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鄙人钱小豪
半山，一栋视野开豁的高层公寓内。
阳光透进落地窗，维多利亚的风景在眼前铺陈开来。
远处的河上船只来来往往，中环的摩天大楼巍然而立，再找不到比这更好的风景。
钱小豪穿着T恤衫，此刻就陷在沙发里。
他头发没怎么打理，以至于有些油腻，下巴也刮得不干净，上面还有唏嘘的胡渣滓。
他眼袋很深，脸色也有些苍白，一看就精神情况不太好。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钱小豪随意摸了摸，拿起电话，
“喂？”
“豪哥！是我，阿强！”
电话那头是他的经纪人。声音急促，带着职业化的热情。
“这次是好消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那个《江湖急先锋》！导演那边终于回话了！男二号！戏份不少！就是…就是片酬方面…你知道的，小成本制作…可能比我们预期要…低一点…”
钱小豪没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一种复杂的感觉袭来，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江湖急先锋？
这名字一听就很廉价，而且已经不知道过时了多少年，关键这还是男二号，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沦落成这样？
几个月前，这种剧本连送到他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以前他都演什么？
那是《僵尸》系列里的绝对男主，再不济也要《精武英雄》里演霍廷恩，或者在《太极张三丰》里演董天宝。
想当年，那是何等意气！
片约排到三年后，片酬后面都是零。
“豪哥？在听吗？机会难得啊！现在市道不好…有工开就不错了！”阿强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催促的意味。
98年年初的香港还没有危机，索罗斯还没把战场搬过来，但是东南亚那边已经哀嚎一片了。
香港作为国际化大都市，中国金融中心，要是不受波及那是不可能的。
聪明的，眼疾手快都已经开始提现走人了。
这段日子香港也不好过，楼市低迷，汇率不稳，天天都有东南亚富商破产跳楼的消息传过来。
这种影响体现在电影行业上，直接表现就是票房整体降低，投拍量随即走低，演员们找不到活。
大派明星们还好，但是钱小豪这种二线演员，受到的影响可不是一般大。
“知道了。”
钱小豪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
“你看着安排吧。”
“好嘞！那我明天就去签意向书！对了，还有上次那个饮料广告…对方嫌我们报价还是高了点…我再跟他们磨磨…”
“嗯。”
钱小豪应了一声，不等对方再说，而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他重重地把听筒扔回座机，整个人心情更低落了。
以前钱小豪不懂什么叫从天堂到地狱，现在他懂了。
是的。就是这种感觉。
像坐着一部失控的电梯那样，轰然下坠，失重感让人眩晕、恶心，精神不振。
两个月前，林正英走了，那个把他带进最辉煌舞台的人，那个像定海神针一样支撑着僵尸灵幻类型片的人。
他一走，整个舞台仿佛瞬间崩塌。
灯灭了。
幕落了。
观众散了。
钱小豪还年轻，他还不想落幕，但是没办法。
能接到小成本的男二号，这已经是经纪人百般周旋的结果。
至于之前的合约差不多也都黄了，林正英不在，根本没有人能撑得起僵尸片，钱小豪也不行。
投资方也不傻，当即决定搁置项目，对钱小豪等人的态度也从热情变成敷衍，最后不了了之。
他不再是那个炙手可热的“秋生”、“董天宝”。
他成了“钱小豪”——一个需要经纪人“磨”片酬、接“男二号”的过气打星。
除此之外，他跟经纪人的关系也出现裂痕，有时候都能明显感觉到阿强的敷衍。
每次通电话。都像是在进行一场关于“降价”和“妥协”的谈判。
阿强觉得他放不下身段，钱小豪则怪他根本不懂自己。
正在这时，电话又响了，钱小豪拿起来一接，这才发现是傅奇。
“是傅老啊~”
“小豪，好久不见，我这有个朋友想见你，不知道你肯不肯赏个脸？”
“行，没问题。”
.................
