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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无疆 第三十五节 九窍玲珑心

瑞根 · 都市娱乐 · 7.61 MB · 2016-07-04 11:58:23

第三十五节 九窍玲珑心

  从常委会议室里一出来,陈昌俊便踏着稳健的步伐离开了。

  陆为民倒是挺悠闲,没有理睬径直离开的陈昌俊,不紧不慢的收拾着桌案上的笔记本和茶盅,金属保温杯似乎现在很流行,但是陆为民却不太喜欢,装水不多,还不如弄个雀巢咖啡的杯子,就是凉的快,出门不方便。

  “你和陈昌俊是怎么一回事儿,我觉得你们俩之间似乎有些不太对路啊?照理说不该才对,或者是我的消息来源错了?”郭跃斌夹着包和陆为民并肩而行,“晚饭哪儿吃?今儿个我是赖上你了,纪委清汤寡水,门可罗雀,不像你这个常务副市长啊,每晚饭局能轮几轮吧,我蹭个饭不为过吧?”

  “饭哪里都能吃,关键是得吃得顺气才行啊。”陆为民面无表情的道:“陈昌俊叫我一起吃饭,你说我心情能好,饭能吃得香么?”

  “那可未必,你这人心性古怪,如果陈昌俊真的要叫你去吃饭,没准儿你就能心安理得的去吃了。”郭跃斌瞥了陆为民一眼,“你和他应该没这么大的怨气吧?”

  两个人出了常委会议室,陆为民本来不错的心情也被陈昌俊和杨永贵在会上的发难给搅合了。

  杨永贵为什么发难,陆为民还不清楚,但是对于他,陆为民却不怎么在意,无外乎也就是一些利益纠葛在其中。

  杨永贵是老宋州,生于斯长于斯,利益牵扯复杂,虽然现在还不清楚杨永贵为何会率先发难,但是脱不了和利益有关系,更准确一些,应该是和四家纺织企业有一些关系,只是陆为民也懒得去多问,在正式方案尚未出台之前,也没有太大必要。

  正说着,陆为民接到电话,是沈君怀来的电话,说苏巧县委政委法书记鲁刚和新任苏谯县公安局局长吴宏进来了,晚上一起吃饭,邀请陆为民也过去。

  吴宏进原来是市公安局法制处处长,曾经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担任过政委,但是由于与孟凡英关系不睦,原本很有希望接任刑侦支队长的吴宏进被调整到了法制处担任处长。

  鉴于苏谯县公安局干部队伍不容乐观,所以沈君怀与苏谯县委书记雷志虎也进行过多次协商,最后同意由市公安局派人到苏谯担任县公安局长。

  这也是宋州市公安局第一次由市局直接派人到县公安局担任一把手,以往市公安局也有派员下到县级公安局,但是都是挂职担任副局长,连担任政委的都没有,但这一次却一下子出任了苏谯县公安局局长,也算是开了一个先例。

  “君怀,你和鲁刚说,就安排到假日花园酒店吧。晚上我那边也还有一个饭局,只能过来坐一坐。”陆为民在电话里说道。

  “瞧瞧,饭局都忙不过来,还得要安排在一起,方便你窜台。”郭跃斌叹了一口气,“这就是纪委书记和常务副市长的差别,或者说差距。”

  “行了,别在那里酸了,你以为我想去吃饭?这是我在丰州那边的一个老关系,我邀请他们过来考察投资环境,泰仕集团的老板,他们在双峰搞了一家医用耗材生产企业,效益相当好,老板和我一来二去也比较熟了,我在阜头时,还专门来阜头看望过我两次,是一个比较仁义的人,所以我邀请他到宋州来看看,晚上,我做东请他们泰仕集团几位一起吃顿饭,我本来还想把孙承利叫上的,但是想想现在连意向性都还谈不上,所以就暂时忍了,等到真有什么好的结果时再说。”

