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节 疯狗
陆为民这样有些狂妄霸道的语气连尚权智都觉得太过于刺耳,一个新晋常委,一上来就对常务副市长指手画脚痛批攻讦,这简直就是破天荒的第一遭,而言语中更是直言应该对徐忠志这个常务副市长的财政签字权予以限制,这简直就是要揭徐忠志的逆鳞。
但陆为民仍然觉得不够,如果注定要当敌人,那么就无须做任何讨好对方的举动,相反应该用最大努力给对方造成最大伤害。
“为民,广电大厦的项目的确占用资金的数量不小,但是那也是年初预算过的,并非毫无因由的拨付。”黄俊青沉沉的道,他不得不发声了,虽然他对徐忠志在陆为民一来时就给陆为民下马威,卡一卡资金拨付很不以为然,但是现在这种情形却是骑虎难下,他不能退让。
“广电大厦经费是预算过的,黄市长的意思是宣传部筹备九月建市四十周年庆典活动经费是没有经过预算?那市委常委常委会研究的决定就是废纸一张喽,市政府现在也可以不执行市委常委会的决定了?那我们今天还坐在这里开这个会还叫什么市委常委会,不如叫政治协商会算了,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下来的东西,市政府想执行就执行,不想执行就不执行,对自己有利的就执行,自己心情好的就执行,不乐意的不顺眼的不执行,那我看共产党在宋州的地位也就不叫执政党,叫参政议政党了。”陆为民皮笑肉不笑的道。
陆为民这番阴阳怪气的话立即在常委会里引起一番唏嘘鼓噪。
无论是在座众人,哪怕是杨永贵、庞永斌和刘敏知,也都多多少少在徐忠志手上那杆签字笔的问题上受过一些刁难,仗着黄俊青的信任,加之宋州财政本来就问题不少,徐忠志没少在拨款报销问题上打麻烦。
这也不完全是徐忠志有私心或者故意要给谁过意不去,很多时候是的确没办法只能拖一拖搁一搁,但落在这些人心中就起疙瘩了,如果在听到下边人说某某部门刚解决了刚报销了,而自己打了招呼的事情,或者分管部门单位过去,却被卡住了,自然心里就更不顺气了,这种情况太正常不过了。
“陆为民,你说话注意一点!”
“呵呵,我注意一点?那徐市长,我请问一下,你又注意过没有呢?”陆为民语气骤然转厉,“宣传部和文化局的经费你想卡就卡,想拨就拨,广电大厦的合同你看过没有?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追加拨付?拨付进度远远超过了合同规定要求!州市财政若是真的宽裕无比也就罢了,现在这么多单位连开门办公的钱都没有,在财政局求爹爹告奶奶都拨不出一分钱,你倒是大方,两百万啊,不是两百块,说拨就拨了,你又征求过谁的意见?!我告诉你,市政府不是独立王国,必须要执行市委的决定,市财政也不是哪个个人的私人账户,想拨给谁就拨给谁,只要宋州还没有独立,还是共产党执政,那就必须要执行市委的决定!”
