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节 安排打乱了
陆为民“哦”了一声,没有再回答。
难怪张天豪有点儿为难,吕腾是他定下的人选,估计早就和省里边通过气了,也许张天豪还打算向自己示好一下,没想到省委组织部另有安排,这让张天豪有点儿为难,不过陆为民倒不意外,自己初来乍到,就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在这个骨节眼儿上,陆为民甚至觉得是一件好事。
失去了副专员的推荐权,对自己来说影响很大,估摸着张天豪本人都有点儿歉疚心理,毕竟当初他是有这个意思要给自己一番回报的,但现在不行了,自己可以退而求其次,眼前撤地建市带来的丰州市一分为三倒是个机会。
如果没有这个契机,自己还真不好过多的过问手这三个区人事安排,但是现在张天豪估计也会有这种心态了,也许要考虑给自己一个补偿,那么倒是可以好好琢磨一下。
见陆为民面色淡然中又有些若有所思的表情,黄文旭自然想不透陆为民此时复杂的心理活动,进一步道:“这也是惯例,现在各级组织部门对于提拔任职越来越主张异地交流,像我们丰州这样一次性缺员两个,晋职提拔,起码也是要有一个是异地交流来的。”
“那我们本地就不能产生到其他地方去交流任职么?”陆为民淡淡的反问一句。
黄文旭愣了一愣,脸上露出思索之色,“您的意思是我们在推荐人选上也还是可以考虑推两个?”
“嗯,两个甚至三个都可以嘛。丰州这几年的表现也还差强人意,省里没有理由不闻不问,干部的提拔多少也往往表明省里对一个地区的认可程度,我看近几年我们丰州的干部出去的几乎没有,倒是进来的很多。你我甚至天豪书记都是外边进来的,虽然我和天豪书记以前也在丰州干过,但是那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两年丰州干部因为年龄原因退下去的不少,但是补充上来的相对较少,大家不是没有看在眼里,我们应当有所作为。”
陆为民健步如飞,伏龙坡的山道并不险峻,虽然只有两米宽,但是还算是整修过的,很适合爬山登高,黄文旭也紧紧跟上。
有所作为,黄文旭默默的咀嚼着这个词儿,心里也是一阵豁然开朗。
这话说易行难,谁都想要推本地的干部晋职上位,他这个组织部长更是如此,能出干部,充分说明一地党委的能力,但这需要充分的政绩作为底气,而这个政绩目前更多的是以经济指标量化为依据。
丰州这几年增速还看得过去,但是在总量上仍然不入流,要以此作为底牌,省里边未必认可。
和省委组织部有良好的个人关系只是一方面,大原则却无法改变,黄文旭知道陆为民话语里的意思,但陆为民说得也没错,可以有所作为,也就意味着应该有所作为,这里边的含义很丰富,起码要去作,才能知道能不能为。
你推不推是你丰州地委的事情,推上去用不用是省委组织部的事情,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你连推都不敢推,或者说省里边告诉你要占你一个名额只让你推一个,你不去多解释,不去做工作,就老老实实只推一个,这不能说明你听话令行禁止,只能说明你头脑不开窍,甚至可以说无能。
当然省里让你推一个,你不分青红皂白推两三个上去,也只能落得一阵数落,起不到效果,这里边需要做的工作很多,要把组织部那边关节书挺好,相关领导那边的工作做通,然后光明正大推两三个上去,考察环节程序一样走完,就算是这一次上不去,但是基本程序是走完了,也就是说这个人是在省委组织部那边挂了号,而且是拿来就立即可以用的,万一日后有机遇碰上了,没准儿就是一场造化。
而这种已经把程序走完的人选,如无意外,一两年内是肯定会给予考虑的,只不过是要走的位置好坏优劣冷热的问题。
比如丰州地委副专员是副厅,昆湖市委副书记也是副厅,同样省档案局副局长、黎阳师专党委书记也是副厅,你会落到哪里,还要看上边的选择了。
