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节 担待
陆为民话音刚落,素来沉稳寡言的孟余江这一次却是第一个表态,“为民县长说得对,事关大局,尤其是已经临近春节,务必要确保全县全地区稳定,这件事情任何风险苗头都必须要扼杀在萌芽状态,不能扩散影响,更不能波及到其他区乡镇。”
邓少海、张存厚、叶绪平等人也都纷纷表示支持陆为民的这一观点。
曹刚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陆为民在这个时候头脑还是相当清醒的,谁都知道合金会问题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傻瓜都想得到付天华出问题不是钱理国的责任,而是黄祥志的问题,如果这个时候陆为民提出要全面清查追究,那么黄祥志固然脱不了身,但是问题就有可能被引爆,而这个问题一旦蔓延开来,那根本就不是双峰县委能控制得下来的,没有谁能把这个年过安稳。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如果陆为民发难,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压制,如果真的压制不了,他也会立即向地委汇报,坚决将这个苗头扼杀在刚露头的时候。
好在陆为民的表现让人松了一口气。
“曹书记,陆县长,控制局势不扩大影响不恶化,这是必须的,但是还有一个关键性问题,那就是要搞清楚凤巢镇合金会像类似的情况究竟还有多少,五十万不是小数目,这样大额存款未被计入凤巢镇合金会账面的情形还有多少,小额的又有多少,我们都必须要马上清理,否则我们既无法向地区汇报,也无法面对也许就是接踵而至的类似问题。”
冯可行等到众人的声音都落定,这才淡淡的插话,“我可以肯定,这些消息保不了密,最迟明天就要传遍全县,也就有可能要出现挤兑风潮,当人家拿着存单来要求提前支取,我们怎么办?资金问题怎么解决?如何核实厘清这些存单的真伪?是不是就全数支付?这些问题恐怕都要马上研究,另外也必须要马上向地区汇报!”
冯可行的话再度让会场气氛紧张起来。
他的话没有错,像这样的事情根本无法保密,昨天就没有兑现那个储户肯定心里在嘀咕,而付天华和张艳秋失踪的情况也隐瞒不了多久,加上尹朝荣的自杀身亡,这一连串的问题纠结在一起,储户不起疑才怪,若是再拖下去不兑付,那铁定出事,挤兑是在所难免。
曹刚心脏就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一阵喘不过气来的发紧,自己来双峰可真是没有一天省心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梁国威给自己留下这个摊子真的称得上是外表裱糊得还看不出来,只有走进来的人才知道内里早已经是腐烂透了,到处都是脓包,到处都是麻烦,随便伸个手指头一戳,就是脓包破裂,脓浆四溢,血肉模糊的窟窿就现出来了。
“老鲍也打来电话说,死者家属情绪也很不稳定,说肯定是付天华逼死了死者,让死者来当替死鬼,……”曲元高话音刚起,就被曹刚冷冷打断:“老曲,公安局那边你督促着继续调查,凤巢镇配合做好死者家属工作,随时掌握凤巢那边的动态。”
曲元高心中一阵恼火,但是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斗气的时机,闭上嘴默默点点头。
心烦意乱的曹刚一时间也有些乱了分寸,挤兑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虽然是梁国威遗留下来的祸端,但是现在是自己掌舵,出了问题就得要打到自己身上。
他刚才提了一句“县农村合作基金会管理办公室在干什么”也就是在暗示陆为民,别以为自己没责任,县合金会管理办和县金融办是两块牌子一套人马,都是分管经济工作副书记在负责,陆为民你今天才算是正式就任代县长,这半年来的责任你也得负起来。
不过曹刚却忘了县合金会管理办和县金融办也是陆为民就任县委副书记之后才提议设立的,而且当时他自己还不以为然,认为这是多此一举,甚至对县里全面清理各乡镇合金会账目的这项工作很有意见,认为这是陆为民在借机揽权,把合金会贷款发放权力都揽在县里边来了,为此他还专门给县合金会管理办打招呼,要求在遇到一些特殊事项上要考虑各乡镇经济发展,不能一刀切。