毫不客气的炮轰,没有给徐忠志丝毫面子,陆为民咄咄逼人的峥嵘头角在这个时候全面展现了出来。
徐忠志气得脸色铁青,眼冒凶光,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在宣传部和文化局拨款问题上他并本来无意要和陆为民撕破脸,只是想要拿捏一下,让陆为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没想到对方却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在常委会上翻脸。
没等徐忠志反应过来,陆为民又进一步紧逼:“尚书记,我觉得现在市财政如果短时间无法好转,嗯,我看我们宋州目前的情形可能短时间内财政状况也的确无法好转,开源做不了,那么我们在节流上是不是也要做一做文章,这样真的到了某一天遇上紧急情况时,钱却拿不出来,要出大问题,我建议市委是不是考虑成立一个财经领导小组,对大笔开支进行一个审核,确认审核之后才支付。”
黄俊青和徐忠志脸色都是骤变,这是在公然提议剥夺他们两人的财政签字权了,黄俊青还要好一点,毕竟他是市长,对财政日常支出并不怎么过问,只对大的项目签字,日常签字都是徐忠志负责,而到一定时间统一由他核准罢了,但是这对徐忠志就不一样了,一旦市委这个财经审核小组成立,几乎就是变相剥夺了他的主宰权。
“为民,这不符合现行法律和制度。”黄俊青淡淡的道:“如果工作中有问题,我们可以改进和纠正,但是不应当超越法律和制度,这是起码的常识。”
“黄市长,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现在宋州财政状况恶劣到这种程度,三五十万的拨款可以拖上三五个月,单位部门的基本运转经费,干部职工的日常补贴和出差补助全部都搁下来了,这种情况下,都还有人恣意妄为,我想只要能杜绝瞎折腾的现象,没有什么手段不可以采取的,只要能起到效果。何况这只是一种监督手段,并非要剥夺谁的权力。现行法律中一样也有监督审计制度,人大,审计部门都可以对预算执行情况进行监督审核,只不过这种监督审核是事后一段时间,对于我们当前的情况来说,于事无补,那么提前介入就能起到效果,当然这只是临时性的,等到哪一天我们宋州财政变得宽裕了,大家都不需要为了一点工作经费而求爹爹告奶奶的时候,我想这个财经审核小组自然也就寿终正寝了,该哪个部门单位去履职,哪个部门单位就去履职好了。”
陆为民振振有辞。
这一顿乱拳几乎要把徐忠志打得喘不过气来,抓住给广电大厦拨付这两百万不放,陆为民是认定这个软肋猛击,让徐忠志找不到合适理由来解释。
市财政的情况的确已经十分困难了,居然还有余钱去拨付给邱崇文,即便是像庞永斌、刘敏知这些徐忠志的盟友也觉得颇为不忿,纪委的经费拨付也是一拖再拖,庞永兵早就和徐忠志说过,但是仍然只能保基本工资,其他费用一概被压下;政法那一块更是如此,公安那一块是用钱的大头,早就捉襟见肘,检法两块更是被卡得厉害,检察长和法院院长都已经多次在政法委开会时提出了意见,刘敏知压力也很大。
“广电大厦是市里重点工程,要确保这个工程的顺利进行,尽快完工,不能拖,也是市里定下来的原则,我不认为这个原则有什么问题。”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徐忠志强压住内心的怒气,有些僵硬的道。
“重点工程?恐怕市里重点工程不少吧?”陆为民毫不客气的道:“针织二厂、棉纺厂、纺织器材厂,那都还是市里重点企业呢,也要保,怎么没见市财政这么大方?广电大厦工程不能拖,我想我这个宣传部长还是有发言权的,现在市电视台也好,市广播电台也好,运转一切正常,我不能说市广电局不需要这样一座新大楼了,但是我想短时间内或者说一定时段内,市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日常运转并不依赖于某一座新大楼,广电大厦需不需要修下去,当然需要,但是我希望应该要严格按照合同来,合同的作用在于什么,就在于约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在我们政府经常拖欠其他项目工程的资金时,却主动为了广电大厦的尽早完工而如此开绿灯提前支付,我觉得这有点儿受宠若惊承受不起了,既没有这个必要,也不符合规矩制度,我看这个绿灯不开也罢!”
毫不客气的言语矛头直指徐忠志,让徐忠志脸色铁青,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来回应对方。
看见徐忠志被陆为民逼得哑口无言,杨永贵内心舒了一口恶气之后,也有些担心。
这家伙简直是属疯狗的还是怎么的,前两次开会都是不声不响,这一次怎么一来就咬住徐忠志不放,而且大有不死不休的味道。
贝海薇和徐忠志的关系不是什么秘密,这家伙会不知道?显然不可能,难道是尚权智授意的,今儿个真的要撕破脸?