陆为民的意思很明显,地委要推人选,而且肯定应该推两个或者两个以上人选,推上去,考察照样考察,你省里要安排人来是你省里的事儿,但是你不能压住丰州干部的选拔,符合省委组织部的选拔条件,程序走完,用不用,什么时候用,由你省委组织部来决定,丰州地委无权置喙,把态度拿足,姿态做够。
“陆专员,您的意见很对,我觉得部里边应该这样走,我也会找机会向张书记汇报一下,我相信他应该会支持。”黄文旭跟上陆为民的步伐,朗声道。
“天豪书记那么聪明的人,他怎么会不懂?他不过是在选择时机罢了。你提出来也好,但提之前可以先和省委组织部那边沟通一下,尽可能的把意图沟通好,你和战歌书记,甚至我,都可以出面去协调一下,把工作做到前面,最后如果还有问题,再请天豪书记出面嘛,我记得天豪书记和方部长渊源很深呢,甚至可以直接找邵书记汇报嘛。这关系到我们丰州干部的人心士气问题,不可小觑,同样也关系到你们丰州地委组织部的威信问题。”陆为民摇摇头,微笑着道:“文旭,永远不要小看天豪书记,他思路清晰着呢。”
“我知道,张书记深谋远虑,考虑问题的角度也和我们不一样。”黄文旭笑笑,“不过我们站在各自的角度位置上,也只能按照我们自身的意图来开展工作。”
“唔,文旭,你这种心态是好的,但是很容易给人一种自我疏离感,你意识到么?”陆为民看了一眼和自己并行快步的黄文旭,“但组织部长,和其他角色不一样,事实上你就是地委组织人事工作的智囊,地委需要什么样的干部,提出标准,你就要拿得出来对应的人,而这只是基本的,一个优秀的组织部长,要做到不断的把具有各种风格和优势的干部不断推荐给领导,让领导在心目中早已有数,而不是到需要的时候才来找你要,我的意思你明白么?”
黄文旭笑了起来,“陆专员,您这个要求太高了,张书记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想要左右他的想法,也许会适得其反。”
“谁说要去左右他的想法了?”陆为民反问,“耳濡目染潜移默化这话怎么说?作为组织部长,你就是为地委,或者说为地委书记在人士选择决策上提供无数套最优方案供他选择,平时工作怎么做,你难道不懂?你能游刃有余随心所欲提前让他接受,让他认可,难道这叫左右?”
黄文旭不再言语了,这个话题不好深谈,叫不叫左右,能不能做到,能做到什么层次,这都是一两句话讲得清的,很多东西大家也只能在心里自个儿体味,不足为外人道,再贴心的人也只能点到即止,陆为民和自己交心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为难得了,可以说大大超出了一般上下级和朋友的关系了,换了任何人,黄文旭相信自己都不可能和对方谈到这么深层次。
“陆书记,丰州市一分为三,丰城区名字确定下来了,沣南区和沣北区据说在名字上还有调整,沣南区可能会用伏龙区这个名字,而沣北区可能会用双庙区这个名字,据说是省里觉得这样更能体现历史传承。”黄文旭岔开话题。
“哦?这样好啊,伏龙岭也好伏龙坡也好,寓意诸葛亮,不管是否符合历史,但总算是有这么一段渊源传说嘛,双庙,是指文武庙?文庙我知道,武庙在哪里?”陆为民顺口问道。
“武庙在坛子口,北郊外,香火旺着呢,既拜岳王,又祭关帝,分裂坛子口东西两头,在国内也比较少见,一个叫岳王祠,一个叫关帝庙,所以这双庙也有两层意思,一方面是指文武庙,一方面是岳关两位武神庙。”黄文旭笑着道:“我也觉得这双庙区比沣北区好听,嗯,原本说冯可行可能要去双庙当区委书记,但是现在可能有变化。”
“哦?难道冯可行想去沣南,嗯,伏龙区?”陆为民颇感惊讶,冯可行好像不是那种勇挑重担的性格啊。
“不是,昨天老丁的家属从京里和我打了电话,说老丁的病已经基本确诊了,是恶性的,可能老丁就要留在京里做手术,化疗和放疗,家属转达老丁的意思,请地委早作考虑,不要耽误工作。”黄文旭沉吟着道。
淮山县委书记丁立晖在陆为民来丰州之前就到省里治病,但是省里一直没有能确诊,五一前去京里排队检查,检查结果刚出来,陆为民也一直没有能见到人,这个结果让人无语。
陆为民吸了一口气,“那冯可行想去淮山,那双庙和伏龙两个区的安排不是全都打乱了?”