“为民,我想这里会议结束之后,我们俩马上去丰州,立即向地委汇报这个情况,求得地委支持。”说这番话时曹刚内心也是充满苦涩,这种情况是最损害县委也就是指这个县委书记的威信了,但是他却别无选择,地委会怎么看自己?推到梁国威身上,可能能推掉一些,但是归根到底还是得要自己这个县委书记来扛起,陆为民才当选,而且还是代县长,凤巢区的问题肯定不是一两年的事情了,这要牵连出来只怕涉及面就太宽泛了。
“曹书记,向地委汇报是必须的,但是恐怕我们要先考虑好一个全面的对策,心里也要有一个谱儿,否则地委领导问及我们怎么来应对时,我们回答不上来,那县委的印象就更糟了。”陆为民淡淡的提醒道,这家伙是真的乱了分寸了,不至于吧,出了问题解决问题就行了,只要自己个人问心无愧就行了。
曹刚心中一凛,定了定神,点点头,“嗯,为民说得对,你说说你的想法。”
“我觉得这事儿恐怕对外瞒也瞒不过,不如主动宣布,但是在问题上不要说得太透太大,按照初步掌握的划定一个大框架,明确承诺县里对凤巢镇合金会承担无限连带担保责任,稳住储户的心,毕竟这些储户还要考虑如果要提前支取那要损失一笔利息,尤其是这些较大数额的储户本身就是冲着利息来的,更会在意这一点,只要我们态度鲜明的阐明这一点,我想绝大部分储户是不会提前支取的。”
陆为民这个观点一出来,立即赢得了包括孟余江、邓少海以及张存厚、曲元高、关恒、蔡云涛、冯可行的一致赞同,连曹刚都微微动容。
谁都知道这个承诺一出来,也就意味着日后县财政要对其他各乡镇合金会都要承担责任,你不可能厚此薄彼,这个财政窟窿只怕比亚洲国际事件还要大不知道多少倍,县财政能支撑得起?而且你陆为民刚刚担任代县长,也就是说两三年内你想要挪动位置基本不可能,这也就意味着你陆为民要扛起这个填补窟窿的重责,这是常委会,你的意见都是要写入会议记录的,是要负责任的。
“为民,这个承诺意味着县里财政今后几年都要承担相当巨大的压力啊。”曹刚心里早已经同意了这个意见,但是还是得提醒一下对方。
“曹书记,现在我们不承诺,情况一旦恶化,地委也一样会要我们承诺的,那时候只会让我们更被动,让地委更觉得我们县委战斗力、判断力和决策力有问题,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能有别的选择么?”陆为民苦笑着摊摊手。
“嗯,你有这个思想准备就好,日后大家就要和衷共济共渡难关了。”曹刚点点头,“你继续说。”
“第二个可能要做的就是马上成立清理小组,对凤巢合金会账目进行全面清理,搞清楚目前凤巢合金会的真实状况,弄明白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个什么状况,也好让我们对日后可能面对种种麻烦心里有一个底,这一个任务我想请少海书记来承头,少海书记是财政局长下来的,对账目清理核实轻车熟路,人手可以在县金融办甚至县里其他银行和信用社抽调,纪委也要跟进,要和这些抽调人员签订保密协议,加强保密意识宣传,……”
邓少海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义不容辞,点点头,曹刚见邓少海点头,心里也是一宽。
“第三,恐怕就是我们要考虑资金筹措的问题,就算是我们工作做得再好,估计凤巢合金会也会迎来一波兑付潮,而且会不会对其他合金会也带来冲击,我们都要有充分思想准备,所以必须要在资金上做最坏的打算,地区那边当然可以想办法请求支持,但是一来地区年底恐怕也很困难,二来就算是地区给一些支持,最终还是要落到我们身上,三来,向地区要求太多,也会让地委对我们县委县府的能力威信产生不利影响,我想我们还是要立足自我,这个任务,我主动请缨,来负责筹措资金,确保兑付难关渡过,……”
“第四,就是稳定问题,恐怕要请余江书记和元高书记扛起这个担子来,一要稳定各方情绪,防止出现谣言,二要最好干部思想工作,防止干部成为其中传话筒,……”
“曹书记,你就居中坐镇,统筹指挥,……”
这一连串的安排部署意见基本上是信口道来,有条不紊,就连对陆为民再不服气极度不满的叶绪平也不得不承认陆为民在应对这样棘手的难事时,居然有这般急智,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拿出这样完善慎密的应对方案,该担待的有担待,该分配的有分配,该自己扛的自己扛,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第六十三节 风采,胆魄
