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好戏开演
“曲书记,是不是又有人在梁书记面前给我下药了?我就不明白了,我觉得我没怎么得罪他啊,就这么看我不顺眼?”陆为民送曲元高出门,两人一边走一边随意闲聊。关恒接到传呼先走了一步,只剩下曲元高,又多聊了一阵,陆为民对唐军的表现很欣赏,也感谢曲元高和巴子达的推荐。
“嘿嘿,为民,别想那么多,老戚这人就是心眼儿小了点,你这么年轻,又是上边下来的,可能对你有些误解吧。”曲元高也不好多解释,这种事情也瞒不了谁,今儿个关恒显然是在帮梁国威问陆为民的事儿,谁会在梁国威面前说这些事儿,傻子也知道是谁了。
这段时间戚本誉对曲元高和鲍永贵也横挑鼻子竖挑眼,曲元高也知道是啥事儿,魏大能这么突然被撂翻,扫了他戚本誉的面子了,恐怕觉得鲍永贵现在似乎翅膀硬了,就有些不听招呼了,自己似乎也没出力。
可魏大能这蠢货以为攀上了戚本誉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巴子达到现场了,大庭广众之下还在那里耀武扬威张狂无忌,也难怪巴子达上火,这要怂了,他巴子达也就不用在公安局里混了。
就算自己想要调和,那也不好做人,更何况曲元高也不想去从中调和,让戚本誉在鲍永贵那里吃一回瘪也好,免得他以为在梁国威面前除了他就没有人能说上话了。
“对我有啥误解可以当面说嘛,用这些手段是不是有些太下作了?”陆为民淡淡的哼了一声,“我说我下来之后也没得罪啥人就下洼崮了,怎么就有人始终看我不顺眼?我不想得罪人,但是并不代表我就怕谁了,这要欺人太甚,就不要怪我言之不预。”
曲元高微微一凛,这几个月间他和陆为民接触时间怕是最多的,甚至比蔡云涛还多,陆为民平时都挺亲和,没啥架子,开玩笑也好,谈工作也好,从没见他发过火,甚至连重话都没有,刚才自己和关恒调侃他,他也不生气,乐呵呵的应着,这会儿言语里却透露出一点冷意。
“算了,为民,大概是魏大能的事情他这段时间心情有些不好吧,这事儿也没啥,老关既然那样问,也就说明梁书记并不相信那些事儿。”曲元高摇摇头,“不过刚才玩笑归玩笑,为民你也得注意一点儿,杜九娘这边也就罢了,隋寡妇那里你还是能少去尽量少去,免得羊肉没吃着惹一身骚,咱们县里女人本来在这方面就有些荤素不忌,你从地区下来,人又年轻,不知道这里边深浅,别不小心中了其中门道。”
“妈的,这年头,你想要安安心心做点事儿都不行。”陆为民恨恨的骂了一句粗话,“总他妈有这样那样的苍蝇在边上盘旋,打不死,赶不走,让你心烦。”
“明儿个常委会可能涉及一些人事变动,估计魏大能空缺出来的位置也要任免,老虞和你沟通了吧?”曲元高不经意的随口问道。
陆为民心中一动,看样子虞庆丰和曲元高也有了某种程度的沟通,这一次常委会好像和以前的略有不听,自己倒是没有太在意。
他抬起目光漫不经心的道:“老卫前些天来沟通了一下魏大能的案情,我顺口问了问,怎么曲书记也有中意人选?”
“呵呵,黄淼那人不错,是个实诚人,不过没有多少基层工作经验,老虞的想法大概也是想让黄淼下基层去锻炼锻炼,长长见识吧。”曲元高狡猾的笑了笑,没有正面回应陆为民的问题。
陆为民也笑了起来,他明白黄淼到洼崮担任副书记怕是虞庆丰下了不少本钱了,至少曲元高这里获得了支持,不过曲元高这话里似乎还有未尽之意,所以他也就不吭声,只是埋着头往前走。
见陆为民不上当,曲元高心里也暗骂一声小狐狸,干咳了一声,“老鲍和我商量了一下,想让他们局里陈松到司法局接老黄的班,我觉得可以。”
陆为民有些诧异,陈松是县公安局资深副局长,与曲元高和鲍永贵关系都不错,只是没啥年龄优势了,现在单雄义占着县公安局政委位置,陈松如果在不两三年内前进一步,那就没什么机会了,司法局长老黄年龄已经过了,可县里迟迟没有就人选定下来,这陈松倒也是合适人选,只不过这个位置曲元高何须要征求自己的意见,在这方面他这个政法委书记应该有相当发言权才对。
不过略作回味,陆为民就悟出一点什么来,“怎么,戚本誉也有他自己的合适人选?”
