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见邵逸夫，岁不寒无以知松柏
看着眼前的邵逸夫，陈渊也微微一愣。
今年已经九十三岁的六叔，看上去传闻中要好上许多，说话中气十足，吐字清晰，甚至还能快步走路。
陈渊也没客气，当即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于珊和张林则站在一旁。
“六叔好。”陈渊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意。
邵逸夫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慈祥，也有几分感慨：
“我早就在香港听说了你的名字。青云传媒，陈渊，三年时间从无到有，拍一部火一部，还自己建院线，自己搞发行，把内地那些老牌电影厂都甩在了后头。”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渊脸上停留了片刻：
“早就想见见你，可是一直没机会。今日一见，果然是俊彩少年啊。”
“六叔过奖了。”陈渊谦虚道。
“才不是什么过奖，”邵逸夫摇摇头，继续说道：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会说的、会演的、会拍的、会经营的，什么样的人材都见识过。但像你这样，二十几岁就把整个产业上下游都打通了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随即，他随意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海报，这些都是邵氏当年拍的经典电影。
“我拍了几十年电影，产量是你的无数倍，可我拍了这么多，到头来还不如你这几年拍的几部戏，说来可真是惭愧啊。”
陈渊连忙摆手：“六叔，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可是全世界公认的电影大亨，是港片皇帝。没有您当年打下的基础，没有邵氏培养出来的那一代代人才，华语电影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个局面。”
这倒是大实话，邵氏对于香港电影，对于整个华语电影的作用是毋庸置疑的。
全世界范围内，哪怕是好莱坞，也有不少导演和知名人士受香港电影印象很深。
比如昆汀，这家伙就很喜欢邵氏的武侠片，他后来拍的《杀死比尔》，从动作到视觉风格，都是从张彻那学（抄）的。
还有斯科塞斯自己你也说，自己就是看邵氏电影长大的，可见邵氏电影影响之深渊。
邵逸夫静静听着，脸上不时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干我们这一行，不能不知道历史。”
老人点了点头，没继续这个话题。
这时，一名穿着素雅的中年女佣端着托盘走进来，动作轻缓地在陈渊、于珊、张林面前各放下一盏青瓷茶杯。
茶汤清亮，叶底嫩绿，在水汽氤氲中舒展开来，散发出一种清雅的豆香。
陈渊端起茶杯，先闻了闻，然后小口啜饮。
“这是……”他略微沉吟，“浙江茶。”
邵逸夫满意地点点头：“你能品出来？”
陈渊点头：“豆花香，清中带甘，应该是西湖龙井。但这个火候和形状，又不完全是龙井的炒法，更像是嵊州一带的越乡龙井。”
老人拄着拐杖的手微微一顿。
他是宁波人，年轻时在上海打拼，后来南下香港。
浙江茶的味道，贯穿了他整整九十年的人生。
这种细微的地域差别，非江浙人不能辨，非老茶客不能知。
“不错，”邵逸夫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亲近，“我是宁波人嘛，习惯那边的味道。老了之后基本就只喝浙江茶了，香港买不到正宗的，每年开春都让老家的亲戚寄过来。”
他看着陈渊，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
“倒是你，年纪轻轻，竟然能品出来，当真不容易啊。”
陈渊笑了笑：“家父常年饮茶，我也算从小喝到大，大概能喝出来。”
“好呀……”邵逸夫点点头，“你我也算半个茶友了，哈哈~”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会客室里的气氛悄然转变。
于珊坐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刚才还带着审视与试探，但在这一杯茶之后，忽然就柔和起来了。
那种买家和卖家之间的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了，是某种更微妙的链接。
邵逸夫放下手里的茶盏，双手叠放在拐杖上，缓缓说道，
“其实我很好奇，你能做成这么大的事业，做成连我都不敢想的事，就这份胆量和气魄，我相信绝不是偶然。”
“不完全是，”陈渊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一个人，一个企业要成功，时代的际遇和个人的努力都不可或缺，青云能走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两样。如果没有前人的开拓和积累，我也绝对走不到今天。”
闻言邵逸夫满意地点点头，对陈渊愈发欣赏了。
一般的年轻人到他这个程度，年纪轻轻积累起几十亿身家的话，早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可是眼前的年轻人从来不提这些，仿佛他的目光里，自有遥不可及的远方。
总之，这是一个目光深邃，志向远大的人。
而这样的人，在年轻人里尤其罕见。
两人说了一顿后，邵逸夫这才想起什么，觉得可以进入正题了。
“对了，你这次找我是为了买楼的事？”
陈渊点头：“确实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他坐直了身体，语气也变得正式起来：
“青云院线现在在大陆已经完成了初步布局，一线城市和重点二线城市都有我们的影院。但香港作为华语电影的重要市场，一直是青云传媒想要进入的版图。只是之前时机不成熟，我们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呢？”邵逸夫问。
“现在，”陈渊说，“我认为时机到了。”
他没有展开解释“时机”二字的具体含义。
但他知道，邵逸夫懂。
21世纪是娱乐的世纪，而电影作为最主要的娱乐方式，没道理不受重视。
虽然邵逸夫自己不看好电影，也不太想继续从事电影业，可是同时期的欧美和日本电影业可是高度发达的。
只不过受种种因素的影响，港片陷入从未有过的低谷。
产量锐减，观众流失，海外市场萎缩。曾经年产一百多部电影的“东方好莱坞”，如今连一百部都拍不出来。
与此同时，香港的商业地产价格在金融风暴后大幅回调。
铜锣湾、尖沙咀、旺角的商铺租金，比1997年巅峰时期跌了百分之三四十。
对于眼下的陈渊来说。这正是进入香港市场的最佳时机。