邓少海、冯可行都是第一次见识到陆为民的风采,忍不住都对陆为民侧目而视,而包括孟余江、张存厚和关恒、曲元高在内也都一样都陆为民这一番近乎完美的表现心中唏嘘感慨不已。
扪心自问,若是换了自己,能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拿出一套应对方案来,他们都自认做不到,而陆为民不但做到了,而且方案做得这样细致周密,这已经不能简单的用急智来形容了,这要求陆为民对整个局面有相当深切的了解和把握,否则怎么来应对你根本无从下口。
曹刚也同样百味陈杂,陆为民如此短时间内就拿出这样一个堪称完美的应对方案来,甚至让他都找不到合适的补充话语,而让自己居中坐镇运筹帷幄听起来更像是有些嘲讽的味道,但是他也知道陆为民的这番表现实际上也是在为自己解决难题,归根结底,这件事情处理不好,出了乱子,最大的责任人是自己。
不出所料,曹刚和陆为民马不停蹄的赶赴丰州向地委汇报这个情况立即引起了地委的高度关注,李志远立即招来了孙震、常春礼以及焦正喜、周培军,紧接着又召开了地委紧急会议,研究双峰出现的这个情况。
曹刚和陆为民参加了地委会议,并在地委会议上汇报了现在已经掌握的情况和双峰县委县府的应对方案,也获得了地委的认可,同意按照这个方案来处理,同时地区财政也紧急准备了三百万应急资金,防止可能出现的挤兑潮。
会上苟治良也提出是不是考虑派驻一个工作组,但是这遭到了曹刚和陆为民异口同声的反对,两人都认为目前形势还没有糟糕到这种程度,地区派出工作组只会让县里干部觉得问题更严重,进而引发恐慌情绪,加大挤兑风潮出现的可能性。
从丰州返回双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过了,曹刚的脸上已经压抑不住一丝疲色。
看到坐在自己身旁精神抖擞丝毫见不出已经连续奔波几个小时的陆为民,他不由得在心中暗叹年轻就是好,自己不过才四十有五,要说也是正当壮年,但是精力却明显不济了。
今天从上午地委来人宣布,班子见面会,干部大会,紧接着下午就是和邓少海、冯可行谈话,也算是一个交流沟通,李廷章走了,但是日后也免不了要打交道,也还需要叙一叙,这连轴转下来,加上中午又陪着史春林喝了几杯,午睡也没有休息好,再加上除了这么一桩事儿精神高度紧张,从双峰到丰州,一路都在思考怎么来汇报,现在终于是告一段落,精神稍稍一松懈,身体这就有些吃不住劲儿了。
“曹书记,虽说咱们都拍着胸脯说情况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但是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有些发虚啊,这不可预测的因素太多,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情况,真还说不准。”陆为民目视前方,声音低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今晚老邓都带着人开始清理连夜清理凤巢合金会的账目,好在尹朝荣还算做了一点良心事儿,把账目保留了一本,只是没想到付天华他们这么大胆,居然敢采取做阴阳帐的手法来贪污。”曹刚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也有些漂浮,“合金会的问题看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凤巢只是其中一个,没准儿就还有比凤巢更严重的脓疮藏在深处未被发现。”
“曹书记,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只不过大家都不愿意去戳破,谁戳破谁就得担着,谁愿意没事儿给自己找事儿,就这么拖着磨着,都想干完这一届自己能走人就走人。路易十五不是说过么,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我看我们很多领导干部也有这种心态,只要自己任上不出事儿,能裱糊着就裱糊着,至于说在后边哪一任手上炸了,那就活该谁倒霉。”
陆为民语气很淡漠,很有点儿见惯了风吹雨打的练达。