曲元高不得不承认这陆为民脑瓜子够灵,这转瞬之间就能悟出其中奥妙,“或许有吧,他觉得老陈年龄大了一点,但我觉得老陈也刚满五十,而且有长期在公安战线工作的经验,完全能够胜任。”
“怕不是单单只是年龄问题吧?”陆为民无可无不可的道,陈松与曲元高和鲍永贵关系都不错,和戚本誉大概没啥交情,自然难入戚本誉法眼,“梁书记和余江部长的意见呢?”
“梁书记没表态,老孟我看也是和梁书记的意见差不多,觉得都可以吧。”曲元高嘴角动了动,显得有些轻描淡写的随口道:“这两年梁书记也太惯老戚了,啥事儿都依着他,可看看朱明奎和魏大能这些人,弄些啥事儿出来,这都不说了,看看洼崮这两年的情形,也许梁书记也觉得该适当变一变了。”
曲元高走后,陆为民回到自己房间里琢磨着那最后一句话,也许梁书记也觉得该适当变一变了?
这话意思很深,照理说像人事上的变动,若是县委书记没有态度,那主要就要看分管党群的副书记,尤其是在众所周知戚本誉很受梁国威信任的情况下,就算是李廷章也好,孟余江也好,都无力撼动戚本誉在这上边的话语权,更不用说曲元高这个政法委书记了。
就算是司法局长这个位置属于政法这条线,但以先现行体制来看,戚本誉依然可以牢牢掌握主动权,但是曲元高这番话却又勾起了陆为民无限遐思,莫不是这一次人事变动真要在常委会上来上演一场全武行?
陆为民觉得不太可能,但是曲元高也不可能的无的放矢,而且看样子曲元高应该是和虞庆丰取得了某些方面的共识,而且他甚至还猜测曲元高是不是也和蔡云涛、孟余江也有了某些沟通,那这种情形下,双峰以往的书记碰头会定人事这个规矩也许这一次就要变一变,变成在常委会上来定生死了。
……
常委会前几个议程花费的时间并不长,纪委通报了对魏大能的处理意见,开除党籍留用察看,免去了洼崮镇党委副书记职务,调回县档案局工作,弄得坐在陆为民身旁的蔡云涛都在嘀咕这档案局都快成了县里的问题干部转运站了。
这话有点儿过了,但是却是双峰的特有现象,基本上出了问题的干部都先弄回档案局搁上两三年,然后在重新安排到其他单位工作,大概也是想要消除不良影响的考虑。
陆为民漫不经心的将手中文档材料在桌案上轻轻一搁,他已经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只剩下最后一项议程了,那就是关于几个人事上的研究。
据他之前所了解的双峰情况,和其他县大同小异,关于人事上的研究历来都是在书记碰头会上定下基调,偶尔有个别在书记碰头会上不能形成共识的,可以根据县委书记的意见,既可以暂时搁置,也可以拿到常委会上来研究讨论,而据陆为民所知,在双峰,这样的情形少之又少,至少在梁国威担任县委书记期间,这种情况大概也就有那么一两次,而且都是不太重要的职位。
也就是说重要的职位基本上要在书记碰头会上构成共识之后才会拿到常委会上来研究,而且在研究人事问题时,除了各位副书记外,按照所需要确定的干部职位系统,也可以征求比如政法委书记、宣传部长这样的系统负责人的意见,在这种情形下,作为县委书记,只要他愿意,基本上可以牢牢的控制人事节奏,不至于脱离自己的控制范围。
但是像今天这样的情形就有些颠覆了陆为民之前的认知了。
“嘿嘿,为民,好戏才开始,小心血溅在身上。”蔡云涛借着身形偏移的动作,嘴角挂笑,轻轻的说了一句。
陆为民愣怔了一下,瞅了一眼脸色已经恢复正常的蔡云涛,似乎有些不太明白,蔡云涛又不动声色的使了个眼色,示意稍安勿躁,陆为民心里暗笑,看样子这个戚本誉的确是仗着梁国威的信任有些忘乎所以了,连蔡云涛都对他这般不满,看样子,他想不栽筋斗都难。
第十三节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1)
按照会议程序孟余江介绍了此次人事问题研究上的几个人选,司法局局长,乡镇企业管理局副局长,洪山乡党委书记,以及洼崮镇党委副书记,四个职位。
