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狂欢后的余烬
1999年12月1日,星期三。
日本杯的喧嚣已然过去三天,然而整个日本赛马界仍沉浸在那场世纪大战的余韵之中。
电视里,一些赛马节目仍会反复播放北方川流最后200米那惊世骇俗的“冲刺时刻”,报摊上《Gallop》周刊的封面依旧是这匹新王冲线的特写。
然而,在位于栗东训练中心的池江厩舍里,气氛却不像外界想象的那般热烈。
早晨6点,冬日的太阳尚未完全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坂本助手呼着白气,搓着冻僵的手,推开了北方川流马房的门。
“早啊,川流。昨晚睡得……”
坂本的话音还未落下,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马房里十分安静。
平常这个时候,只要听到脚步声,那个贪吃的家伙早就会把头伸出栅栏,用鼻子把饭盆拱得哐当响,催促着开饭了。
但今天,北方川流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似乎在打盹。
更让坂本感觉不妙的是那个饲料槽。
昨晚特意加餐的、混了黑糖和高蛋白添加剂的燕麦,几乎原封不动地剩在那里。
就连那一个平时它最爱的苹果,也只被咬了一口,孤零零地躺在槽底,切口已然氧化变黄。
“川流?”
坂本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伸手摸了摸马的脖颈。
体温正常,没有发烧。
他蹲下身,熟练地检查四肢。腿部凉爽,没有肿胀,肌腱线条清晰。
“没病啊……”坂本皱起眉头,但依旧不敢放松。
作为朝夕相伴的伙伴,他太了解这匹马了。
北方川流虽然有着超出他想象的智力表现,但本质上是个“干饭王”。
对它来说,吃饭不仅是生理需求,更是一种精神状态的晴雨表。
不吃饭,意味着状态肯定出了问题。
北川缓缓抬起头,它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坂本,轻轻蹭了蹭坂本的袖子,仿佛在让他不要担心,但这根本无法让坂本助手安心。
……
北川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有些沉重。
“这就是全力以赴的代价吗……”
它的心里有些苦笑。
三天前的日本杯,确实赢了,当时它激动不已。
面对望族和特别周那种级别的强劲对手,每一秒神经都紧绷到了极限。
但是从秋天的天皇赏到之后的日本杯,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月。
这种高强度的连续作战,对于一匹还在生长发育期的三岁马来说,负荷太大了。
身体倒也没有酸痛不适,但总有一种使不上劲的感觉。
“胡萝卜……不想吃。”
“苹果……没胃口。”
“好累。我想睡觉,睡他个昏天黑地。”
北川自己很清楚,现在它这种情况,身体虽然没遇到伤病问题,但却是赛马最难捉摸的敌人——“状态下滑”。
前世作为骑手,它也碰到过马在频繁比赛或者长途运输之后,陷入这种生理机能与精神状态双重低迷的怪圈。
但没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居然如此难受。
……
这天上午9点,池江厩舍办公室。
热茶冒着白气,却没人有心思去喝。
池江泰郎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坂本刚刚递交的报告,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食欲减退,对外界刺激反应有些迟钝。”
池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看来,川流最近的调子很差啊。”
“老师,怎么办?”坂本站在一旁,语气急切,“兽医来看过了,身体机能没有器质性损伤,就是单纯的累,建议是……放牧休养。”
“放牧休养?”池江的目光投向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12月1日。
日历的末尾,12月26日,那个被红笔重重圈出来的日子——有马纪念。
那是日本赛马一年的总决算,是被称为“梦之大奖赛”的终极舞台,也是“秋三冠”的最后一块拼图。
如果能赢下有马纪念,北方川流将成为史上第一匹在同一年包揽天皇赏(秋)、日本杯、有马纪念的秋三冠赛马,同时还是首位保持无败身份获得这个殊荣的马。
这将是前无古人,甚至很可能后无来者的伟大成就,而且还有高达2亿日元的特别奖金。
然而,时间非常紧迫。距离比赛仅剩下25天。
“依照原计划,这周就要开始进行恢复性慢操,下周就要增加训练强度。”池江敲着桌子说道。
“但看他目前的状态,别说训练了,就连饭都吃不下,强行训练肯定不是明智之举。”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寂。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在倒数。
许久之后,池江泰郎猛地站起身。
“更改计划。”
“哎?”坂本愣了一下。
“恢复期延长一周。”池江斩钉截铁地表示。
“这周完全不安排任何骑乘训练,仅进行逍遥马道活动和理疗。饮食方面,将精饲料减半,多提供青草和电解质水,让他的肠胃休息一下。”
“可是老师……”坂本看了一眼日历,
“如果休息一周,那么留给备战的时间就只剩下两周了。两周时间,要从休养状态调整到能跑G1的状态……这实在是太冒险了。”
“如果不休息,他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
池江走到窗前,望向马房的方向,
“坂本,你要相信那孩子的底子。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缓口气,他会恢复的。”
“而且……”池江的声音低沉下来,“如果一周后他的状态还没有恢复,那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坂本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就只能放弃有马纪念赛,放弃秋三冠,直接安排放牧休养。
“是!我明白了!”坂本立刻立正,“我这就去安排!这周我会24小时盯着他!”
