀；
有的九首人面，蛇身盘绕，光是嘶鸣声，就能让沈乐头痛欲裂，仿佛神魂都被扰乱；
更有无数周身燃烧着不灭火焰的怪鸟、吞吐着毒煞之气的飞蛇……
“这是……山海经当中的世界……吗……”
沈乐仔细看着这些凶禽怪兽，和自己在《山海经》当中读到的记载对照。它们越来越近，用贪婪的目光盯着法舟，蜂拥而至——
“护住法舟！”
龙君长吟一声，青龙左前爪猛地拍出，带着一团混乱的元气，砸向冲在最前方的一批燃烧火焰的怪鸟。
漫天血雨顿时洒落，怪鸟连火焰带羽毛骨血，都被撕扯成碎片。然而，还不等龙爪收回，一只九头鸟发出长啸，喷出一团黑色的毒火，烧开那团元气，直扑法舟！
法舟外的水幕猛然向内凹陷。九头鸟如鹰爪般的钩爪，狠狠凸出在水幕上。
水幕周围，明霞之光与元磁之气化成的光网显形，努力兜住那根利爪，却被它抓得一根一根断裂——眼看着，利爪的尖端，就要抓到了船上的水晶棺！
沈乐脸上变色。他死死握住隐渊，又想冲出去顶住，给那只九头鸟一击，又担心自己的力量纯粹以卵击石。想要帮助修复法舟上的阵法，又担心赶不上趟。
正在犹豫，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挡在了九头鸟与水晶之间——
是那个一直守在水晶胖的少女。她深碧色的曲裾，在激荡的元气中猎猎作响，衣上那些安静绽放的白色小花，一朵一朵，散发出濛濛清光。
法舟上的阵法重叠交错，却没有一个伤到她，反而都温顺地成为她的助力。她舒展广袖，如同舞蹈般翩然旋转，玉指轻弹：
“去！”
一声清叱，几朵白色小花从她的衣袂间激射而出，落在九头鸟的钩爪上、羽毛间、甚至头颅上。
很快，那九头鸟一声悲鸣，全身开满了密密麻麻的花朵，整只鸟快速地干瘪下去……
然而更多的凶兽已经扑了上来。九婴的九头同时喷出水火，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罩向少女；
蛊雕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音中带着诡异的魔力，震得沈乐一阵眩晕；
穷奇怒吼着撕扯屏障，一双肉翼，打得水壁轰轰作响……
少女却丝毫不受这些攻击的影响。她双袖挥舞，无数片碧绿如玉的草叶、树叶，一朵朵香气缭绕的奇花，激射而出。
这些香花翠叶初时细小，离开水幕屏障之后见风就长，瞬间化作绿色的洪流，精准撞向那些扑来的凶兽。
荷叶舒展如盾，挡住穷奇双翅卷起的元气碎片，然后急速旋转，把穷奇的一边翅膀割掉一边，让它的肉翅当场耷拉下去；
细长的兰草叶子锐利如刀，将一头头飞蛇凌空斩碎；
洁白的香花舒展花瓣，在屏障上不断绽放、凋零，每一次开放，都能抵消一部分攻击，那温柔的花香，将毒气与毒火消弭于无形；
更有藤蔓自虚空中生长，缠绕束缚，将那些怪鸟死死捆住，最终勒成肉泥……
少女的身影，在法舟前甲板上摇曳生姿。她身边，一湾碧水隐隐流淌，碧水之上，秀美的丘陵若隐若现，呼应着她的法力波动。
香花翠叶纷飞，美丽异常，而又惊心动魄。龙君甚至已经不再关注战局，而是全心全意地吞吐元气，封堵水眼。
沈乐在一边，看得心潮澎湃，血脉贲张：
龙君在梳理天地元气，少女在战斗，他能做什么？
有什么他能做的？
胸前的铜片越来越烫。沈乐忽然下定了决心，掏出铜片，望空一抛——
铜片旋转着，膨胀着，越来越大，很快，就化为一座缺失四脚的铜鼎。铜鼎上，一个个乳钉纹快速亮起，凶禽异兽的咆哮隐隐传来！
“这个让我对付！”
他高喊。一头人脸、虎爪、猪嘴獠牙的异兽扑向水幕，铜鼎上面，猛然射出一道强光，罩住异兽：
仿佛遇到了什么克星，那异兽哀鸣一声，越来越小，被光柱拖拽着，落进乳钉纹，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