孟余江介绍候选人时也显得气定神闲波澜不惊,几乎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出多少倾向性,对于这种长期在组织部门浸淫的角色来说,除非他有意表露某种倾向性,否则你根本听不出其中真味来。
戚本誉对孟余江的介绍很不满意,但是却又不好发作。这在书记办公会上没有形成一致意见却上常委会是戚本誉最不喜欢的,但这一次却是梁国威点了头的。
在司法局长和洼崮镇党委副书记位置上争议较大,乡镇企业管理局局长这个位置却是有好几个人选,但似乎每一个人选都难以尽如人意,主要原因也是因为全县乡镇企业的发展不尽人意,乡镇企业依赖合金会贷款输血来发展的模式现在都显得有些难以为继,不过戚本誉还是说服了梁国威认可了他推荐的人选。
至于洪山乡党委书记则上一次就已经基本明确由县府办副主任下去担任,这一次不过是按照程序来过一次会。
在孟余江的介绍结束后,会场上陷入了一阵沉寂,几乎所有人要么捧起茶杯小口的抿着茶,要么就是点燃烟深深的吞云吐雾,仿佛在其中寻找灵感。
戚本誉环视了一眼四周,见常委们依然如以往一般,只是默默的喝茶抽烟,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这一次上常委会来研究人事问题让他有些不安,虽然侧面问了问梁国威的意思,梁国威却没有明确表态,似乎对这几个人选有些不太满意的意思,这也让戚本誉有些着忙。
司法局局长人选和洼崮镇党委副书记人选问题,他和孟余江交换过意见,孟余江态度比较模糊,但是戚本誉感觉得到孟余江似乎倾向于洼崮镇党委副书记最好要和陆为民沟通一下,这让戚本誉很不高兴。
什么时候县里人事问题还需要征求区委书记意见了?哪怕陆为民挂了常委头衔,似乎也不值得这般看重,戚本誉认为孟余江过分看重陆为民,这是一个不太好的信号,不过孟余江没有明确坚持,这才让戚本誉心态稍稍舒服一些。
“大家说说吧,老孟都已经把今天需要讨论的几个职位人选介绍了,大家有什么意见和建议都可以说一说。”梁国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搁下,瞄了一眼四周,目光向椭圆形的会议桌尾部投射了过来,按照惯例,常委会发现一般从排序靠后者开始,除非议题涉及到有关常委需要解释和强调。
陆为民和蔡云涛都下意识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现在有陆为民挡在前面,蔡云涛心里也踏实许多,至少不需要自己第一个表明态度,而如果含含糊糊说一些无关紧要的意见,又非他所愿,现在好了,可以让陆为民先打头阵,看看风头。
陆为民手中的钢笔无意识的在纸上涂画着,他在考虑该怎么来开始自己的第一次常委会发言。
说是第一次常委会发言并不准确,三个月了,常委会也开了好几次了,但是前几次的常委会要么是学习地委文件,要么就是讨论一些自己不太了解或者不太关心的具体工作,他都没有怎么发言,即便是发言也顶多附和大流,他还没有不智到在任何场合下都要发出自己的声音。
但是今天的情形有些不一样。
梁国威的态度显得有些不明朗,至少他给常委们的态度是如此,或者说陆为民理解如此。
既然态度不明朗,那也就意味着梁国威对书记碰头会上的这一次人事研究意见不是十分满意,所以想要借这个机会听一听常委们的意见,那对自己来说也许就是一个机会。
“梁书记,要不我先来说说吧?”陆为民搁下笔,抬起目光。
“嗯,好,为民你来了也有几个月了,在地委工作这么久,你也担任着洼崮区委书记兼洼崮镇党委副书记,说说对这几个人选的意见。”梁国威点点头。
“是啊,为民同志虽然年轻,但是毕竟在地委工作这么久,眼界视野都不一般,对我们县里任用干部肯定有一些更好的意见和建议。”李廷章不动声色的接上话。
陆为民心中暗骂李廷章这个老狐狸,这不是故意在把自己往火炉上推么?什么在地委工作就可以对县里干部任用有更好的意见和建议,那不是就是说现在干部任用方式有问题了?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么?
