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带张国荣回四川
车子驶出工地,没有返回CD市区,反而朝着更偏远的西北方向开去。
道路越来越窄,从双向四车道变成双向两车道,最后变成单车道的水泥路。
但与此同时,两边的风景也变得不同,空气开始清晰起来,崇山峻岭也多了起来,偶尔还吹来一阵凉爽的风,总之很是惬意。
随着两旁的山越来越高,植被越来越茂密。
偶尔经过小镇,都是低矮的楼房,街上行人寥寥。
“这是要去哪儿?”张国荣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有点发毛。
这地方一看就不是成都,不管是地形还是当地人的穿着什么的,基本上都不一样。
林绿从后座探过头来,笑嘻嘻地说:“去我家呀!”
“你家?”张国荣懵了,“你家是四川的?”
“我老家在四川呀!”林绿说,“我爸是东北人,我妈是四川人。后来我爸去世,我妈就带着我回四川外婆家了。我是在雅安长大的。”
“雅安……”张国荣对内地地理不熟,“很远吗?”
“远!”林绿用力点头,“远得像另外一个世界。我小时候,去趟成都都要坐一天车。至于BJ……那根本就是传说。”
她说着说着,语气变得温柔:“师父,你需要散散心。城市里太吵了,去乡下安静安静,说不定心情就好了。”
张国荣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抗拒,好奇,忐忑,还有一丝,但不知怎么地,忽然就有了一点点期待?
他这辈子,去过全世界那么多地方,纽约、巴黎、东京、悉尼……但从来没去过大陆的乡下。
倒不是不想去,而是没机会,也没理由。
现在,机会来了。
“可是……会不会太打扰了?”他犹豫着。
“不会不会!”林绿摆摆手,“我妈可喜欢明星了,要是知道我把张国荣带回家,她能高兴得跳起来!”
“但是……”
“别但是啦!”林绿开始耍赖,抓住张国荣的胳膊摇晃,“去嘛去嘛!可好玩了!有山有水,有鸡有鸭,还有我外婆酿的米酒!你别嫌穷就是了!”
被她这么一闹,张国荣最后一点抗拒也瓦解了。
“好吧……”他无奈地笑了,“去就去。”
“耶!”林绿欢呼起来。
陈渊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嘴角扬起,虽然不确定张国荣会不会喜欢,但出来散散心总是没错的。
林绿家在很远的地方,远到跟这个世界隔绝,远到仿佛在另外一个世界,说不定就有用呢。
一念至此,陈渊轰了一脚油门,陆巡的v8发动机爆发出惊人的轰鸣,汽车载着三人一往无前。
半小时过去,车子已经在山路上盘旋。
这时候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山变成黑色的剪影。
偶尔经过村庄,能看到点点灯火,像散落人间的星星。
张国荣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小时候——不是在香港的童年,是更早之前,在英国的寄宿学校。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山路,他坐在校车里,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心里充满了孤独和恐惧。
那时候他开始想家,想姐姐,想那个并不温暖但是父母都在的家。
可是现在呢?家在哪里?
