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金庸和李敖
翌日午后,阳光透过薄云,给港岛镀上一层温吞的金色。
陈渊站在跑马地一栋半山别墅前,门牌上的数字清晰无误。
一代武侠宗师,半个港岛文豪,查良镛先生就住在这里。
他抬手按响门铃,指节叩击在光洁的铜钮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片绿树掩映的幽静里荡开小小的涟漪。
大门无声滑开,一位穿着整洁制服的老管家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陈先生,这边请,查先生和诸位客人已经等在厅里了。”
虽然外面都称老人家为金庸,但私下里他还是喜欢人家叫他查先生。
陈渊点头致意,跟着管家穿过一道花木扶疏的回廊。
空气里弥漫着修剪过的青草气息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陈年木料与旧书混合的沉静味道。
回廊尽头,一扇敞开的雕花门后,人声笑语如同温热的潮水般涌了出来,带着酒杯轻碰的叮当脆响和粤语、国语交织的谈锋。
踏入厅堂,视野豁然开朗。
挑高的天花板下,水晶吊灯折射着柔和的光线。
偌大的客厅,人已到了不少。
空气里飘着上等雪茄的醇厚、女士香水的清雅,还有威士忌与白兰地混合的微醺气息。
陈渊的目光飞快扫过。
靠窗的丝绒沙发区域是焦点。
一位穿着中式对襟绸衫的清癯老者居中而坐,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眼神平和却自有一股洞察世事的深邃。
正是查良镛先生,笔名金庸,华人世界的武侠泰斗。
他正侧耳听着身旁人的话,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紧挨着金庸的,是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倪匡,此刻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势略显夸张。
他看到陈渊走进来,面色颇为不悦,一副想单挑又怕打不过的样子。
另一侧,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蔡澜端着酒杯,不时插上几句妙语,引得周围几人莞尔。
而稍远些,靠在一架三角钢琴边的,是头发微卷、精神矍铄的黄霑,他指间夹着粗大的雪茄,正与一位穿着素雅旗袍、气质沉静的女作家李碧华交谈,烟雾袅袅升腾。
目光再转,便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导演王京,圆脸上堆着惯有的精明笑容,正和戴着眼镜、神情略显跳脱的刘镇伟说着什么。
还有几位陈渊看着眼熟却一时叫不出名字的作家、编剧,散落在大厅各处,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或独自啜饮,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全场。
名贵的波斯地毯无声地吸纳着纷沓的足音,墙上悬挂的几幅水墨山水,在喧闹中沉淀出几分古意。
这哪里是寻常的酒会?
分明是香港文化界顶尖头脑的一次非正式聚首,空气里流淌的是无形的才思与无形的江湖地位。
四大才子高居上位,其余的作家编剧其次,电影圈的一部分人士也来凑热闹。
陈渊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这潭深水。
靠近门口的几位客人首先注意到了他,谈笑声有了极其短暂的凝滞,好奇、审视、带着一丝了然的探究目光悄然汇聚过来。
显然,前两天港府大会上的风波,消息灵通的圈内人早已听闻。
一个来自内地的“煤老板”,突然成了港岛电影圈的话题人物,此刻又踏入了查先生私宅的文坛核心聚会,这份突兀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王晶眼尖,第一个扬手招呼,声音带着点夸张的热络:“哎呀!陈生!来得正好!快过来这边!”
他这一嗓子,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更多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渊身上。
坐在主位的金庸也闻声抬起头,透过镜片望过来,眼神里带着平和而认真的审视。
他脸上浮起长者温和的笑意,主动向陈渊招了招手:
“陈渊先生?欢迎欢迎,请过来坐。”
闻言众人又是一愣,没想到金庸竟然主动邀请陈渊上来坐?