果然,梁国威虽然脸色未变,但是眼底还是掠过一丝阴沉,而戚本誉更是脸色阴冷,不过李廷章倒是满脸笑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二人的表情变化。
这个时候客气反而会被人视为示弱而小觑,陆为民也不想多解释,也不搭白,只是点点头径直道:“司法局局长人选,我看了孟部长介绍,应该说两个人选都各有长处,不过我个人以为司法局看似在公检法司四部门中排位最后,但是随着中央将建设法制社会这一构想提升到越来越重要的地位,作为司法行政工作的主管部门,这个局长人选对今后我县的法制建设工作也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比如据我所知我县律师培养和律师介入侦察和诉讼体系的工作开展就较为滞后,而公安机关在侦察阶段和检法机关在诉讼阶段对于律师参予相当排斥,这对于建设法治社会很不利,所以我个人认为在司法局长人选问题,还是应当选择一个业务精、思想正派而且对于现有政法体系情况较为熟悉的干部担任更合适,如果我们选择一个业务不精、情况不熟的干部来担任这个职位,很难想象他能在较短时间内适应岗位,这对我们目下建设法治社会这项工作就会造成不利影响。”
陆为民旗帜鲜明的直接炮轰了戚本誉的人选,虽然没有明确支持曲元高的意见,但是观点言语中却毫无疑问的认为司法局长更适合在内行中产生。
戚本誉怎么也没有想到陆为民上来这一炮就直接打向了自己,他知道在这个人选上曲元高对自己意见很大,他也知道曲元高和陆为民关系密切,但是他以为以陆为民之前低调淡泊的作风,顶多也就是在这个人选问题上发表一些不咸不淡的中性意见,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敢给自己来一个当头炮。
没等戚本誉回过味来,陆为民已经又把话题搁在了第二个人选上:“至于说洼崮镇党委副书记的人选问题,我个人倒是没有多少特殊的看法,但是魏大能的表现让我不得不思考我们洼崮区有些干部的政治素质,一个副科级干部,党委副书记,平时教育其他干部可以说得头头是道,滔滔不绝,据我所知,这位干部的口才是值得称赞的,但是结果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只能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来形容,所以我的意见是希望县委在考虑洼崮镇党委副书记人选问题上,一定要注重政治素质和组织纪律性,这一点是我们党执政的根本保证。”
戚本誉只觉得只就像被人朝着心窝子狠狠踹了一脚一般,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感觉,陆为民,好胆!
他不相信陆为民会无缘无故的向自己发难,即便是自己有些时候刁难了他,但是他一个小字辈挂名常委,来这双峰地面上难道还不知道自己在双峰这一亩三分地上的分量?在这些和他陆为民关系不大的事情上来和自己对阵,他真以为他能搅浑双峰这潭水?
戚本誉阴恻恻的目光扫过虞庆丰和曲元高,如果没有这两个人的指使和怂恿,打死他他也不相信陆为民会这么狗胆包天!这个蠢货,也不知道虞庆丰和曲元高这两条老狗许了他什么好处,让他甘于这样跳出来打头炮?
整个常委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梁国威不用说了,他知道这个时候戚本誉怕是全力压抑着内心的狂怒,这么些年来,怕是还没有人敢如此当面打脸,尤其是在人事任免问题上,就算是李廷章或者虞庆丰对戚本誉再是不满,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他们顶多也只能就事论事提出自己的意见,像陆为民这样毫不客气的指着鼻子直斥其非。
孟余江和关恒也都下意识的将手中笔搁下又拿起,事实上他们俩事前已经预感到了一些微妙的动向,但是没想到冲锋陷阵的会是陆为民,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姿态亮相,两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的侧向梁国威,想要看梁国威的表情。
即便是戚本誉再有不妥之处,但是他是县委分管党群组织工作的副书记,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作为县委书记梁国威都不会容忍这样的挑衅,在所有人看来,就算是你要表明态度,也完全没有必要用这样犀利的言辞,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第十四节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2)
陆为民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给整个常委会带来的震惊,在很多人眼中,这位年轻的常委语气似乎变得更为轻松自如。
“梁书记,关于乡镇企业管理局局长这个职位人选,我有一些不太成熟的看法和想法,不知道合适不合适占用一些时间?”