  泰仕集团老板吕仕平和陆为民一直保持着联系,即便是陆为民到阜头后,吕仕平来过阜头几次拜会陆为民,两人还在昌州吃过两顿饭,建立了比较良好的私人关系。

  现在吕仕平在双峰的泰仕医材发展得相当好,俨然成为双峰大医药产业中医疗耗材这一类的扛鼎企业,在全省医疗耗材中也是排得上号的角色。

  陆为民也是无意间听到了吕仕平谈及他和他两个有个合作意向的朋友有意要进军医疗器械行业,主要是进军便携式监测设备,尤其是便携式家用监测仪折翼了产品。

  吕仕平原本有意要把两个朋友引入到双峰经济技术开发区,但是他那两个朋友在考察了双峰经开区之后,认为双峰经开区虽然比较成熟了,但是对于像医疗设备这一类产业对技术含量和技术人员素质要求比较好,企业落户这里的话,在技术支持和技术人员的招揽上会受到影响,所以没有看上,据吕仕平所言,他那两个朋友更倾向于到昌州投资。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陆为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单单要从科教资源来说宋州距离昌州还有一定差距,但是宋州是昌北医学院所在地,二大附属医院加上宋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和宋州市第二人民医院,三甲医院已经有四家了,同时宋州护士学校也在全省相当有名气,并不亚于省护士学校,也是全省卫生系统护士进修培训的首选地之一,可以说在医疗卫生这一块上,宋州并不比昌州逊色。

  正是如此,陆为民才邀请吕仕平和他两位朋友一起到宋州来看一看,看看吕仕平这两位朋友能否考虑宋州。

  陆为民知道宋州的名声在昌江省都不太好,连吕仕平在和陆为民闲谈中都谈及了宋州社会治安的混乱以及宋州官场的黑暗,所以他也不看好他那两位朋友到宋州投资建厂,这也是陆为民到宋州之后,吕仕平也从未谈及过他有意到宋州投资建厂的意愿,当然这可能也和那时候陆为民还只是宋州市委宣传部长的原因。

  听得陆为民说是要见有意到宋州投资的客商,郭跃斌就笑了起来,“敢情这是你请别人啊,我还说你饭局多,天天有人请,结果是你掏腰包,那我就不去了。”

  “说错了,这一顿就是你不蹭我也得叫上你。”陆为民正色道。

  “哦?什么原因?”郭跃斌微微吃了一惊,听到陆为民解释了其中原因之后,郭跃斌这才惘然长叹,“为民,真没想到这投资商对我们纪委系统也有这么高的要求和期望啊,这不是让我的压力更大?你说我们纪委是该更进一步加大力度的揪出隐藏在我们党委政府躯体里的蛆虫呢,还是适当掩盖一下,别让老百姓和投资商看到之后感到心寒失望呢?我都有点儿吃不准了。”

  陆为民看了一眼郭跃斌,不知道这家伙是由衷之言还是故意给自己下套,见对方表情还真有些沉肃的模样,想了一想才道:“我个人觉得,就当下的宋州来说,适当加大力度查处,替我们这具躯体扶风祛邪没坏处,蛆虫只要存在我们躯体上,就会不断地吸食营养,破坏我们的结构,至于说老百姓和投资商怎么看,我觉得也许是有一些失望,但是我觉得他们应该更能看到希望,因为我们敢于把这些家伙揪出来,敢于把他们放在阳光下审判,本身就是一种坦荡和勇气,这证明我们共产党敢于面对我们自身存在的问题,敢于挤脓剜疮,只要有这份勇气,那就有希望,而这份希望也是老百姓和投资商信赖的保证。”

  郭跃斌深深的看了陆为民一眼,又低下头似乎琢磨了一下其中的含义,这才竖起大拇指,给了陆为民一个赞许的手势,“为民,说得好,你知道你说这话给我什么感觉?”

  陆为民不解,“什么感觉?”

  “我觉得你说这话,最起码也是尚书记的口吻,连童市长的风范气魄都还不够。”郭跃斌似笑非笑的道。

  狠狠的擂了郭跃斌一拳,陆为民一阵脸热,“滚你的!这话童市长听见,还不得给我穿小鞋?”

  “得了,谁不知道你和童市长、魏书记都快要穿一条连裆裤了。”郭跃斌淡淡的道。

  陆为民悚然一惊,本来已经转过去准备的身体猛然扭过头来,盯着郭跃斌沉声道:“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不懂么?”郭跃斌也不介意陆为民目光里有了一些阴冷,平淡无奇的面部神经似乎有些面瘫了,“尚书记今天心情很不高兴,你感觉不出么?本来只是一个附带议程,让你把这个方案构想吹吹风而已,为什么会弄得剑拔弩张?你以为杨永贵和陈昌俊呆头呆脑看不清形势不成?”