第四十三节 下属,同僚,诤友
“嗯,本来以为是一分为二,没想到一分为三,吕腾的问题如果没有意外,也是一个空缺,再加上老丁这又出了状况,赶上了啊,对很多人来是好事儿,对我们却是头疼事儿啊。”黄文旭活动了一下胳膊,深呼吸了一口林中的新鲜空气,走到山脚下,这里的植被主要还是以不太高的乔木为主,但是密度很高,遮天蔽日,在林荫道中漫步,感觉很舒服。
“就算是当初没有预计到一分为三,但是你们部里边一个大致的计划还是应该有的吧?”陆为民瞥了对方一眼,“这正是你们组织部体现自身应对能力的时候,就像你自己说的,无数人都伸长脖子等着你们的朱笔圈点,你还在这里矫情,别人听着怎么想?”
黄文旭再度苦笑,“陆专员,您这是开玩笑呢,粗方案当然有,只能说有一些后备人选。其他人选倒是好说,但是您想书记区县长这些职位人选,动辄牵一发动全身,吕腾要走,我是考虑过的,但是老丁是意外,而且又多了一个区出来,两个主要领导人选立即空置出来,就算是我心里有些底,但是张书记怎么考虑的,您和祁书记的意见,我也得征求,其他常委像吴书记、王专员那边有没有什么想法,都要考虑进来,我担心省里那边下文太快,这边要求成立筹备组,基本上各方人员就要各就各位,时间太短,考虑就难免没有那么周全了。”
从黄文旭的话里陆为民能听出几个意思。第一,古庆县委书记人选已经是有了,而冯可行可能变更最初的考虑要到淮山,估计张天豪也有这个意愿,那也就说没太大悬念了,而龙飞想下区县,这个话题黄文旭早就透露了,估计会到某个区县担任区县长;第二,张天豪大概也没有想到丰州市会一分为三,而冯可行接任丁立晖到淮山的话,丰州这一轮县处级干部中几个比较重要的位置人选都还处于酝酿阶段,双庙和伏龙两个区的书记区长人选张天豪应该还没有考虑成熟,当然这没有考虑成熟不是说他心里没有人选,而是指这个人选并没有明确,还有商榷斟酌的余地。
而黄文旭之所以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自己,意图也很明显,如果陆为民有想法,那么就应该提早考虑了。
伏龙岭上越往上走山势相对要陡峭一些,行进起来也越发费力,陆为民和黄文旭两人都走出了一身汗,但是山中凉意森森,空气清新,两个人兴致都很高,没有下山的想法,都是健步如飞往上走。
准确的说,按照现有态势,双庙区和伏龙区的书记区长人选都还处于待定状态,再加上吕腾如果按照计划要担任副专员,那么古庆县委书记需要一个有一个比较过得硬的角色去扛担子,陆为民估摸着冯可行多半也是考虑过去古庆的,但是现在黄文旭没提这事儿,而是说冯可行到淮山,也就意味着冯可行哦这个想法恐怕没有得到张天豪的响应,或者说张天豪有意向人选了。
但张天豪无论选谁到古庆担任县委书记,这个谁都会腾出一个正处级位置来,既可能是地直某个机关的一把手,也有可能是某个区县的书记或者区县长去接任。
陆为民猜测张天豪很有可能会让劳动到古庆去担任县委书记,而让韩业辰接任大垣县委书记,这样可以最大限度保持局面的平稳。
而古庆县县长尹尧筠也算是资历深厚了,陆为民不太清楚张天豪怎么安排对方,但陆为民估计如果张天豪没有让尹尧筠接任古庆县委书记,肯定也要给尹尧筠安排到一个其他合适位置才能说得过去。
不管怎么样,也就是说这一轮人事调整,可能会有双庙、伏龙两个区委书记区长四个正处级干部职位出来了,冯可行到淮山,但是确定的是龙飞会下来,相当于抵消,但是吕腾升任副专员的话,还会空一个正处级位置,这也就意味着五个正处级职位空缺。
这还是摆在明面上的,张天豪还没有没有其他想法,这其中还会不会有其他人事变动,都说不清楚,但即便这样,已经足以让无数人侧目心热了。
也难怪大家都对撤地建市充满了兴趣,撤地建市,一个丰州市一分为三,凭空就多出来多少职位,这几乎成了许多人为之奋斗的动力,陆为民不能说这些人的心思错了,但是如果没有能够把抓工作和占位置这两者以一种合理的心态结合起来,陆为民觉得,这说不定带来的还不是好事儿,也未必能真正达到撤地建市的初衷,甚至可能起反作用。
但现在谁要去说这些,那也是自找没趣,哪怕是陆为民,大家心思都盯在位置上,都说有为才有位,但反过来何尝不是有位才有为,只有给了你更合适的平台,你才能施展出你更大的本事,这话也没错,关键你如何把握了。
“文旭,你和张书记、祁书记这么久一直在一起工作,我算是初来乍到,我不了解,难道说你心里一点儿底没有?”陆为民不想绕圈子,黄文旭能够拿出这个姿态,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自己再要说其他,只会伤人心,说以他径直道:“我听了你的意思,难道说这五六个正处级干部,尤其是双庙和伏龙两个区的班子组建,天豪书记就没有一点倾向和思路?”