梁国威脸色阴晴不定,轻轻一摆手制止了几欲爆发的戚本誉,深深的看了陆为民一眼,这才淡淡的道:“这是县委常委会,本来就是来给大家各抒己见发表自己看法的时候,为民同志有看法想法当然可以提出来,无论是哪一方面的都可以。”
“梁书记,那我藏拙不如献丑了。”陆为民沉吟了一下这才道:“我觉得我们县里这个乡镇企业管理局的职能有些模糊,或者说是这个局本身就先天不足,在这个职能部门本身就有很多缺陷和不足的时候,再来讨论局长人选问题,显得有些舍本逐末了。”
一语既出,顿时引来整个常委会的哗然,连虞庆丰和曲元高都面面相觑,刚才陆为民在会上的凌厉表现让虞庆丰和曲元高心里都说不出的痛快,戚本誉气得脸色发青,却又还不好发作,毕竟这是常委会,再怎么也需要等到别人把观点阐明你才能反击,可没想到陆为民这小子话锋一转居然先讨个巧,让梁国威给他一个再度放言的机会。
给了你机会也就罢了,没想到陆为民却把话题一下子搁在了乡镇企业管理局身上,先前还以为他要在乡镇企业管理局局长人选上做文章,但是这一句话出来,虞庆丰和曲元高心里都是一咯噔,这小子究竟想要干啥?
“陆为民,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这里是县委常委会,不是卖嘴白的把式场!”戚本誉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了,“这里不是哗众取宠的地方!”
“戚书记,就凭我一句话,你就觉得我是在卖嘴白哗众取宠了?那请你告诉我,我这样哗众取宠有什么意义和好处呢?”和戚本誉的气急败坏神情相比,陆为民却显得云淡风轻,泰然自若。
“谁知道你是在搞什么鬼名堂!”戚本誉一时语塞,如果说前两个人选他的意见是对自己的攻讦,那么这个乡镇企业管理局的职能问题简直就是不靠谱儿了,他当然不会认为陆为民是脑子突然短路了,只能说对方肯定又在筹谋什么意想不到的发难。
“本誉,注意言辞,如果有不同看法,等为民说完你再说。”
梁国威却不像戚本誉那样冲动,从那一晚饭后,梁国威也一直在琢磨陆为民的一些观点和想法,陆为民在这个时候突然就乡镇企业管理局的职能问题说事儿,肯定有什么新的意图,他倒是很想听一听,虽然他不认为常委会上就是一个好时机,但既然对方开了口,那也就顺其自然好了。
“为民,说吧。”
“好。梁书记,我觉得咱们县里这个乡镇企业管理局在名称和职能上都应当要考虑变一变。”陆为民一边整理思绪一边道:“我们县里的乡镇企业发展状况在座大家都很清楚,真正经营状况良好没几家,绝大多数都是靠各乡镇自己的合金会输血来维系,一旦乡镇合金会断奶,这些企业究竟还有多少能存活下去,恐怕都要打一个问号。”
这也是陆为民到洼崮之后一个重点调查了解的工作,合金会的经营状况也只是普遍性的问题,但是在国家倡导发展乡镇企业的大形势下,合金会大量资金流入乡镇企业,不管行不行,只要领导一拍脑袋搞个什么厂,那立马就能从合金会弄出贷款来,至于说企业生产出来的产品能不能适应市场,产品质量能不能合格,那就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了。
而乡镇企业效益低下,在这个时代已经开始逐渐进入了恶性循环阶段,陆为民对此也是担忧不已,还在洼崮区三乡一镇的工业经济基础实在太过薄弱,前两任的区委主要领导在这个问题上总体来说都还算比较保守,洼崮区的乡镇企业规模在全县一直处于垫底位置,并屡屡受到县里批评,但是在陆为民看来,这却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我们全县各乡镇的合金会资金来源是什么?是老百姓的存款,据我所知我们县里合金会的经营状况也很糟糕,其中很大程度就是因为在各乡镇党委政府干预下,不断把合金会资金贷给了这些乡镇企业,而这些乡镇企业拿到这些资金究竟是用于企业新产品开发还是营销,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这些企业效益不尽人意,而贷款基本上都是采取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而且贷款数额越滚越大,甚至大到了合金会不敢不给它贷款的情形下了。”