杨永贵悄悄的瞥了一眼尚权智,却看不出对方脸色有什么异样,依然平静,只是平静中却略带一份思索的表情,杨永贵心中一凛,难道尚权智真的要借此机会收黄俊青和徐忠志的权,那可真的就要成全面开战了,庞永兵和刘敏知会同意?尚权智就有这个把握?他下意识的瞥了一眼半眯着眼睛似乎陷入似睡非睡状态的古敬恩,那自己将站在哪一边?
“老童,你的意见呢?”尚权智轻飘飘的把问题丢给了童云松,没想到陆为民这个二愣子突然跳出来借题发挥把徐忠志一阵狠揍,打得徐忠志眼冒金星却又开不起腔,但尚权智也知道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双方都需要一个台阶下。
第六十一节 不树招兵旗,哪来吃粮人?
童云松也有些作难,陆为民这样突然发难让他也没有做好思想准备,但是看见徐忠志被陆为民挤兑得脸色犹如猪肝,青一阵红一阵,他心里也是舒畅无比,沉吟了一阵之后才发话。
“黄市长说得没错,如果工作中有不妥之处可以纠正,不宜随便改变制度,但是我们宋州目前的情况的确很特殊,据我所知,财政困难到这种程度的城市不多,对财政支出的确需要细致周密的考虑,加强财政资金的监督很有必要,但这需要一个周全的调研,尚书记,黄市长,我看是不是让市人大财经委那边的同志搞一次调研,针对我们目前的特殊情况,就如何加强财政资金使用的事前审核监督拿出一个意见来,再来提交市委常委会研究?”
“我看可以,尚书记,市财政情况不佳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老徐也算是精打细算了,只是馍馍只有这么大,大家都盯着,有时候难免顾此失彼,大家都得相互理解一下。”杨永贵立即插上话表示支持。
尚权智也很满意,童云松不愧是老手,来了一招太极推手中的如封似闭,没有直接赞同陆为民的观点,否则黄俊青和徐忠志就要跳脚翻脸了,但是却把皮球踢到了市人大那边。
市人大里边那些老家伙基本上都是梅九龄时代被梅九龄他们给打压冷藏下来的角色,一个个早就牢骚满腹,对自己来了宋州之后也没有太大动作相当不满,现在给了他们这样一个出头露脸的机会,那还不拿起鸡毛当令箭,正好可以发挥他们的“余热”,既不至于让双方关系推到悬崖边缘,又可以让人大这帮老家伙好好给徐忠志上上眼药。
“嗯,云松书记和永贵书记说得都很有道理,当前我们宋州局面很困难,面临的问题很多,我们更应当同心协力做好各项工作,有问题不能藏着掖着,在会上说出来我看很好,比会上不说,会下乱说要好得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俊青市长,忠志市长,市财政情况不佳,市政府要想办法开源节流,周密细致规划,如何把钱花到刀刃上,这一点为民的话语虽然直接了一点,但是也是为了工作。”尚权智语气严肃,一锤定音,“成立财经审核小组这件事情,我看市委也不要大包大揽,就像云松说的,交给市人大财经委的同志去调研,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来,在此之前,市财政那边要精打细算,像广电大厦这样的非必要的开支一律暂停拨付。”
对于这个决定,各方都能接受,交给市人大那帮老家伙去调研也没啥大不了,这帮家伙也就是眼高手低,能调研出一个什么来?就算是调研拿出一个意见来,那又怎么样?还是要提交到市委常委会上来研究,真要到那时再说也不迟。
“俊青市长,忠志市长,我这个人年轻嘴巴也臭,说话有时候不注意,得罪人都不知道,刚才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多谅解,我也是一时情急,哎,就像是尚书记说的,都是为了工作,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陆为民笑嘻嘻的站起身来,抱拳做了一个揖。
黄俊青面无表情,只是淡淡的点点头,“没关系,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嘛。”