  陆为民皱起眉头,默然不语。

  “为民,你要记住,你首先是市委常委,然后才是常务副市长,再说了你还是市委政法委书记,无论是先后,还是职衔的多少,嘿嘿,市委这一块都要重一些,多一些,再说了,国企改革关乎全市发展的大计,必须要在市委统一领导下进行,任何淡化市委领导的动作都是不允许的,……”

  郭跃斌的话字正腔圆,却又轻描淡写,陆为民狠狠的看了郭跃斌那一本正经的面瘫表情,心里也暗叹,都不简单呐,混到这份儿上,九窍玲珑心都得有。



第三十六节 作错,作足

  郭跃斌也在观察着陆为民的表情。

  他何尝不清楚陆为民的难处。

  尚权智并不是邵泾川的嫡系,但是这一轮国企改革对省里倚仗极大,很多工作都要依靠省里,尚权智虽然目前牢牢控制着宋州的局面,但是童云松和魏行侠那边却联系着邵泾川。

  陆为民要想在这一轮国企改革中打开局面,就得要做到既要让尚权智放心信任,又要密切与童云松和魏行侠的关系,求得他们的支持,同时还要排除来自宋州本土守旧势力和既得利益群体的阻挠和干扰,尽可能的赢得宋州本地改革派的认可。

  可以说诸多利益纠葛在一起,而结点就汇聚在陆为民身上,这份压力这份责任不可谓不大,而要平衡这里边各种关系和利益,就更考验陆为民的政治智慧和领导艺术。

  这一段时间陆为民和童云松、魏行侠走得比较近,尤其是与魏行侠之间的关系似乎日渐密切,照理说国企改革的工作作为市委分管党群工作的副书记咋参予度上是用不着那么费心的,但是魏行侠却很感兴趣,已经远远超出了作为一个市委副书记应有的姿态。

  童云松不必说了,作为市政府代市长,经济发展中很多工作就和国企改革息息相关,自然交流密切,在市里边开会的时候,领导们的一言一行都能体现出一种态度,尚权智何等人物,对于这些潜移默化的变化岂能感悟不到?

  郭跃斌不知道杨永贵的发难是不是得到了尚权智的授意,但是陈昌俊的质疑是绝对获得了尚权智的默许的,而且他还可以肯定,如果不是童云松和魏行侠很理智的保持沉默的话,恐怕还会有某个常委继续跳出来炮轰,沈子烈?曹振海?孙承利?他不确定。

  陆为民脸色似乎没有多少变化,但是又像是在一瞬间完成了几个变化,让人无从猜测。

  “斌哥,我做错了什么吗?”陆为民有些懒散的摊摊手。

  “不是你做没作错什么,而是你做没作足什么。”郭跃斌回应道。

  陆为民沉默不语。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不取得童云松和魏行侠的全力支持,这项工作就必然遭遇相当大的困难。

  以自备电厂为例,如果没有省力的大力支持,根本连想都别想,利用童云松和魏行侠与邵泾川的特殊关系,可以很大程度消除一些不必要的羁绊和矛盾,最大限度的获得省里的支持。

  而魏行侠来宋州也充分说明了一些问题,陆为民不是看不到,他相信尚权智也应该看得到,当前这种局面,合则两利,分则两败,谁都耽搁不起。

  看来尚权智的心胸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宽广,但话说回来,如果在这方面都宽广无边了,只怕官场上也再无如此多的勾心斗角了。

  没做够什么,陆为民知道郭跃斌话语里的含义,这段时间这家伙跟尚权智也很紧,大概也是听到了一些声音,当然也有可能是尚权智有意通过郭跃斌的嘴来传递这个声音,他以为尚权智对这一点不会在乎,但是现实却表明,尚权智很在乎。

  “带队伍的人,考虑问题不可能像我们这么简单,不能用我们的角度去判断领导。”郭跃斌笑了笑又道。

  “行了,我知道了。”陆为民没好气的道。现在他还没有资本,的确,站在尚权智的角度,他本人也许可以不在意,但是他阵营里的人呢,陈昌俊、沈子烈、曹振海会怎么看?其他人,诸如杨永贵之流又会怎么看?