陆为民捅开了一个一直众所周知,但是却人人讳言的现实。
双峰的合金会问题不算严重的,像古庆、丰州这些经济条件更好的县份合金会问题更为严重,而丰州地区的合金会问题也不算严重,在全省更只能算是排在末尾几位,而诸如昆湖、青溪和桂平以及昌州这些经济较为发达尤其是乡镇企业虚胖的地市合金会问题更严重。
但是对于经济发达地市来说合金会问题虽多,但是无论其财政状况还是本身经济实力都还能支撑得起,像双峰这样的农业县,一旦合金会问题爆发,那就会引起极大的风险,这一点在座不少人都清楚。
“我们的乡镇企业经营状况如何恐怕很多人都还是处于云里雾里一种一知半解的状态下,姑且不说其经营状况,但是这些乡镇企业借贷资金基本上占到了合金会贷款一半以上,其中不良贷款有多少,恐怕也没有多少人做过统计,这样完全依靠贷款来维系的乡镇企业,究竟还有多大的发展前途,我觉得这需要认真评估。”
“为民,你的意思是乡镇企业没有发展前途?”杨显德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轻蔑,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的主流媒体和杂志报刊都在说乡镇企业方兴未艾,是农村经济发展主力军,代表着农业地区向工业地区迈进的新气象,这个陆为民居然把乡镇企业的问题无限放大,公然诋毁乡镇企业这一发展潮流。
“又没有前途不是我说了算,而是要根据现实情况来分析。”面对杨显德的质疑反问,陆为民并没有生气,“事实上可以对我们县里乡镇企业找几家比较典型的对其近三年来的财务营销状况进行一个分析就能看出一个大概。乡镇企业是在对国营企业的僵化体制胜出而发展起来的,但是现在乡镇企业和国营企业相比,它占有的优势还有多少,尤其是目前中央也在提出对国有企业进行现代企业制度改造,我相信很快就会看到一些成效,而这些乡镇企业呢?”
“没有国有企业的资金和研发优势,而体制灵活的优势现在正在一步一步的丧失,我们这些乡镇企业的负责人大多数都是通过乡镇工业公司任命,既有一些乡镇干部,也有一些临聘职工,事实上这些企业正在逐渐变成二国营,缺乏有效的激励机制和约束机制,这些企业经营者定位模糊,对企业发展缺乏长远规划和动力,反而对如何利用现有手中权力弄肥自己腰包这种事情兴趣浓厚,这两年县检察院和公安局受理查处的案件不断增加,就足以说明这个问题的严峻性。”
“为民,你说的这些都有一定道理,你究竟想要表达一个什么意思?”关恒实在忍不住了,插话问道,他看到梁国威脸色越来越阴,耐性也渐渐在失去,所以不得不插话了。
“很简单,我的意思是,在我们县,乡镇企业发展对我们双峰经济发展没有起到推进作用,相反还有可能带来很多问题,而摆在我们面前发展经济的压力很大,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梁书记在大会小会上都提到了在明年我们县里经济发展必须要有起色,如果乡镇企业扛不起这副重担?那我们怎么办?”陆为民反问一句。
一干常委们都在思索陆为民这番话的意思,双峰的情形他们都很清楚,而梁国威这一段时间表现出来的态度也证明了他承受了很大压力,尤其是在得知双峰今年经济发展几项主要指标可能都会垫底时更是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想要避开梁国威,免得遭了池鱼之灾。
“我有一个大学同学在江浙那边,他的家乡也是一个既无资源,田少地多的穷县,在改革开放之前,恐怕他的家乡比我们双峰也差不多,但是在改革开放以后,他们那边经济迅速发展起来,他们依靠的不是乡镇企业,而是私营企业,而现在他们那边私营经济所占比例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二,而现在我们国家宪法已经对私营经济地位进行了修改,鼓励发展私营经济,所以我的想法是我们这个名不副实的乡镇企业管理局是不是可以把招商引资和鼓励私营经济私营企业发展这些工作都承担起来,让这个部门成为我们双峰经济发展的一个创新和突破?”