黄文旭见陆为民问得直接,也放慢了脚步,正好是上一个缓坡,两边草木葱茏,绿荫匝地,正适合两人单独交心,“照理说不该如此,但是我感觉张书记在这方面的确没有太多倾向,我觉得他的心思还是更多的放在几个基础比较好的县份上,像阜头、古庆、双峰,现在还有大垣,丰州市他原来就有些成见,现在一分为三,我感觉他兴趣更淡,当然我觉得也有可能是他认为你对丰州市这一块的兴趣比较浓,而近期你的一些做法也比较投他的心思,有意要示好,……”
“示好于我?你觉得张天豪需要向我新来的这个专员示好么?”陆为民似笑非笑的反问道:“你这话是不是有点儿过了?”
“不,陆专员,别小看他的胸襟气度,虽然他有时候也很强势霸道,但是此人对大局还是把握很准的,深明取舍之道,他有不少口头禅,我记得一句,既要马儿跑,那就得给马儿吃草。”黄文旭摇头。
“他现在虽说接任地委书记时间不算长,但是他辗转丰州和昌西州,又到京里去染了一水,也是胸怀万里,丰州这个池子在他心里估计太浅了,大概也就算是个台阶吧,他现在一门心思也是要干点漂亮光鲜的实绩出来,作为自己的底气,都知道阜头算是你的发迹地,但是阜头基础好,最有条件搞起来,他就要全力扶持阜头,而丰州市本来是他起家的地方,但是丰州这几年沦落了,底子薄了,他毫不留情的搁在一边,得罪不少人也不管不顾,就凭这一点,我觉得他是能有一番作为的,尤其是你来了,我认为他也看准了,你想在丰州干一番事业,而他也想丰州完成龙门一跃,有孙震的先例在那里摆着,他认为他自己应该比孙震更有条件更有机会,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只要是他觉得有利于工作的,他都会放手,哪怕是他自己不一定完全认同的,我觉得这就是他最强的过人之处。”
一个在任组织部长评价一个在任地委书记,而且评价得如此深刻直白,毫无掩饰,陆为民也有些震惊于黄文旭的气魄和变化,他意识到黄文旭已经不再是一年多年那个在麓溪担任区委书记的黄文旭了,而是真正完全进入了地委委员、组织部长的黄文旭,其表现出来的气势和分析力,远远超出了原来的境界,陆为民不得不承认环境改变人,而且越是复杂越是重要的岗位就越是能锻炼人改变人。
陆为民的脚步也放得更慢,蝉鸣声也渐渐小了下来,陆为民一边思考,一边问道:“你的意思是天豪书记是准备在丰州市一分为三这个摊子上放手给我?”
黄文旭很含蓄的笑了笑,“陆专员,再放手他也还是地委书记,主动权还是掌握在他手里,所以我建议您,如果你真的有什么想法,不妨早一点和他交换一下,他这个人都说独,霸道,但是那要对人,我相信您可以做到让他接受,当然在人选上您也要三思,我想您清楚这里边的尺度。”
陆为民很欣赏的看了一眼黄文旭,这家伙能不怕触怒自己提醒自己,这一点很难得,他也就怕黄文旭真过分尊重自己或者囿于私谊而失去了这个可以对自己的工作提出最中肯最清醒意见的同事和诤友,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对方,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