  ……

  顾子铭抹了一把额际的汗珠,假日酒店的中央空调温度开得并不高,但是这来来回回安排都是一路小跑,顾子铭也觉得身上有些热意了。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来安排饭局,作为常务副市长,陆为民饭局很多,但是大部分都是他参加饭局,或者是市府办安排,陆为民私人请客,还是第一次。

  据说来客是丰州那边几个企业界人士,对于陆为民在丰州那边的情况顾子铭也有所了解,陆为民是搞经济发家的,无论是在双峰还是在阜头,都很受那边企业界的青睐,而陆为民本人也和那边企业界关系密切,有一些关系良好的朋友也很正常。

  顾子铭不清楚这几位所谓陆为民的企业界朋友究竟算是个什么层面,但是能得陆为民私人请客,顾子铭估计应该还是颇受陆为民看重的。

  假日的三百块钱一桌的规格算是不错了,顾子铭审了审菜单,划去了几样大众菜,这种客人不多而且是有目的而来的做客,吃饭拼酒往往不重要,谈话才是主题。

  在酒的选择上顾子铭犹豫了一下,陆为民现在不怎么喝白酒,偶尔喝就是丰登特曲,他平常都喝红酒,基本上都是长城,也不知道这位是怎么想的。

  出于保险,他还是准备了两瓶白酒和一瓶丰登特曲。

  把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是六点过了,顾子铭在心里整理了一下这一个星期的工作收获。

  不能不说在陆为民身边做事的确很辛苦,当然辛苦也有所收获,至少这一段时间对三家性质完全不同企业的深入研究分析,让顾子铭也明白了陆为民究竟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

  陆为民对麓山集团的观感很好,顾子铭也认真分析过麓山集团的发展史,陆为民对麓山集团的分析他也很认可,但是麓山集团要吞下四大纺织企业的胃口还是让顾子铭感到吃惊。

  魏嘉平虽然很有魄力,在对企业经营发展也很有想法,但是之前大概也从未想过要接手这四家企业,顾子铭是亲眼见证了魏嘉平是怎么一步一步被陆为民说服,一步一步被陆为民鼓动起雄心壮志,开始认真对待接手这四家企业这件事情的。

  魏嘉平对陆为民从尊重中带有戒备发展相知相得,最后再到佩服和相见恨晚,陆为民与麓山集团管理层的每一次交谈对话,顾子铭都亲身感受,可以说是看到麓山集团的几个高层从开始的抵触反对、戒备防范变成了现在的引为知己和雄心勃勃。

  麓山集团想要什么,宋州市委市政府有想要什么,麓城县委县政府在担心什么,如何化解四家国有纺织企业的反对,这些一条一款从陆为民的思路中化为一项项工作如行云流水一般布置下来。

  顾子铭每天都觉得自己活得充实而愉悦,当然免不了也有疲倦,连亚琴都说自己和她现在不像是新婚燕尔,更像是老夫老妻,因为一个星期两个人的夫妻生活也就那么一次两次,根本不像别人的小两口那么成天腻在一起,而要不要孩子的这个想法也被暂时搁置了。

  “小顾,你们订的是哪一间?陆市长和他的朋友还没有到?”刚走到厅廊里,顾子铭就遇见了几个人迎面而来。

  “沈局,我们订的是悉尼包间。段秘书长到南门上去接陆市长朋友去了,陆市长下午有常委会,可能稍微晚一点,但是他说肯定会在六点半之前过来。”顾子铭对沈君怀的态度很尊敬,这位原来的沈检现在的沈局在宋州市里口碑颇好,区县里边的干部对这位沈检都是相当敬重,无他,就是他敢和梅家别一别苗头,而梅九曜在市检察院愣是被冷藏起来,发不出一点声音。

  “哦,那我们就先过去了,待会儿你和陆市长说一声,我们在威尼斯包间。”沈君怀点点头,“对了,你和陆市长说一声,待会儿可能苏谯雷书记也要过来。”

  “好的。”顾子铭又和周素全、武晋勇、鲁刚、吴宏进等人一一打了招呼,几人这才离开往走廊那一边的包房走去。

  顾子铭看了看表,拿出手机,却见一个人又从那边疾步过来。

  “顾秘书,陆市长今晚有哪些客人?”顾子铭略感奇怪,来人是苏谯县公安局新任局长吴宏进,顾子铭与此人不太熟悉,只知道他是刚从市公安局下去担任局长的。

  见顾子铭有些迟疑,对方也觉得可能自己有些唐突了,不过仍然含笑着解释道:“鲁书记和我到时候想要过来敬酒,所以想要问一问陆市长的客人身份,免得失礼,也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顾子铭立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家伙应该是想要来敬酒拉关系,但是又怕自己身份不够,所以算是先来打个前站,“嗯,吴局长,陆市长的客人是丰州那边的几位投资商,今天是他私人请客,……”

  听见顾子铭说是陆为民私人请客,吴宏进赤红的面孔上浮起一抹失望,但是顾子铭接着道:“不过陆市长这个人挺好客,应该没有这么多忌讳,我一会儿和陆市长说一声,……”