第十五节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3)
这一番极具震撼力的言论顿时引发了所有常委的窃窃私语,招商引资没有什么值得争议的,如果要专门以一个部门来搞这项工作,也算是一个突破,但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可是这倡导鼓励发展私营经济,甚至上升到要以一个部门来推动这项工作,这一步就跨越得有些大了。
诚然,随着首长南巡之后各种新思想新观点都已经冒了出来,为私营经济呐喊助威的声音也不小,但是那毕竟都还停留在口头阶段,更多的是一些理论上的探讨,而真正发展私营经济较快的地区如江浙岭南沿海地区,却很少在这个问题上发声,陆为民提出这个观点的意图也就是希望县里边能够意识到目前双峰面临的困境,要想摆脱困境,招商引资固然重要,鼓励本土私营经济发展更为重要。
“为民,目前中央对发展私营经济虽然开了口子,但是省委和地委在这个意见上还没有具体政策出台,如果我们贸然提出鼓励私营经济发展的政策,会不会显得太过急躁了?”李廷章面色阴晴不定,似乎在认真思索着陆为民提出来的观点,说这番话也是字斟句酌。
“不然,李县长,您看看首长南巡之后进一步改革开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观念迅速普及人心,中央也提出了各地要根据各地实际情况,围绕经济建设这项中心工作来开展工作,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这个提法更是明确无误的指出,只要是有利于经济发展的,只要是有助于老百姓生活得到改善的路子,我们都可以尝试。”
面对李廷章的提问,陆为民也能理解,这种事情上要让他们接受,肯定有一个过程,尤其是要让他们明白中央已经在这方面的政策改弦易辙。
“我们双峰实情摆在这里,怎么来发展,招商引资是一方面,事实上我们分析一下招商引资,据我原来在南潭经济技术开发区担任副主任分管招商引资时的了解,引进的几个企业,虽然名义上都是外来投资,但分析他们来源,他们都是来自苏浙闽粤等地的私营企业来内地发展,或者是来自香港的港资企业,究其本质,都是私营资本,只不过并非本地私营资本。”
“而我们现在各地都在敞开胸怀欢迎外资港资台资来我们内地投资办企业,他们实际上也都是私人资本,只不过资本来源地是国外境外,既然我们欢迎这些私人资本来我们内陆发展赚钱,为什么用一样的政策来欢迎我们本地的私营经济发展呢?一样可以创造就业,一样照章纳税,甚至这些人的消费还可以留在我们本地,不像外资他们还会把赚到的利润转移出国。”
陆为民侃侃而谈,以自己在南潭经济技术开发区担任副主任时的经历列举了华美集团、凯南电子、三明塑胶以及徐锦记四家企业的资本构成和来源,已经他们来南潭经营的想法意图和现在的经营状况,让在座的众人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这位年轻的常委并非他们原来认为的只是在地委当秘书,在当秘书之前的身份竟然是全地区乃至全省第一个县级经济技术开发区的缔造者!