徐忠志却是冷冷的横了陆为民一眼,鼻腔里哼了一声。
……
走出常委会议室,陆为民也是一摇三晃准备离开,却被陈昌俊拉住:“为民,你小子是不声不响放大炮啊,老徐可被你气得不轻。”
“不至于吧,我都道了歉了,这点胸襟都没有?”陆为民也微笑道,“我只是实事求是的就事论事而已,不针对任何人,这大家做事儿也得一碗水端平,至少得在我分管这条线上我要做到,我不能眼睁睁看到文化局这些单位连饭都吃不饱,门都开不了,市财政却还把大把银子往广电大厦这样大而无当的窟窿里扔,现在市财政这么困难,保基本运转是底线,至于其他,我都想建议市里能搁下都搁下了。包括这庆七一文艺汇演和九月的庆典活动,我不敢说这是劳民伤财,但是对于我们宋州目前的情况来说,这样花大钱办这系列庆典活动,不太适合。”
拍了拍陆为民肩膀,陈昌俊也叹了一口气,和陆为民并肩而行,“为民,有些事情你不清楚,今年是宋州建市四十周年,意义非比寻常,省里非常重视,有几位宋州籍的老领导老将军都会在建市四十周年的时候回来,田书记、邵省长和汪书记以及花部长都很重视,为了办好这次庆典活动,省里还专门成立了一个指导小组,汪书记担任组长,花部长担任副组长,一个市庆却由省里领导来挂帅担任庆典活动的指导小组,你想想,有这个先例么?”
陆为民也回过味来,宋州出干部,中顾委里边都还有宋州籍的两名老同志,而军队中宋州籍的将军也有好几个,有些已经去世了,但是他们的子女还在中央或者军队中有不小的影响力,有的则还健在,对宋州的发展也很关注,加上宋州这两年发展情况不尽人意,只怕省里也有些心思。
如果老同志和他们的家属家眷回来看了之后不满意,对省里主要领导的印象只怕也有影响,尤其是他们有些还能中央说得起话,还有的子女都在有些重要岗位上,这份印象不能简单的以金钱来计算,这大概也是从省里到市里在许多问题上都有忌讳的原因。
只怕把马德明拉下马都非省里所愿意见到的,而现在尚权智依然求稳是不是也有这种心态在里边?
想到这里,陆为民也突然名表了陈昌俊把自己拉到一起边走边说的含义,这大概也是尚权智给自己的一个提醒吧。
见陆为民脸上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陈昌俊心中也是暗赞这家伙果然心思敏锐,悟性高,难怪夏力行和安德健都对他青眼有加,响鼓不用重锤,有些话点到即止。
“尚书记也不是不想改变,但是要找准时机,找准机会。”陈昌俊轻轻叹了一口气,“站在那个位置,需要考虑的问题太多,有时候也很难。”
“陈部长,我明白了,但有时候你越是想躲事儿,越是不想出事儿,那事儿就得要跟着你走,所谓越怕越来就是这个说法,真的到了避不过去的时候,我想也就没有必要再避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坦然面对就行了。”陆为民背负双手站定,“有些脓包早挤早好。”
陈昌俊脚步停下,默然不语,似乎是在思考陆为民这个提议,良久之后才道:“九月建市四十庆典是一个因素,还有其他一些原因,尚书记觉得还不太成熟。”
“陈部长,世上从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也没有瓜熟蒂落那种好事,谁愿意自动退出历史舞台?你不主动出击,哪能寻找到战机?你不树招兵旗,哪来吃粮人?这么面和心不合的推来挡去,我们心里有数,下边人谁能明白?就算是明白,也许人家就觉得我们这是在搞平衡求妥协,马德明翻了船,他是有问题,栽了也没错,但是在很多人心目中那就是一个示威,如果不反击,你怎么来稳定人心,怎么敢让别人相信你有这个决心?”
陆为民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他知道陈昌俊是尚权智的智囊,自己直接和尚权智说,尚权智未必听得进去,而陈昌俊却又缺了一点胆魄果决,如果能够把陈昌俊说服,很多事情就要简单许多。
陈昌俊果然有些意动,看到陆为民眼眸中熠熠闪动的精芒,陈昌俊深深吸了一口气,“为民,稍安勿躁,兹事体大,还需要慎重考虑一下,不过已经有方向了么?”