  吴宏进大喜,他没想到这位秘书这么好说话,赶紧从手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顾子铭,“顾秘书,劳您费心了,待会儿您和陆市长说了,如果合适的话,您给我来个电话。”

  见对方这么谦恭,顾子铭也有些吃惊,赶紧双手接过名片,“好的,吴局,你太客气了。”

  “哪里哪里,顾秘书,那就拜托了,日后如果在苏谯有什么需要,您尽管给我打电话。”吴宏进满脸笑容。



第三十七节 圈子,实诚

  看见一边走还在于一边回头给自己挥手示意的吴宏进,顾子铭也有些感触,堂堂县公安局局长,在和自己说话时也得要用上尊称“您”,这让顾子铭也有点而不太自在。

  此人主动来结识自己,显然是有所图谋,嗯,用图谋这个词儿显得太过于贬义了,但对方这样热情的来结交自己,当然不是针对自己,而是想要借助自己拉上陆市长的关系,想想自己如果还是在区府办当副主任,公安局长会用这样的姿态和自己说话么?显然不可能,可见关键不在于自己的级别地位,而在于你所处的位置。

  作为陆为民的秘书,这个位置就注定了让无数人瞩目,陆为民是外地人,而且从现在发展势头来看,正处于蒸蒸日上的态势,他新来不久,对宋州情况并不十分熟悉,尤其是在宋州这边的人脉关系还处于初建阶段,这就意味着有无数人想要打破头钻入这个陆为民这个圈子中,谁是最好的桥梁,谁是最密切的纽带,自己这个平时呆在他身边比呆在自己老婆身边时间还长的秘书就是最好的对象了。

  但并不是说自己这个位置就真的不可或缺无可替代了,事实上像沈君怀和周素全这些已经成功进入陆为民圈子中的角色就不需要再通过自己牵线搭桥了,他们可以直接给陆为民打电话,但是像鲁刚和刚才那个吴宏进就不行,他们还没有熟悉到可以直接给陆为民打电话的地步,或者说还没有达到那种可以用电话进行非公务之外事务交流的地步。

  顾子铭想得有些出神,家里人都说陆为民来的时日尚短,还需要积累铺垫,才能逐渐建立起属于他自己人脉关系网,但是顾子铭的感觉却不是这样。

  在顾子铭看来,陆为民融入宋州的速度异乎寻常的快,这可能和他来宋州只有半年时间,但是已经变换了两个位置有很大关系。

  从宣传部长到兼任政法委书记,然后再到现在的常务副市长,可以说这种情况前所未有,在全省都相当罕见,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他在这几个位置上就经历了所处领域的剧烈震荡调整期,不仅仅是在工作上经历了几项规模较大的工作,而且也还在人事上出现了巨大的变化,这也就导致了他在所处的位置上发挥了突出的作用。

  而恰恰是这种独特的位置和作用使得各方利益也出现了剧烈的调整,这也使得在这种利益分配中掌握有巨大权力的他和某些人的关系迅速拉近和密切起来,这才是关键。

  对于陆为民的有一句话顾子铭很有感受。

  陆为民曾经说过,真正的人脉关系绝对不是通过什么喝酒吃饭打牌这一类的浅层次交际活动能建立起来的,顶多也就是能起到一个锦上添花、维系长久作用,而要想建立属于自身的可靠而有效的人脉关系,只能是通过工作做事,当然这个工作做事既可以是实打实的工作,也可以是某种程度上的“私活”。

  越是有挑战性,越是有难度的“工作”,越是具有矛盾冲突的“工作”,越是能建立起可靠的人脉关系,顾子铭觉得这句话总结得极为精辟。

  而陆为民还说了一句话也让顾子铭记忆十分深刻。

  他说真正过硬的关系要么就是在毫无利益牵扯情况下建立起来的,要么就是在无限巨大的利益纠葛中建立起来的,而后者更具现实意义,普普通通的工作生活是很难建立起真正过硬的关系。

  想想也是,所谓的同学圈子,战友圈子,老乡圈子,很多都是在以前没有利益纠葛时结成的情谊,而真正进入有利害关系的社会中之后,你在想要有这种相对“纯洁”或者说“单纯”的关系就很难了,而后面一句同样很有意义,只有你和对方结成了巨大的利益共同体,那么对方或者你才算是相互的人脉关系。

  那现在陆为民现在算不算自己的人脉关系中的一环呢?顾子铭扪心自问。

  沈君怀、唐啸和周素全之所以和陆为民结成了相对紧密的关系,那是因为沈君怀、唐啸和周素全在协助陆为民对市公安局和苏谯县委县政府洗牌过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赢得了陆为民的认可,同样陆为民也在这场权力斗争中为他们三人争取到了足够的政治权益。

