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节 打抱不平
季婉如原本以为这个男人的离开会为很多事情画上一个句号,哪怕这个句号不那么完美,也带着很多遗憾,甚至也还有一些伤感,但是它毕竟代表着结束了,诚如池枫和常岚所说,像陆为民这样的副省级官员离开成长地到外省工作,也就基本上意味着不太可能回来了,时间和空间上的差距会让一切都慢慢淡化和磨蚀掉。
而这几年里,季婉如除了在节日用电话发一个短信问候外,基本上连电话都没有再打一个,哪怕在生意上遇到再大的困难,哪怕偶尔会浮起无限的思念,她都很好的克制住了自己,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过去的也许就该让它过去了。
但季婉如万万没想到陆为民在离开昌江四年之后又回来了,而且是以省委副书记的身份重新莅临昌江,这样的冲击让季婉如一时间也有些迷茫,不知道该怎么来应对这一件事情,是就此装作一无所知,还是依然像对方在齐鲁那样只是保持着最基本的联络?亦或是以一种全新的大家都能坦然相处的方式来维系?季婉如也有些拿不准。
池枫和常岚的态度则是喜不自胜的,她们的身份不同,对于一个知根知底而且关系密切的领导能重返昌江并且担任更为重要的领导岗位,对她们来说当然是意见天大的好事,她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季婉如态度的诡异复杂,或许她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她们和季婉如的不同,或者就是下意识的没有往某些方面去想。
司机意识到了老板神游天外了,可又不敢打扰老板的思绪,只能漫无目的的在宋州二环路上行驶绕圈,老板不发话,他也不好多问,那就这么兜风得了。
一直到雷克萨斯过了隧道,季婉如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拿出电话,略作犹豫就拨出了电话。
“枫姐,还在忙么?在办公室,哦,我就是想要和你说个事儿,陆书记不是回来了么?我想咱们这些老朋友也该去拜会一下才对,对,他现在是大领导了,我们这些搞企业不指望他能给我们原则以外的照顾,但是听他介绍一下今后经济发展形势也是好的啊,嗯,我想抽个时间请他吃顿饭,到时候我把你和岚姐叫上一道,你看行不行?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我这会儿还在宋州,打算待会儿就来昌州,嗯,先打电话问一问,他的电话应该没变吧?哦,还是昌江的老号,行,他还没有秘书?好,那我先和他直接联系一下,到时候再专程登门拜访,约好了,我给你和岚姐打电话。”
搁下电话,季婉如像是放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全身上下都轻松了许多,有些事情始终要去面对,躲避不是办法,反而会让人患得患失,季婉如觉得自己应当坦然面对。
……
“我还以为你池枫真的不打算登我办公室的门了呢。”看见一身干练西装的池枫,陆为民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站起身来走了过来,和池枫握了握手,“我就在琢磨,是不是我的人缘关系变糟糕了,咱们回昌江之后,就没几个人上门来过了呢,连电话都少了,我觉得以前我在齐鲁和中央工作的时候,每一次回来,大家都还要电话和我说几句啊,这一次倒好,虽说我下去的时间多一些,可也还是有十来天是呆在省委里的,可愣是没见着谁来登门呢,你池枫是第一个。”
池枫也大大方方的四处打量了一圈陆为民的办公室,这才笑道:“陆书记,大家也得避讳一下啊,你现在身份可我原来不一样了,是省委副书记了,这大家一窝蜂的都往你这里跑,影响会不会不太好呢?会不会招来一些闲言碎语呢?而且我们也有些吃不准你欢迎不欢迎我们登门呢?万一你冷着脸训我们一顿呢?”