曹刚也叹了一口气,“说得没错,现在很多情况下,包括我们自己有时候都有这样的想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拖则拖,能过则过,这是一种惰性,也存在想要逃避麻烦和矛盾的偷懒心态,不敢面对现实,当然也有一些问题是的确是解决问题时机尚不成熟的原因,比如像合金会问题,问题多年积弊甚深,县里一家之力能解决下来么?如果没有地区甚至省里的支持,我们恐怕是三头六臂也摆不平,这也是一个时机选择问题,虽然我们知道这越往后拖,付出的代价也要越大,但却无可奈何。”
不能不说曹刚也还是有些见识和深度的,对这些问题他也一样看得很清楚,只是就像他说的,既有惰性问题,也有勇气胆魄问题,更有为自己头上乌纱帽着想的心态,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程度轻重而已。
“明天我去坐镇凤巢合金会在县城东外街那个营业点,我估计大笔的进出帐都应该是在那里,让老邓去凤巢镇上的合金会本部坐镇,我估计只要顶过这头三天,问题就不大,关键可能就是明天和后天,我让老叶已经和农行、信用社都联系了,也请工行和建行、中行做了一些准备,一大早就要把资金调出来,确保不能出现无法兑付的情形,大额资金取款需要预约,这也可以延迟一天,合金会正常时间开门营业,中午不休息,下午延长一个小时关门,看看能不能起到效果。”
陆为民目光在窗外的黑暗中浮动,曹刚也感觉到有一丝紧张,“资金是个问题,但如果只是凤巢合金会一家,还能扛得住,就怕其他乡镇的合金会也受到影响,如果连续三天来取款的人都不减,恐怕其他乡镇的合金会就要受到影响冲击了。”
“还是那句话,顶过第一天,而且要很强势的顶过去,只要愿意取的,都毫不犹豫的去给对方,一传十十传百,考虑到趋众心态,只要有一部分人舍不得利息不愿意取,就会带动很多人,也不要做刻意宣传,那会被老百姓视为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切按照最普通最平常的表现来办,就能扛过去。”
陆为民也觉得自己这番话有点儿是给自己打气的意思在里边,但是现在不能不相互打气,这边邓少海在组织人清理,那边营业还不能拖下来,否则就有可能要出问题,两边弦都绷紧了,就看能不能撑过去了。
……
陆为民回到双峰之后并没有回招待所休息,他自己开车带上还在等候他的何明坤到了凤巢。
凤巢合金会后院里边一片灯火通明,十多个查账人员正在分门别类的进行逐一核实,而县公安局也有多名便衣民警在这里负责监督合金会工作人员协助查账人员进行清理。
“老邓,一来就摊上个这种事情,怕是有些不适用吧?”陆为民丢给邓少海一支三五,他知道邓少海只抽三五,拿他自己的话来说,给外国烟草企业捐献,他心里不甘,但是却又养成习惯了。
“嘿嘿,为民县长,没有这事儿就得有其他事儿,免不了,我倒是觉得这是好事儿,脓包么,挤掉一个算一个,挤不掉,至少也能让脓液少不少不是?”
邓少海倒是显得很乐观,这让陆为民对邓少海的印象深刻不少,至少这位新来接替自己原来位置的副书记不是那种太过于挑剔的角色,对双峰的情况也有所了解。
“嗯,合金会这个脓包,那是一连串的小脓包组成大脓包,而又有更多的大脓包组成更大的脓包,咱们这是在挤最小的脓包,而且还不敢去碰其他脓包,否则一旦脓包挤破一番的感染,那病人就得要完蛋。”陆为民若有深意的看着邓少海,慢吞吞的道。
“不碰其他脓包,那只是因为时机未到,迟早也得要碰啊。”邓少海看了一眼陆为民,细细琢磨着陆为民话语中的意思。
“老邓,我有个想法,咱们如果过了这一关,恐怕得好好花些心思在这合金会上,认真清理,一些力所能及的小脓包,咱们能挤尽早挤掉,太大的,也要控制它避免继续长大,事实上我前期也做了一些这些方面的工作,但是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尽人意,我倒是觉得现在凤巢合金会出这个事情也是一个契机,也给了我们一个由头。”
陆为民有些认真的话让邓少海吃了一惊,以一县之力来动这个脓包?
陆为民有这等胆魄?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邓少海是老工农兵大学出身,大学学的是财经专业,回来之后曾经在黎阳地区农行工作过,后来才调到地区财政局,一直就搞财政工作,对金融这一块也并不陌生,这双峰一个县的合金会他粗略估算一下,窟窿也有数千万之多,这是要用钱来说话的,不考上边儿,可能么?而现在地区会同意双峰主动来破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