  这场对市公安局和苏谯县委县政府的清洗是他们的工作,而这一轮工作很有挑战性,也有难度,矛盾冲突激烈,但是他们成功了,所以在这一轮拥有巨大利益链条的斗争中,他们形成了巨大的利益共同体,所以他们之间的特定关系便建立起来了,而如果他们日后还会有其他协同工作,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会更进一步密切,前提是他们的利益没有发生冲突的情况下。

  自己和陆为民现在是很普通的工作关系,但是这种普通却有可能发生变化,进化为特殊。

  按照陆为民的言论来评判,亚琴和甄婕之间是在毫无利益牵扯情况下建立起来的情谊,这是值得信赖而又固定的,在现实意义上已经发挥了作用,至少促成了自己成为他的秘书,如果没有这一点因素在其中,自己要成为陆为民秘书基本不可能。

  顾子铭认为自己已经具备了一些条件,但是还需要更为复杂的过程才能真正步入陆为民这个圈子的核心,成为利益共同体,只有那样才能真正借助到这个圈子的力量。

  走廊另一头传来那个有些聒噪的大堂经理的声音,谄媚般的声音听起来总让人联想起宫廷太监,事实上对方是个相当优秀的大学硕士,而且还是酒店管理专业的,一套接一套的术语卖弄出来,真能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顾子铭和对方虽然是第一次打交道,但是就能感受到对方那骨子里的逢迎味道,看样子是陆市长到了。

  ……

  “来,金总,我这个人很多人都说没趣,就因为我这人喝酒不喜欢劝酒,能喝则喝,不能喝我也不强劝,所以很多朋友都说和我在一起吃饭没劲,你和吕总、刘总都难得来我们宋州一次,我再是没趣,也得要挨个敬一轮,……”

  陆为民端起酒杯,对面有些清瘦的男子赶紧站起身来,“陆市长,您太客气了,早就听老吕说陆市长这个人和一般人风格不一样,说实话,虽然我们刚见面,但是的确就感受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哦?”陆为民笑了起来,“金总,那我可有点儿意外了,不过不管是好是坏,只要能给金总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我就觉得是好事,好印象当然是好事,坏印象说明我还存在需要进步的地方,就怕没印象,太普通,那就真的是找不到自我进步的地方了,金总能说具体一点儿么?”

  “我觉得陆市长这个人实诚。”金总点点头。

  “实诚?”陆为民没想到自己居然得到这样一个印象,他还以为会不是什么年轻有为,锐意进取等等诸如此类的夸奖,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实诚”的评价。

  “对,实诚。”脸上浮起一抹笑容的金总端起酒杯,点点头。

  “怎见得?”陆为民来了兴趣,含笑问道。

  “刚才有一个细节让我很感动,陆市长提醒我的司机把车最好停在靠近门卫处,说宋州社会治安不太好,这种砸窗窃财的情况不少。”金总很坦然的道:“我金仁和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走到哪个地方,遇上地方官,他们都是一个劲儿的吹嘘自己的领地内是如何政通人和国泰民安,好比天堂,但是第一次见面陆市长却很坦然的告诉我们宋州社会治安不太好,宋州正在尽全力整治社会治安,这很难得。”

  陆为民朗声笑了起来,环顾四周,“跃斌书记,厚柏秘书长,金总的话是对我的夸赞,但是却是对我们领导干部这个群体的挖苦讥讽啊。什么时候共产党的干部说实话都成了一种优点一种美德了?这不是最起码的人品素质么?难道在我们的老百姓和外来投资者心目中,我们领导干部都是说假话说大话说废话说套话的‘四话干部’?”

  陆为民这番话一出口让整个房间里的气氛都凝滞了一下,郭跃斌和段厚柏都有些尴尬,陆为民却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其实我们大家都知道,很多老百姓和投资者就是这么看我们领导干部的,那这种情形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我们的领导干部有没有检点反省过自己呢?难道说我们说了假话大话废话套话,老百姓就相信了,就高兴了?他们当然不会相信,不会高兴,就算是表面相信,表面高兴,那内心也是鄙夷谩骂,可我们这些领导干部就喜欢自欺欺人,掩耳盗铃!”