“你池枫还是这张不饶人的嘴啊,我是省委副书记,协助国钊书记负责党务工作,我想我在办公室里接待一些基层地方上的干部来反映汇报工作情况,这应该是我的本职工作才对,难道说这还有什么不对不成?到办公室来谈工作这才是最正常不过的工作方式,那种动辄去酒店茶楼,或者到家里来谈工作的,那才是有问题,我看有些人是把自己的工作性质都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却成天去琢磨这些,我看这样的干部才真正该好好被训一顿。”
亲手替池枫端来一杯茶,池枫双手接过,“陆书记,你这找个秘书难度就这么大?要求就这么高?还得要你亲自来倒水。”
“我倒水怎么了,你是客嘛。”陆为民摇摇头,示意池枫入座,自己也回到另一端的沙发上坐下,“办公厅里人不少,我临时需要一样可以随时抽人,找个合手的秘书不太容易,将就用我又不太愿意,所以是宁缺毋滥,等一等也好。”
“对了,陆书记,我真的是第一个登你办公室门的人?”池枫转了转眼珠问道。
“嗯,我以前的熟人里边,登门的你是第一个。”陆为民点点头,“前段时间我一直在昌西州和西梁,也没回来两天,加上有没有秘书,所以也许有人来了,没找着我,大概就走了吧,我也不知道。”
“唔,我在省里新闻报道看到了,您在昌西州一呆就是十多天,又到西梁去呆了一个星期,怎么这么急切?是不是尹书记把您给催的太紧了?”
池枫也清楚现在陆为民的工作分工,副书记分管党务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现在把脱贫工作也交给了陆为民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不过在池枫看来这反而是一件好事情,单纯的党务工作对于陆为民来说太不具有挑战性了,要把脱贫这项老大难工作压在陆为民身上,也才能显得出陆为民的能耐来,对于陆为民的本事,池枫也是身怀信心。
陆为民瞥了池枫一眼,微微摇头:“不是国钊书记催得紧,而是我自己心里不踏实,这几年在齐鲁和中央呆着,对昌江这边关注也就少了一些,但是还是能感受到昌江和沿海发达地区的差距,尤其是这些落后贫困地区,所以国钊书记把脱贫工作交给我来负责主抓之后,我就有点儿坐不住了,不把下边儿的底摸起来,我睡觉都不安枕,下边报上来的那些东西,我不敢说是水分太重,但是总是没有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得实在,还得要自己下去走一走看一看,才能真正感受到我们昌江究竟是个什么样。”
池枫心中微动,“陆书记,听您的口气,情况不太好?昌西州这几年发展速度还是比较快的吧?雷志虎和谭伟峰这两位可都是你手底下强将,苏谯的底子可都是他们打下来的,我清楚他们的能耐,至于说西梁,也就是这两年遭遇了金融危机影响吧,发展出了点儿问题,不至于让您这么着急吧?”
“池枫,怎么你也学着这种态度了?”陆为民语气变得重了一点,“我不知道昌州的情况怎么样,我也还没有时间调研昌州,当然昌州也没有贫困县,但是昌西州和西梁的情况是我亲眼所见的,很不乐观,不仅仅是经济发展和脱贫问题,还在于这些地方的干部观念意识和纪律作风,如果你们昌州的干部都是你现在这种心态,我看你们昌州也够呛,别以为这几年发展快一点儿就忘乎所以了。”
池枫没想到自己本来是宽慰陆为民的话却引来陆为民这么大的脾气,心里也有些意外,看样子陆为民在昌西州和西梁的所见所闻是很让陆为民不满意,所以才会这么不客气的对自己也撂下重话来,赶紧道:“陆书记,昌州发展快慢和我可没太大关系,我去年才到昌州,而且我现在分管文教卫体这一块,……”
陆为民也觉得自己似乎情绪有些不太对头,怎么火气又朝着池枫去了,摇摇头:“对不起,池枫,可能我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头,大概是在昌西州和西梁调研这段时间太疲倦了。”
池枫倒不在意,打量了一下陆为民脸色,脸上浮起一抹怪异的神色,“陆书记,是不是昌西州和西梁情况太糟糕?尹书记这是不是太迫不及待了一点儿啊?省里边就找不出人来了?”
第一百零六节 “宋州帮”?
陆为民听出了池枫话语中的一些隐藏的意思,瞪了一眼池枫:“池枫,你现在好歹也是正厅级干部了,说话要注意一点儿,要讲政治,没头没尾的话少说,什么叫尹书记迫不及待了?形势逼人,整个省委都迫不及待,我也一样,国钊书记作为省委一把手,压力更大,他能不着急么?”