香港的公寓?那只是个住的地方。
至于其他的哥哥姐姐们,他们早就有自己的生活,自己也不好打扰。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自己跟家里人关系并不算好,否则九个哥哥姐姐,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提过?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悲凉,一股常人难以理解的北凉。
自己成名三十年,赚了那么多钱,得了那么多奖,到头来连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都没有。
人生最大的讽刺,莫过于此。
“师父,你累不累啊?”林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还好。”
“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林绿说,“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应该不用了。”
“那我给你唱歌吧!”林绿清了清嗓子,开始哼唱起来。
她声音本来就不错,这么一唱,再配合眼前的景色,倒是有几分灵动。
不是流行歌,是四川的山歌,调子悠扬,歌词听不懂,但有种质朴的美。
张国荣听着,慢慢闭上了眼睛,林绿的歌声就是这样,听上去能让人平静。
车子继续往前开。
很快夜幕完全降临,山路变得更加难行。
有些路段在修,坑坑洼洼,颠簸得利害。偶尔对面来车,也需要小心翼翼地错车。
陈渊开得很稳,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但即便如此,车里两人还是被摇晃得有些受不了。
“这儿是宝兴县了。”林绿指着窗外,笑嘻嘻道:,“再往前就是蜂桶寨,我家就在那附近。”
“宝兴……”张国荣重复着这个名字,但记忆里完全没影像。
“对,宝兴。我们这儿穷,但风景好。山清水秀,空气新鲜,城里人来了都说不想走。”
正说着,车子驶出一个长长的隧道,足足有好几分钟时间,几人都完全沉浸在这黑暗中。
然而,就在驶出隧道的一瞬间,张国荣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下,一个巨大的山谷展现在眼前。
放眼看去,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挂着瀑布,在月光下像银色的绸缎。
谷底是一条河,河水泛着粼粼波光。
河的两岸散落着村庄,灯火点点,像大地睁开的眼睛。
最让人震撼的还是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圣洁,神秘,仿佛不属于人间。
“呼!”张国荣深吸一口气,香港哪里会有这么壮美的景色啊!
“这是……”张国荣屏住了呼吸。
“夹金山。”陈渊笑着,边开车边解释说,“红军长征翻过的雪山之一,牛逼吧?”
“他们当年就这么走过去的?”
“那不然呢?”
“实在是,太厉害!”
很快,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下行,终于开进山谷。
空气明显变得清凉起来,还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虽然还没进村,但偶尔能听见狗吠声,还有不知名的鸟叫。
林绿把脸贴在车窗上,眼睛亮晶晶的:“快到了快到了!前面那个村子就是了!”
大约几分钟后,车子开进一个村庄。
路很窄,只容一车通过,好在陆巡马力够强劲,好几次陷在淤泥里都硬生生拔出来了。
走进村子里,眼前景色风格又是一变,两旁是木结构的房子,有些已经很旧了,瓦片上长着青苔。这种景象在1999年还是挺常见的,那时候农村大多都是这样的房子。
偶尔有村民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这两辆陌生的车,有些年轻人则笑着跟林绿打招呼。不过因为车窗紧闭,众人看不到后排的张国荣。
又走了几分钟,车子在一座小院前停下。
院子是土坯墙围起来的,木门虚掩着,但四周很是静谧。
院子里有两栋房子,一栋是两层的小楼,砖混结构,看起来比较新,也修得比较现代化,这应该是林绿赚钱后给家里修的。
另一栋是老式的木屋,黑瓦木墙,透着岁月的痕迹,看样子应该是原来的老房子。
看得出尽管主人修了新房,但是老房子也没舍得拆了。
林绿跳下车,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妈!外婆!我回来啦!”
闻言,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惊喜的叫声:“绿丫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冲出来,穿着碎花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髻,这不是别人,正是林绿的母亲。
林母看到林绿,一把抱住:“死丫头!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们个惊喜嘛!”林绿撒娇。
但就在这时,妇女忽然看到了后面下车的陈渊和张国荣,一下就愣住了:“这二位是……”
“我老板和我师父,都是我哥哥!”
仔细一看,还真是这两货!张国荣始终客客气气,陈渊则戴着墨镜,两人都主动打招呼。
只是看了一眼,林母的眼睛瞪大了。
她盯着张国荣看了好几秒,突然捂住嘴:“我的天……真的是……真的是电视上那个……”
张国荣有些尴尬,但还是礼貌地点头:“阿姨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林妈妈激动得语无伦次,“快进屋快进屋!这大热天的!外面冷!”
一阵语无伦次后,一行人进了堂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正中间是一张八仙桌,墙上贴着年画和奖状——都是林绿小时候得的。
而最显眼的位置,贴着张国荣的海报,是《霸王别姬》的剧照,谁让林绿是个小荣迷呢。
想当初,为了一张张国荣的海报,饶是林绿这样的性格都能在学校跟人打起来,可是谁能想到,当年被自己贴上墙的人,如今竟然真的来了家里做客?