“我不认为我们双峰的条件就比南潭差多少,南潭固然有先发优势,但是我们双峰在交通位置上却优于南潭,我们比南潭更靠近昌州,地理位置也更优越,至于其他条件,我觉得我们和南潭建开发区之前也在伯仲之间,所以我觉得只要我们双峰选择好出发点,有针对性的出台政策,完全有条件在一两年间把经济工作抓起来,而就目前来说,我觉得在乡镇企业管理局这个部门只能设置上可以做一个调整,招商引致和鼓励私营经济发展都要加进去,而且要作为主打工作来开展,由于职能的巨大变化,县委也应当要重新考虑对招商引资工作和推进私营经济发展工作更为熟悉精通的人选来担任这个局长。”
陆为民用这样的一个意见结束了自己的阐述,端起茶杯大大的喝了一口发言之前原本滚烫,现在已经变得有些凉的茶水,然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一段时间里陆为民都是扎在洼崮做事情,县委常委会也经常是蜻蜓点水的一掠而过,要不就干脆请假,连带着戚本誉这些人就横看竖看自己都不顺眼起来,自己不想招惹是非,可人家就要欺上门来,自己再不反击,就真要被人视为摆设了。现在好容易得到这样一个机会来畅所欲言,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把自己的一些想法也结合在其中一一道来,真正来了一个痛痛快快的放言,尤其是在捕捉到了梁国威近期心态的微妙变化,陆为民心里就更有底了,随便他戚本誉如何张狂跋扈,只要梁国威不给他有力的支持,他顶多也就是一头没牙老虎,狰狞咆哮也不过带来一阵风,伤不了人。
戚本誉又气又急,他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无力控制局面的陡然反转。
会议从一开始就偏离了自己预设的方向,如果说在司法局长和洼崮镇党委副书记人选问题上之前他已经隐隐有一点不太好的预感,毕竟梁国威没有明确表态,而曲元高和虞庆丰之前也做足了很多工作,他原本指望能够利用李廷章和杨显德以及詹彩芝与虞庆丰曲元高的不睦来讨一个渔翁之利,但是没想到陆为民一出马,竟然让整个牌面都变得无法控制,甚至连笃定的乡镇企业管理局局长职位都变得遥不可及了。
看见梁国威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戚本誉就知道今天自己怕是要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失败了。
梁国威脸上很少有多少明显的表情变化,顶多也就是如天气阴晴一般两种不太明显的变化,像震惊、喜悦、兴奋这样的表情基本绝迹,在他脸上是找不到的,而今天这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就更为罕见了,他有一种预感,今天自己恐怕失去的不仅仅是几个科级副科级人选的主宰权,更危险的是自己在梁国威心目中的地位恐怕也出现了动摇。
“那为民对王自力出任洪山乡党委书记有没有什么其他意见?”梁国威微微点了点头,问道。
“没有。”陆为民回答简短明确,再要饶舌,那就真有点蹬鼻子上脸了,这点分寸他还是明白的。
“那好,大家都说说吧,嗯,我先插一句和这几个人事讨论没有多少关系的题外话吧。”梁国威搁下手中的钢笔,旋上笔帽,整理着自己思绪,“为民同志刚才的发言,我认真听了,姑且不说他的观点正确与否,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位同志是在认真想事情,是在用心谋工作!”
梁国威双肘撑在面前的桌案上,双手交叉合在一起,用一种俯瞰的姿态环视四周常委们,“今年我们招商引资工作全地区最后一名,我们GDP也是全地区最后一名,当然我们认为数据统计上可能有点问题,显德县长还在和地区统计局衔接,看看能不能扭转过来,但是毫无疑问,我们的经济发展也是属于末尾一两位的,就算是高过了阜头,那也相当有限,估计阜头也不会服气,可是我们双峰就真的只能和阜头争最后一两名么?!”
有些刺耳的话语如针一样扎在在座的常委们心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的下垂,目不转睛的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飞速的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至于记录什么,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过陆为民却无意识的用铅笔涂画着一个漂亮的美女人体。
慵懒而丰腴的身躯,朴素老式的外套穿在她身上似乎让这件八十年代的外套都变得生动起来,合体的长裤似乎让整个修长浑圆的腿型都一点一点渗出肉感,尤其是转身之后的臀影摇曳,陆为民甚至可以肯定那个女人在竭力控制着她自己的身体不至于摆动幅度过大,给人以引诱的感觉,但是依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魅惑。
“刚才为民同志说得好,南潭有先发优势,但是我们双峰的交通条件和地理位置却不是南潭所能比拟的,可以说两县的条件在伯仲之间,他们能够吸引到企业来投资,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做到?”
乌黑油润的长发被发网包裹着坠在脑后,让人总有一种先要抚摸揉捏那一团乌发的冲动,陆为民轻轻涂了两笔,回眸一笑的脸庞就渐渐清晰起来。
“我不想发什么长篇大论,但是我要说一点,双峰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我们在坐等看,更不允许我们还在为一些私心杂念而内讧,班子团结才能产生战斗力,我希望在座诸位都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工作,不要整天摆弄那些小心思,我看得见!”
陆为民再添了一笔,优雅圆润的下颌和颈项之间的曲线顿时明晰起来,一幅素描美女图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