第三十八节 交底,窘境

  陆为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酒杯放在桌上,这才沉声道:“没错,我这个人优点不多,怪毛病不少,但是金总的话说到点子上了,我这个人实诚,再说一句难听一点的话,我把宋州吹得天花乱坠就能蒙住人了么?蒙得了一时,蒙得了一世么?我的确希望金总和刘总来我们宋州投资建厂,但是我也不至于厚颜无耻到说我们宋州条件就比昌州好到哪里去了,大家都是明眼人,说大话虚话没有意义。”

  “好,陆市长,您和老金喝了一杯,我老刘来敬您一杯,不管我和老金会不会在宋州叨扰您,但是这杯酒代表我的心意,感谢您今天的态度,让我和老金都很有感触,仕平是我们多年的好朋友,他给我们介绍您的时候,我们还不太相信,但是今天接触下来,我觉得不虚此行,我先干为敬了!”

  身材粗壮,更像是一个农民工包工头的刘大安一身西服穿在身上就像是勒在弥勒佛身上的一件蹩脚地摊货,和他的伙伴相比,他的身材就显得太过肥壮了,声音也更粗重高亢。

  “嗯,刘总太客气了,我说过,朋友来了,我都是实话实说。”陆为民摊摊手,坦然道:“为官一时,为人一世,我们宋州欢迎外来投资商到我们宋州投资兴业,对于我们宋州自身的优势劣势我们也从不隐瞒,也无需隐瞒,因为这瞒不了人,遮遮掩掩,只会让大家心生隔阂,反而影响合作。”

  “陆市长,宋州的情况我们还不太了解,不瞒您说,我和老刘在昌州和丰州都考察过,您原来工作的双峰各方面的条件我们都比较满意,仕平的厂子在那里发展得很好,而且我们也去你最初战斗过的地方——洼崮镇看过,洼崮上规模的医药企业已经达到了五家,医药产业园搞得红红火火,我们看着都有些眼红,我们本来是很想在双峰建厂的,但是您知道,我和老刘要想搞的和仕平的企业有些不一样,我们是想要搞医疗仪器,怎么说呢,对于技术要求比较高,而且技术人员素质也有很高的要求,实话实说,双峰在这方面没有什么优势,所以我们也是很遗憾的放弃了双峰。”

  金总的话音刚落,陆为民理解的点点头:“这么说来金总你们已经敲定要在昌州建厂了?”

  “基本上有这个意向了,我们也和莫愁区那边的领导见过几次面,莫愁区那边对我们也很支持,所以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刘大安粗厚的嘴皮子蠕动了一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生意不成仁义在,昌州的条件的确不错,又是省会,只是昌州那边的地价不低啊,而且据我所知除了高新技术产业区那边的在政策扶持力度上比较大一些的话,老城区里几个区这方面没有太大优势啊,昌江医学院也不在莫愁区那边,而是在无忧区那边,一南一北,这有没有影响呢?”陆为民不动声色的道。

  刘大安微微一窒,他没想到陆为民居然对昌州的情况这么熟悉。

  昌州的地价一直是刘大安和金仁和分歧的焦点。

  金仁和一直认为建厂应该选择在距离医疗资源比较丰富的地区,他们这一次投资建厂也是颇有一番抱负的,有着较为长久的持续规划,所以希望能在可持续的技术研究上有比较长远的打算,但是昌江医学院所在无忧区那边他们没有太多的关系,莫愁区这边虽然很欢迎他们落户建厂,但是在地价上却没有多少优惠,毕竟莫愁区也是主城区,而高新区那边呢他们又觉得稍微偏远了一些,所以在选址上也就一直犹豫不决。

  最关键的还是地价。

  二人的合作是以金仁和负责技术和管理,刘大安负责资金筹措和市场,地价昂贵使得刘大安一直在这个问题上耿耿于怀,至今两人仍未下最后决心就是因为如果要在莫愁区建厂的话,那么因为购地建厂使得资金出现较大缺口,而在融资贷款上,莫愁区方面也没有给出令人满意的支持力度。

  这其中一个金仁和与刘大安不愿意提及的原因还是因为莫愁区方面虽然也很欢迎他们投资建厂,但是区区一千万的投资对于莫愁区来说却不算是太大的项目,他们看重的是投资金额,而非这个项目企业的发展前景,所以这也是让刘大安和金仁和有些失望的原因。

  似乎是看出了刘大安和金仁和的尴尬,陆为民岔开话题,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谈论,这也让刘大安和金仁和两人松了一口气。