张国荣看着那张海报,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关键这张海报虽然年代久远,但一直保存得挺好,上面竟然还没灰尘。
“张先生,您坐您坐!”林妈妈手忙脚乱地擦椅子,倒茶,“我们这儿条件不好,您别嫌弃。”
“哪里话,”张国荣接过茶杯,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
茶是普通的绿茶,但喝一口却感觉很香。
这时里屋又走出来一位老人,七十多岁,满头银发,背有点驼,但精神很好。这是林绿的外婆。
“外婆!”林绿扑过去。
“哎哟,我的乖孙女!”外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然后她看到了张国荣,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这位先生……长得真俊啊。”
“.......”
这话一说,众人都笑了。
晚饭很简单——腊肉炒笋干,土鸡汤,野菜,还有自家腌的泡菜。
但都是原生态的食材,味道鲜美。
张国荣吃了两碗饭,这是最近一个月来吃得最多的一顿。
吃过晚饭后,林绿拉着张国荣在院子里散步,院子不大,但刚好可以到处走走。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师父,你看。”林绿指着远处,“那儿就是我小时候常去玩的小河,夏天可以摸鱼,冬天可以滑冰。”
张国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月光下的小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即便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听到小河流水的潺潺声。
“你小时候……快乐吗?”他忽然问。
“当然快乐啊!”林绿不假思索,“虽然穷,但该玩的都玩过。掏鸟窝,捉知了,摘野果……对了,我还养过一只小熊猫呢!”
“小熊猫?”
“就是那种红褐色的,尾巴很长,可可爱了。”林绿比划着,“是那会我在山上捡到的,受了伤,带回来养了两个月,后来伤好了就放回山里了。”
正说着,屋里传来外婆的声音:“绿丫头!带你朋友来看电视!有你!”
两人笑了笑,这才回到堂屋。
电视还开着,放的是娱乐新闻,好巧不巧,正是林绿开演唱会的样子。
画面里的林绿光芒四射,舞台上的她自信而耀眼,但是现实中的她就完全不一样了,谁能想到舞台上的大明星,此刻正蹲在地上给外婆洗脚呢。
看着眼前这一幕,张国荣被什么东西莫名触动了一下。
或许,这才是最真实的生活,有舞台上的光芒,也有院子里的烟火;有万人追捧的虚荣,也有家人闲坐的温暖。
“师父,”林绿转过头,“明天我带你去山上玩,可漂亮了!”
“好。”这一次张国荣没犹豫,很认真地点点头。
晚上,张国荣睡在新房里,跟陈渊一人一间,占据了新房最好的两间。
虽然床是硬板床,但被子松松软软但暖和,还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张国荣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是潺潺的流水声,偶尔有虫鸣,不但没影响,反而还有一种助眠的作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绿就来敲门了。
“师父!起床啦!”
听到这敲门声,张国荣迷迷糊糊地起来,洗漱完毕,发现陈渊已经在院子里了,正在跟林妈妈学喂鸡。
“陈总,您还真学啊?”张国荣笑他。
“技多不压身嘛。”陈渊一本正经。
几人简单吃了早饭,就是稀饭,馒头,咸菜,稍微收拾一下后,三人就出发了。
林绿背了个竹篓,说顺便采点野菜回来,运气好还能摘点蘑菇之类的回来。
沿着房后的小路一路向上,清晨的山里空气清新得醉人,露水挂在草叶上,晶莹剔透。
不同种类的鸟叫声此起彼伏,远处的雪山在晨光中渐渐显出轮廓。
三人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一路小心翼翼,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旁则是茂密的竹林和灌木。
林绿走在最前面,像个领路的小精灵,时不时回头提醒:“小心这里有青苔!”“这块石头松了,绕一下。”
张国荣则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但是这种感觉却出奇地好。
看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看蜘蛛网上的露珠,还有不知名的小野花在石缝里绽放,张国荣更是一阵感慨。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仿佛很多年没停下来,认认真真看看眼前这个世界了。
哪怕只是一株草,一颗露珠,一只蜘蛛.......