“弥敦道那家戏院，”邵逸夫顿了顿，终于还是提起，“黄家禧应该已经给你看过资料了。那是邵氏留在港岛的最后三家老影院之一。另外两家在旺角和铜锣湾，前几年已经卖掉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那家戏院是1971年开业的，开幕那天放的电影是《大决斗》，狄龙和姜大卫主演。那一年香港股市大涨，恒生指数从一百多点涨到三百多点。戏院门口排队的人从弥敦道排到海防道，足足有两三百米。”
老人说到这里，脑海里的记忆也一点点生动起来，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是我记得的，邵氏最好的年代，也是我最熟悉的年代。”
陈渊静静听着，也没打断，也没催促，就像个懂事的学生，倾听老人讲述当年的往事。
其实坐到邵逸夫这个位置和高度的人，跟他谈生意，往往谈的不是生意，而是某种说不清的感觉。
就这样说了片刻，邵逸夫忽然话锋一转，继续问道：
“其实我不太明白，如果一个人有你这样的身家，绝大多数人都选择过潇洒日子去了。你现在的财富，十辈子也花不完，可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苦地工作，冒这么大风险拍大片，开院线，你真不怕有一天破产，然后一无所有？”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单纯的疑问。
“要不然，就像李某人一样，疯狂炒房盖楼收租金，这样子孙也不愁。可是你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白，也是一个老人最疑惑的地方。
果然，此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凝固了片刻。
不只是于珊，就连站在门边的黄家禧，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的方逸华，以及邵氏随行的几位高层，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陈渊。
真要说的话，这是从见面到现在，邵逸夫问出的最核心的问题。
不是关于价格，不是关于影院，而是关于陈渊这个人。
陈渊也意识到，最关键的时刻要来了。
他想了想，抬起头，迎着邵逸夫的目光笑着道：
“六叔，你可别把我跟李黄瓜相提并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邵逸夫微微一怔，随即竟笑出了声：“在香港，可还没人敢称他为李黄瓜，你小子胆子不小啊。”
“李黄瓜？”他重复着这个称呼，眼角细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这个叫法……倒是有趣。”
陈渊也笑了笑，继续继续解释，
“我对收租没兴趣，而且我相信我的子孙，我的家族对收租这种事也没兴趣，归根结底这事就挺无聊。”
邵逸夫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那小家伙，我呢个问问原因么？”
“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
这句话出自《荀子》，说的是天气不寒冷，就不知道松柏耐寒的特性；事情不艰难，就不知道君子的品格。
邵逸夫听到这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大丈夫，姑且这么说吧，大丈夫为人做事，要做就要做难的，不然一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只有最没自信的家伙，才想着干一本万利的生意，一辈子不创造一分钱价值，就守着那点收租钱，看不上他的，又何止我一个啊？”
会客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邵逸夫拄着拐杖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陈渊脸上很久很久，像是凝视，又像是在心上。
方逸华站在一旁，微微侧过头，知道六叔大概下了某个决心。
她跟邵逸夫相识五十多年，从当年邵氏片场的女歌手，到如今TVB的董事局副主席（马上就是主席了），她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表情变化。
此刻，他脸上的不是审视，不是犹疑，不是计算，而是欣赏。
正是那种遇见同道中人的欣赏。
当然，对于邵逸夫来说也是这样，他这一生遇见过太多聪明人，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栽了。
有些人精于算计，但却算不过天意；
有些人长袖善舞，到头来发现不过一场空梦；
有些人野心勃勃，到最后也不得不接受自己平凡的平云。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因为那个人也曾经在他面前说过，做难事，才有意思。
此刻，他在这位年轻的内地企业家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是这么个理……”
邵逸夫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抬起头，转向站在门边的方逸华：
“太太，你叫人准备饭菜去，今天我要留陈先生吃饭。”
方逸华微微一怔。
她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就恢复如常，点头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走出会客室，步履依然稳健。但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在邵逸夫身边近三十年，从当年邵氏片场的小歌星，到如今TVB的实际掌舵人，她太清楚邵逸夫的脾气。
这位九十三岁的老人，近年来几乎不见客。
即便是重要官员来访，他也只是在办公室里坐坐，聊几句，喝杯茶，然后让方逸华代为送客。
留人吃饭？
至少最近十年，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不只是方逸华，黄家禧和其他几位邵氏高层也面面相觑。
他们跟随邵逸夫多年，有的二十年，有的三十年，有的甚至从六十年代就在邵氏做事。
在他们的记忆里，六叔留人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一次是哪一年？
有人悄悄在记忆里搜索，大约是1990年，邹文怀来探望病中的邵逸夫，两人在清水湾的旧宅里吃了一顿便饭。
再上一次，大约是1987年，金庸从《明报》退休，来邵氏片场小坐，六叔留他用茶点。
除此之外，再无印象。
而今天，这位从BJ来的年轻人，只是说了一番话，喝了一杯茶，六叔就破例留饭了。
黄家禧忍不住多看了陈渊几眼。
这个年轻人，究竟有什么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