  酒过三巡,陆为民先行到沈君怀那边去敬了一圈酒,很快沈君怀又和他们那一桌的人过来回敬,这气氛顿时就热闹起来了。

  公安战线上的酒量都不差,加上气势一来就逼人,大杯大杯的干,很快就让金刘二人有些招架不住了,这一顿饭吃下来,金刘二人都有了醉意,安排早早休息了,只剩下吕仕平和陆为民几人。

  郭跃斌和段厚柏都知道陆为民可能和吕仕平还有话要说,所以都主动告辞,只剩下陆为民、吕仕平和顾子铭三人到了咖啡厅。

  ……

  “老吕,我们俩也就不绕圈子了,你给我透个底儿,是不是你这两位朋友已经定了要在昌州落户建厂了?”陆为民舒适的将身体靠在沙发上,“你不来我们宋州投资建厂,你朋友有这个机会,你也不帮我多做做工作?”

  吕仕平四十出头,今晚饭局上他话不多,一直处于相对安静的状态。

  “陆市长,如果他们真的敲定了,我还能把他们带到你们宋州来么?”吕仕平笑了笑,手捧咖啡杯,“饭桌上我怎么说?我若是插话,弄不好就会有反作用,到宋州都已经来了,我感觉至少您给他们的印象相当好,你是真想要把他们留在宋州?”

  “老吕,我若是没这份心思,能花这么大阵仗么?”陆为民没好气的道:“他们对我们宋州主要的疑虑是什么,我不认为只是一个社会治安问题就能把他们吓到,就算是我们宋州社会治安再糟糕,我这个常务副市长出面替他们扎场子,他们不至于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吧?今儿个我还故意把我们市公安局一帮人叫来打气,难道说还不足以让他们放心?”

  “你说得没错,社会治安只是一方面,他们是做正当企业的,宋州社会治安再不好,一般情况下也牵缠不到他们身上,何况还有您这层关系,但是我和他们聊起过,落户宋州的问题有不少,但他们主要的担心还是觉得宋州近几年的经济发展毫无起色,官场上很复杂,斗争也很激烈,而各种审批手续复杂,贷款融资这些都很麻烦,所以他们才不愿意在宋州生根。”

  吕仕平也说得很坦率。

  陆为民微微沉吟,“宋州以前的情况的确不太好,但是老吕你也知道我们宋州市委市政府这一次的决心,宋州耽搁时间太久了,我们也等不起了,所以我们宋州市委市政府要抓住这一轮经济发展的机遇,会在各项政策上给予外来投资者最大的优惠,包括从地价、电力供应、基础设施等各方面都会倾斜,另外,宋州市委市政府正在出台一个为期三年的宋州社会环境整治的方案,要力争在三年内让我们宋州社会治安有根本性的好转,在这一点上,我也还是政法委书记,也可以打这个包票。”

  吕仕平默默点点头,“陆市长,我没想到您对老金和老刘这个项目这么上心,照理说他们的投资额度不算大,顶多不会超过一千万,难道说这样一个项目对你们宋州这么重要么?我觉得哪怕是您那时候在双峰也没有这么重视啊。”

  陆为民内心也有些苦涩。

  吕仕平说得没错,一个不足一千万的项目对于偌大一个宋州市来说看起来是算不上什么,但是作为常务副市长,陆为民就任之后才知道宋州招商引资的窘境。

  宋州自身各方面环境差不说,而且也对招商引资不够重视,市政府下边招商引资局居然是一个二级局,设在了经委下边,和省里其他很多地市早就独立建制成为一级局的其他地方相比,宋州的这种情形极为不适应当前工作。

  当然招商引资工作不是靠成立一个级别更高的招商引资局就能抓起来的,宋州自身恶劣环境制约了招商引资工作,加上原来一直是徐忠志在分管这项工作,他的心思也根本就没有放在这上边,加上社会治安的糟糕状况,使得前两年有几家原本来经开区落户的企业都因为征地拆迁和工程建设方面出了不少状况弄得问题不断。

  其中一个投资商甚至愤然把状告到了省政府,直接称宋州市政府不作为,和本地黑势力勾结,在工程建设上强买强卖,这让当时刚到宋州的尚权智也是背了一回黑锅。

  正是这个恶劣的事件在全省都流传开来,使得宋州招商引资工作更是陷入停顿,加上市政府主要精力也放在了如何应付陷入困境的国企上去了,所以也没多少精力抓这项工作,陆为民看了一下今年一到十月,全是引入外资内资居然只有区区六千九百万元,主要集中在遂安。

  在主城区和经开区,一年下来居然没有一个像样的项目落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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