在香港的时候,他和他的生活被切割成一个个毫不相关的行程:录音、拍戏、采访、应酬。从一个摄影棚到另一个摄影棚,从一个酒店到另一个酒店。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来不及看,也没心思看。
而现在,时间好像慢下来了。
慢到可以看清一片叶子的脉络,可以听清一声鸟叫的婉转。
“师父,快看!”林绿突然停下,指着前方。
那是一片开阔地,在山腰的一个平台上。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村庄、河流、梯田,还有远处层叠的群山。
太阳正好从东山升起,金光瞬间洒满山谷。
也就在此时,雾气开始升腾,在山间缭绕,像仙境一样。
张国荣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涌动。
他说不清楚,但那种感觉……很好。
“漂亮吧?”陈渊走到他身边。
“确实。”张国荣点头,声音有点哑。
“这还不是最漂亮的。”林绿说,“等会儿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
他们在平台休息了一会儿,喝了点水,然后继续往上走。
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
尽管张国荣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但他没喊累,反而觉得这种流汗的感觉真是好。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林绿突然停下,示意他们安静。
“听。”她小声说。
张国荣竖起耳朵,除了风声、鸟叫声,似乎还有……水流声?不,不是普通的水流,是某种更清脆的声音。
“前面有个瀑布。”林绿说,“那就是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
三人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瀑布从崖壁上倾泻而下,不算很大,但很秀美。
瀑布下面是个深潭,水清得能看见底部的卵石,偶尔还有鱼虾跳过去,相当生动。
潭边有块平坦的巨石,像个天然的观景台。
“就是这儿!”林绿欢呼着跑过去,在潭边蹲下,用手掬水洗脸。
张国荣和陈渊也走过去,也有样学样的捧起水洗脸,潭水很凉,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
三人坐在巨石上,看着瀑布,谁也没说话。
这种安静不尴尬,但很舒服,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快到水潭边时,经过一片箭竹林。竹子很密,人在里面穿行,竹叶扫过脸颊,痒痒的,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只胖胖的竹笋虫趴在上面。我
就在这时,陈渊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他们别动。
“怎么了?”林绿小声问。
陈渊没说话,只是盯着竹林深处,眼睛一眨不眨,整个人都惊呆了。
张国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张大了嘴,一脸的不敢相信。
只见竹林深处,大约二十米外,一个黑白相间的身影正在慢悠悠地走动。
圆滚滚的身体,黑眼圈,标志性的内八字步。
那是……
“大熊猫!!!”林绿第一个叫出来,但马上捂住嘴,压低声音,“真的是大熊猫!野生的!”
闻言张国荣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见过大熊猫,那是在动物园里,隔着玻璃看到的,那些熊猫要么在睡觉,要么在机械地啃竹子,像毛绒玩具。
但眼前这只不一样——它在竹林里自由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用前爪掰下一根竹笋,不紧不慢地啃着。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它身上,黑白分明的毛发闪着健康的光泽,多么惬意啊!
最让人心动的是它的眼睛——不是动物园里那种呆滞的眼神,而是明亮的,好奇的。
同一刻,它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人类,但没有惊慌,只是歪着头看了看,然后继续吃它的竹笋。
那种从容,那种自在,那种“这是我的地盘”的坦然……
张国荣看着那只大熊猫,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生命——不为了谁表演,不为了谁活着,只是简单地、自在地存在着。
吃竹笋,晒太阳,在竹林里散步。
这就是生命本来的样子吧?
“它……”他开口,声音哽咽,“它真美。”
那只大熊猫似乎吃饱了,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往竹林深处走去。
黑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绿色的竹海里,像一场梦。
三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