陈渊定了定神,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迎着众人的视线,步履沉稳地穿过客厅。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分量,好奇的、审视的、带着点玩味的,如同无形的探针。
他走到沙发区域,向金庸微微欠身:“查先生您好,叨扰了,多谢您的邀请。”
“不必客气,坐。”
金庸指了指身边特意空出的一个单人沙发位,语气温和,
“昨日港府大会,陈生一番高论,振聋发聩,连我这个不太懂电影运作的老朽,也听得心潮起伏,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他语带真诚的欣赏,看陈渊倒是很顺眼。
香港人都一门心思搞钱,没有人担心过未来。
20年代的老欧洲,50年代的日本,60年代的法国先锋派,70年代的好莱坞,80年代的香港,说到底都是一样,早晚都是历史。
相比于那些有的没的,捞钱才是第一要紧,票房才是唯一应该关心的事。
“查先生过誉了。”陈渊依言坐下,姿态放松却不失恭敬,“小子不过站在前辈们的肩膀上,看得远些罢了。”
“你的电锯惊魂和鬼吹灯我都看过,很好,香港就没有这样的电影。”
“哪里,金老的武侠誉满世界,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八字谁能不知?”
他这话说得自然流畅,既回应了赞誉,又巧妙地将功劳归于前辈的精神滋养。
武侠这东西,陈渊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金庸立即来了兴趣。
他现在虽然不写了,但是跟人谈谈还是兴趣不小,只可惜纵观整个香港乃至话语权,能跟自己谈武侠的人,寥寥可数。
还有谁比自己更懂武侠,没有了,大概是一个也没有了。
“哦?”金庸眼中兴趣更浓,身体微微前倾,
“‘侠之大者’…陈生对武侠一道,也有见解?”
这个话题显然戳中了这位武侠宗师的心坎。
他一生心血倾注于此,虽然已经封笔多年,此刻遇到一个似乎能懂的后辈,自然愿意深谈。
周围几个小圈子的交谈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倪匡停止了比划,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蔡澜端着酒杯,笑眯眯地准备听戏;
黄霑也暂时撇开了李碧华,雪茄停在嘴边,目光炯炯。
连稍远处的刘镇伟和王晶也凑近了些。
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个在电影圈“放卫星”的内地年轻人,在武侠宗师面前又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毕竟谁都知道,武侠这个领域都被金庸写尽了,老爷子一个人走完所有路,搞得后来人无路可走。
本来古龙也想写写各门派的恩怨情仇的,但写来写去也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炒冷饭,索性直接转型写武侠探案,这才算走出自己的路。
从那以后,没有人敢在武侠领域走老路,也没有人能质疑老人家在这个领域的权威。
不过陈渊是穿来的,能从2025的视角回看历史,当然视野更开阔,观点更独到。
陈渊感受到空气里骤然增加的期待感,心中反而更定。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整理思绪,然后抬眼迎向金庸的目光,语调清晰而沉稳:
“武侠小说,先生您如擎天巨擘,开山立派,泽被后世。
您笔下的江湖,波澜壮阔,侠骨柔情,道尽家国恩仇、人性幽微。
郭靖的‘侠之大者’,杨过的至情至性,乔峰的身世悲歌…这些人物,早已超越了纸张笔墨,成了我们华人共同的精神烙印。
我记得我读书那会,少室山一战甚至被选入课本读本,可见国内教育对先生的重视和佩服。”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是对金庸成就毫无保留的致敬。
金庸听着,脸上露出欣慰而感慨的神情,微微颔首。
自己的书以前被人说肤浅,被李敖说是垃圾,但是终究还是入选中学语文读本,这你怎么说?
金庸早就过了爱财的年纪,但唯独怜惜名声,陈渊这几句话属实是直切要害。
在座众人,包括倪匡、黄霑这些老朋友,也无不露出认同之色。
这是金庸应得的评价。
“哦,你是说我的小说被选入内地语文课本了?”
听到这消息,金庸也忍不住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的,近乎于纯真的笑容。
往往这种笑容常见于小孩,成年人身上绝难见到,但是陈渊此时在金庸身上看到了。
不过仔细一想也不难明白,金庸虽然作品多地位高,塑造了一个又一个经典荧幕形象,是几代人的共同回忆。
然而即便如此,骂他的人也不少,这是通俗写作,尤其是商业写作的通病。
千好万好,但人家偏偏就觉得不好,终日舞刀弄剑,虽说肆意江湖,但终究是难登大雅,为此金庸也尴尬。
正如之前提过的那样,港台两地骂他的名人可多了,李敖还不算最凶的。
但是如今可算是好了,自己的文章被选入中学语文课本,被内地千千万万的学子看到,这无疑是官方给的最高认可。
想到这里金庸倒是想问一句,
李斗士,你还有什么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