半个小时后，某咖啡馆内。
傅奇终于是来了，他一身熨帖的西装，精神矍铄，笑容也温和。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的样子，身姿挺拔。
说真的，钱小豪有些意外。
“傅老，真想不到是您。”
傅奇在香港呆了这么多年，对这些演员都熟悉，当年出《太极张三丰》的时候，他还跟钱小豪喝过酒。
如今时过境迁，钱小豪看上去也苍老好多。
看到傅奇后，钱小豪脸上挤出笑容，努力想找回一点昔日的从容。
“这位是陈渊，大陆来的同行。”
“你好，钱小豪。”
钱小豪照例跟陈渊握了手，但心里不太能看得上大陆的同行。
不过看到傅奇的面子上，他这个当主人的还是要接待一下。
“坐…请坐，喝点什么？”
“不用麻烦，”陈渊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点北方口音，干脆利落。
他直接表明了身份和来意，
“钱先生，我是青云影视的负责人，有个项目想找你谈谈，我想请你演一部戏当男主角。”
“男主角？”钱小豪一怔。
这个词最近在他耳边出现的频率低得可怜。
而且是从一个内地来的、如此年轻的陌生人口中说出，他下意识地看向傅奇。
傅奇温和地开口：“小豪，陈先生很有想法，项目也很特别，不妨听听。”
陈渊没等钱小豪消化这些信息，随即从随身皮包里掏出一份计划书，封面上是装订好的纸页，还有几个粗犷有力的大字：《鬼吹灯之精绝古城》。
他把剧本轻轻放在光洁的茶几上，朝向钱小豪的方向。
钱小豪迟疑地拿起剧本，随意翻了翻，也不太在意。
“胡八一”、“摸金校尉”、“昆仑山”、“精绝古城”、“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
一个个充满神秘、野性和冒险气息的词映入眼帘。
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粗粝雄浑的世界观，与他演过的所有港式僵尸、武侠、江湖片截然不同。
“这…给我演？”
钱小豪抬起头，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看着眼前“鬼吹灯”三个字，这题材，这风格，这对他来说确实太陌生了。
钱小豪最擅长的是灵异喜剧类型，最好跟林正英和许冠英搭档，那才是他的赛道。
真要去演这样一部盗墓题材的戏的话，他也没把握。
“对，胡八一。”
陈渊语气肯定，没有丝毫犹豫。
“我分析过，这个角色是前侦察兵，打过仗，而且身手顶尖在部队里是尖子。
之后他复员后混迹潘家园，因为精通世故，有江湖气，也有痞气，但骨子里有军人的原则、血性和担当。
总之他经历复杂。有故事感也有沧桑感，对你来说再合适不过。”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钱小豪此刻的迷茫，
“香港演员里，有扎实功夫底子，能打得出真章，能演出军人硬朗气质，又能驾驭市井痞气。有过辉煌低谷，眼神里能带出故事和沧桑感的。选择不多。”
陈渊没什么好保留的，把能说的全都说了。
老实说他觉得钱小豪还不错，所以第一时间想到了他，眼下他正在困难期，应该需要这个机会。
虽然大陆这边老戏骨不少，但是要找个符合胡八一形象的还真挺难。
他脑海里倒是有一个，只是人家肯定不会接，这个人就是姜闻。
姜闻身上也有那种流氓气，世故沧桑的感觉也能演出来，可是人家未必肯啊。
如今的姜闻可不是小角色，人家是大导演大编剧。
至于这部戏女主，那没得说，只能是陈好。
不管怎么说，陈渊还是希望自己老婆能演几部精彩的，之后再生娃顾家也不错。
钱小豪有些激动，但也有些犹豫，因为他的身份，所以才更复杂。
如果这是香港的项目，他二话不说肯定直接答应，但问题就在于这是大陆的片子。
“为什么选我？”
他声音有些干涩，有些不太了解。
“香港有那么多大明星，刘德华？梁朝伟？或者于荣光？元彪？他们…不是更稳妥？”
他说着这些名字，像是在提醒对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自己早已不在那个序列。
这种口气像是自嘲，但心里却又放不下。
“我说了，他们不合适。”
陈渊进一步解释道：“太精致，太都市化，太…港式明星。
胡八一不一样。他是从战场和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是杀过人的，我需要一种粗糙和狠戾在里面。”
“而且，这片子题材敏感（盗墓），在内地是头一遭，我们摸着石头过河，风险很大。
真正的一线大咖，身价高顾虑也多，未必愿意第一个跳进这条未知的河。你的适配度和可能性，对我们来说，目前是最高的。”
“也就是说，这电影在内地拍？”
这是他最直接的反应，带着本能的抗拒。
“那么远…环境…语言…文化…都不一样，而且…我很久没演过这么重头的戏了…”
他习惯了香港成熟的片场体系，习惯了熟悉的导演和武指，习惯了粤语环境。
真要去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未知的内地，扛起一部从未有过的题材的大制作男主角？
巨大的不确定性让他本能地退缩，那种失重后的眩晕感似乎又来了。
“不好意思，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