……
接下来的几天,A栋马房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特殊状态。
媒体被挡在了门外,只有核心团队围绕着北方川流转。
而在外界,关于第44回有马纪念赛的热度已经被炒到了顶点。
12月4日,星期六。JRA正式公布了有马纪念赛的粉丝投票的初步结果。
第1位:北方川流(Northern River)——177,452票。
这一数字惊人地创下了历史最高投票数纪录。
要知道,在两个月前,他还因为回避菊花赏而被骂作“逃兵”。
而现在,凭借着天皇赏和日本杯的两场史诗级胜利,他已经彻底征服了挑剔的马迷,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国民偶像”。
紧随其后的是:
第2位:草上飞——145,210票。
第3位:特别周——128,945票。
午后的阳光洒在马房的通道上。
坂本刚巡视完几个厩舍,正靠在北方川流的马房外围栏边,借着暖意翻看手中的《体育报知》。
忽然,他感觉肩膀一沉。
一回头,那个几天都没什么精神的大脑袋,此刻竟然主动探了出来,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湿漉漉的鼻子正对着报纸上的大标题喷气。
“哎?川流!你……?”坂本惊喜得差点叫出声来。
北川打了个响鼻,黑色的眼睛盯着报纸上那个硕大的“1”字,似乎在催促坂本让他看看报纸写了什么。
经过四天的休养期,北川的状态终于有所好转。
虽然眼神还没有完全恢复往日的锐利,但至少那双眼睛里再次有了神采。而且今早的胡萝卜,他终于一根不剩地吃完了。
“第一位啊……”坂本指着报纸上的数字,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川流,你看,17万多票!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北川瞥了一眼报纸上的数字,微微眯起了眼睛。
“17万7千票……。”北川在心里半是吐槽半是自豪地嘟囔着。
“现在赢了两场漂亮的比赛,立刻就把我捧成了国民英雄。马迷真是既现实又单纯可爱的群体。”
不过,感受着纸面上那惊人的数字,他体内沉寂了几天的热血确是开始微微发烫。
“行吧,既然十几万人的钱包和梦想都压在我身上了,我也得拿出点干劲来。”
被认可,被期待,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草上飞……特别周……”北川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特别是草上飞。
那匹马还没跟自己交过手。它是同样从二岁开始就被称为“怪物”的存在,也是去年有马纪念赛的卫冕冠军。
“比赛还没结束呢。”北川感受着冬日的暖阳,体内的某 一个开关正在缓缓重启。 “既然大家都投了票,那我还得回应他们。”
然而,就在北方川流的状态刚有起色,整个阵营准备大干一场之际……
第二天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马房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的场均。
这位刚刚策骑北方川流拿下两连冠的功勋骑手,今日表情异常严肃。他没穿平日的骑师服,而是身着一身正装,还打着领带。
“的场君?”池江泰郎有些惊讶地迎上前,“怎么穿得如此正式?”
的场均没有露出笑容。他站在池江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成 90 度,久久没有起身。
“池江老师,坂本君。” 的场均的声音低沉且沙哑, “非常抱歉。关于有马纪念……我不能策骑北方川流了。”
“什……什么?!” 坂本手中的水桶“咣当”一声掉落在地,水洒了一地。
池江泰郎的笑容凝固了。他扶了扶眼镜,思索片刻后说道:“因为草上飞吗?”
“是的,池江老师。” 的场均直起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作为职业骑手的坚持。
“我得遵守我的约定。”
这个名字一出,空气瞬间仿佛冻结。
草上飞,去年的有马纪念冠军,今年的宝冢纪念冠军。而他的主战骑手,正是的场均。
“我与草上飞阵营,也就是尾形充弘练马师那边,早在半年前就有过约定。” 的场均缓缓说道,“
无论中间发生什么,只要草上飞出战有马纪念,我就必须执骑。这是男人的约定,也是骑手的道义。”
“可是……”坂本着急了,
“可是您刚刚和北方川流拿下了日本杯啊!你们是最佳拍档!北方川流从来中央的第一场比赛至今都是您执骑的。现在川流是第一人气,是要冲击秋三冠的!这个时候换人……”
“我知道。”的场均打断了坂本,他的手紧紧攥着拳头,“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对我个人而言,我也想骑着川流去拿下秋三冠。但是……”
他转过头,看向马房里。北方川流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草上飞也是我的伙伴。他今年避战日本杯,就是为了在有马纪念全力一搏。如果我现在背弃了他,我就不配做一个骑手。”
的场均走到马厩前,隔着栅栏伸手轻抚北方川流的鼻子。
这一次,北方川流并未做出特别反应,它眼神平静地望着他,打了个响鼻,好似在叹气,又仿佛是在表达认可。
“去吧,大叔。”“我知道规矩。那个栗毛家伙确实离不开你。而且,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你的骑术厉害,还是我的腿厉害。”
看着北方川流的反应,的场均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川流。” “下一场,我们就是敌人了。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的场均说完,毅然转身,再次向池江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中,坂本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距离有马纪念还有三周,失去了川流最默契的主战骑手。”
“而且,这个最了解他的人,变成了最强对手的骑手……”
这简直是最糟糕的局面,就如同和你并肩作战的战友,在决战前夜,突然变成了敌军的大将。
最强的战马失去了自己最默契的伙伴,而这把利刃将在三周后倒戈相向。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这个注定无眠的夜晚,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此时此刻,放眼全日本,还有谁有资格驾驭这匹刚刚登基的新王,去迎战那对恐怖的“卫冕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