池枫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傻子都知道尹国钊肯定是对陆为民的重返不太欢迎的,不给陆为民下点儿绊子出点儿难题,怎么能压下陆为民的威风和影响力?
尹国钊和杜崇山在昌江这两年斗而不破,大家隔空交手,虽然作为省委书记,尹国钊有先天优势,占据上风,但是杜崇山好歹也比尹国钊早来昌江几年,而且从常务副省长干到省委副书记再到省长,就算是荣道声也对杜崇山尊重几分,两人配合也很默契,但是尹国钊来之后,省委省府两边的关系就有些变了。
尹国钊不但性格上强势,在人格魅力上却不及荣道声那么有亲和力,再加上他喜欢抓具体事务,对省政府这边的工作插手甚多,最开始杜崇山还能忍让几分,但是后来就反击过几次,弄得双方都有些不愉快,好在尹国钊也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后期也收敛了一些,但是两边默契已经被打破,再要想恢复到以前那种和谐融洽,就很难了,加上孙章华的患病,缺少了一个缓冲器,所以这一年来省委省府的工作都有点儿磕磕绊绊,也直接影响到了昌江全省工作的开展推进,这一点连中央都意识到了,所以在陆为民来昌江的问题上,中央没有征求尹国钊和杜崇山二人的意见,直接乾坤独断了。
陆为民的重返无疑是为昌江政坛投下了一个重磅炸弹,陆为民何许人?一直在昌江工作,纵横宋州丰州两个目前都算得上是昌江最重要的经济体,宋州的GDP几乎占到了整个昌江省经济总量的三分之一,而丰州则是当前昌江省经济增长最快也最具有成长性的城市,陆为民在这两座城市都具有很强的影响力,而且从宋州/丰州成长起来并走出去的干部不少,这一点无论是谁都很清楚,再加上陆为民原来在昌江时就和杜崇山亲善,陆为民的到来无疑会对整个昌江政坛格局产生深远影响。
尹国钊不会看不到这一点,作为省委书记,他不可能因为陆为民一来就主动向陆为民抛橄榄枝,那太掉价不说,也会影响到自己作为省委书记的尊严和威信,对自己下一步工作的开展也会产生不利影响,所以他需要策略性的来应对,一手打,一手拉,这才是刚柔并济之道,好歹他是省委书记,陆为民是他的助手,只要陆为民头脑清醒,是应该明白该怎么站好队的。
只是池枫觉得尹国钊的这些动作也太露骨了一些,甚至有些肆无忌惮了,而陆为民似乎也显得很安分守己,“俯首帖耳”的接受了尹国钊的安排,完全没有了昔日在宋州时的霸气风骨,要知道当初邓绍荣有意刁难宋州时,陆为民可是没有半点退让,强硬的回击对方,迫使对方后来不得不妥协,要知道当时陆为民那时候也还没有进省委常委,还只是单纯的市委书记,甚至可能面临上级的机会时,都一样是霸气凛然,好不客气的对阵。
在陆为民面前,池枫是半点儿忌讳都没有,啥话都敢说,而且还敢把话说透。
“陆书记,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脱贫工作历来都是省政府那边的在抓,怎么你来了就成了你的事儿了?能者多劳,还是有意要考验你看看你的能耐?我看后者居多吧。”池枫也没客气,“不是这个道理啊,鞭打快牛,那也得根据工作分工来啊,哪有这样不按规矩出牌的?大家都是明眼人,不会看不到这些东西。”
陆为民没想到自己接下了这个脱贫工作的活儿会在池枫这些人心里引起这么大波澜。
他本来觉得这也不算啥,省委书记有权利就某项具体工作进行调整,只要这是符合大局需要的,而且尹国钊也在和自己谈话时专门谈到了,之所以把这项工作交给自己而没有放到省政府那边,也就是考虑到自己曾经长期在昌江工作,对经济工作比较擅长,而脱贫工作虽然是一个综合性工作,但是从本质上来说还是经济问题,经济发展起来了,贫困问题就自然迎刃而解了,所以他希望自己能够扛起这个担子。
陆为民对这个说辞也能接受,毕竟书记亲自给你交代任务,你作为副手怎么可能撂挑子?而且对方说的也有一定道理,言外之意也还是希望自己在抓脱贫工作的时候,多给这些贫困地区的发展支支招,出出主意,帮助这些落后贫困地区尽快摆脱这种局面。
池枫的观点恐怕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恐怕有不少人都这样看,这也充分说明昌江政坛上原有的政治互信度被打破之后,你想要重新恢复这种信任有多么难。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在尹国钊来昌江之后,昌江的经济发展出现一些问题的原因,这倒不是说单纯是尹国钊的责任,而是说缺乏这种默契融洽和信任,工作效率就会大打折扣。
陆为民很清楚自己回昌江,已经不我完全是代表自己一个人了,很多人有意无意都会把原来自己在宋州和丰州工作时关系比较密切,观点比较一致,工作比较投缘的那些干部与自己联系起来,尤其是这一批干部随着宋州和丰州的经济崛起,已经逐渐成长起来,在全省各地市和部门或多或少的担任着职务,也有一定的影响力了。
丢开秦宝华/祁战歌这些人姑且不提,走到副省级这个层面上,他们需要考虑的问题更多,单纯原来的个人情谊已经不能作为依据了,但像黄文旭/池枫/宋大成/周素全/沈君怀/郭跃斌/关恒/杨达金/吕腾/郁波/张静宜/李幼君/常岚/冯西辉这一大批干部,甚至包括雷志虎/谭伟峰这一批亲密度比前一部稍逊但是仍然较为密切的干部,都会被人划成一个圈子,哪怕自己本身这方面的想法,甚至也不喜欢这样的圈子,这中若隐若现的圈子却是现实生活中客观存在的。
亲疏有度,没有人能逃脱或者彻底丢开这个界限,你不这样看,不这样想,不这样做,不代表人家也像你一样,而很多事情最终可能也会逼迫到你一步一步的走入这个体系中去,你想摆脱也不可能,此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是这个意思。
陆为民心里也有些担心,这种情况如果蔓延开来,只怕下一步省委省府的工作效率还会更糟糕,他绝对不愿意看到这一点,中央安排自己来昌江,就是希望自己能够本着顾大局识大体的想法,弥合尹国钊和杜崇山之间的分歧,斗而不破这种局面绝不能再持续下去,哪怕做不到亲密无间携手共进,起码也要做到和而不同。
在属于自己的这个群体中,黄文旭/池枫无疑是其中头面的角色,黄文旭作为丰州市委书记当然是其中的最具影响力的佼佼者,但是黄文旭性格无疑要稳重许多,而池枫的风格则更活跃激烈,她的观点也往往更具有代表性,陆为民就知道池枫和郁波/张静宜/常岚以及李幼君等人都来往密切,甚至可以说是其中穿针引线的角色,隐隐是传言中“宋州帮”的核心,像杨达金/沈君怀/周素全这些原本已经离开宋州,和宋州联系不算密切的角色,池枫也都有联系。
之所以把池枫调离宋州到昌州,陆为民觉得未尝不是有这方面的因素,当然池枫和秦宝华的关系也很密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自己尚未重返昌江时,池枫在某种意义上发挥的影响力也是在为秦宝华造势。
只不过秦宝华也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尤其是在她已经担任了省委组织部长之后,位置敏感的她在获得了尹国钊的信任之后很多时候就需要避避嫌,所以才把池枫调离宋州,安排到了昌州,这个提拔也算是从某种意义上给池枫的一个补偿吧,当然以池枫的能力,也当得起这个位置。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池枫固然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同时也可以说是在为这个群体争取利益,陆为民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当然不愿意打击池枫的一片好意和积极性,但是却明白如果不能很好的管控住这种局面,那么中央交给自己的重任不但要落空,而且甚至还会更加恶化,也会害了池枫所代表的这个群体,那自己就真的成了罪人了,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发生的,所以他必须要把池枫这个头面人物给拿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