陆为民心中暗笑,看来陈昌俊也被自己的话打动了,“昌俊部长,我只是宣传部长,不是纪委书记,也不是政法委书记,舆论上这一块我可以做主,但是其他,难道这两年尚书记就没有一点收获?”
陈昌俊瞪着陆为民看了一眼,却不言语,显然这个问题太重了,他还不敢乱表态。
“我觉得其实问题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复杂,只要尚书记下了决心,摆出一个姿态,其他事情都要好办得多,你信不信,只要开了一个头,那么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问题冒出来,到时候可供选择的余地就要大得多。”陆为民很笃定的道。
陈昌俊细细的琢磨着,越来越觉得陆为民所说的有一定道理,这一两年应该说强本固基的工作做了不少,但是就缺挑开最后一层面纱,结果却被对方来了一个回马枪,反而把马德明斩于马下了,弄得这边相当被动,现在都还没有脱干系,如果把火烧到对方身上,也许这边就要轻松许多。
“为民,我会和尚书记说一说,到时候我们再议。”陈昌俊终于下定决心。
第六十二节 发动,入手
回到办公室,陆为民细细琢磨走着陈昌俊的每一句话,尤其是自己在敲打撩拨对方时,对方问了一句“自己有方向了么”,这一句话含义很深,说明尚权智和陈昌俊实际上已经做了一些准备,但是似乎还没有选择好突破口,所以才会下意识的问自己。
突破口在哪里,陆为民也一样没有考虑好。
可以肯定广电大厦肯定有问题,否则徐忠志和贝海薇不会这么紧急的情况下依然不管不顾的给邱崇文拨款,这已经大大超过了一般甲方乙方的关系,如果不牵扯利益纠葛,打死陆为民也不相信。
陆为民注意到连黄俊青、庞永兵和刘敏知在自己提到这个问题时都有些不以为然,似乎是对徐忠志和邱崇文的关系既了解,又有些担心的感觉,这让陆为民意识到如果从这个问题上能获得突破,应该可以把徐忠志牵扯进来。
但是徐忠志何等老奸巨猾,在这等性命攸关的事情上早就应该有所准备,在选择合作对象时肯定是考虑又考虑,非绝对可靠者不能,而从现在情况看来,已经有五千万拨入了邱崇文的账户,时间又持续这么长,有什么蛛丝马迹只怕也早就处理干净了,除非邱崇文反水,否则不太可能把徐忠志掀翻。
而这个邱崇文肯定和徐忠志的关系既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要想从邱崇文那里突破,恐怕难度也非常大才是。
突破方向该选在那一处,陆为民认真的思考着,陈昌俊动心了,估计他会向尚权智汇报,尚权智如果真的认可了自己的观点,那么肯定会找自己来会商研究,也肯定要提到这个问题,关键是自己对尚权智他们掌握了一些什么情况并不清楚。
安德健在这些问题上也语焉不详,这让陆为民意识到尚权智和安德健之间的关系也不像外界猜测的那么密切,两人顶多也就是在一些重大问题和方向上达成了一致意见,估计真正的核心东西都应该掌握在陈昌俊那里,或许沈子烈也知道一些。
安德健虽然和尚权智关系更像是盟友,在一些关键核心问题上,他可能知道一些大概,但具体内容未必清楚。
尚权智对自己还谈不上信任,甚至连盟友也算不上,但是他却不得不拉拢和依靠自己,想必童云松也是如此,要想获得尚权智的认可,还得要拿出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来,只是这时日尚短,自己要想拿出让尚、陈等人认可的东西,也还是有些难度。
或许黄鑫林那边能给自己一些意外惊喜?陆为民想了想,还是否定了这方面的奢望。
和黄鑫林接触了两次,但是这家伙很油滑,虽然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但是这么轻易就要让他俯首,也不太现实,利益攸关,可以说是事关生死也不为过,不到他认为的确形势已经无法逆转的时候,是不太可能真正给己方提供实质性的东西的。
倒是雷志虎这边可以考虑一下,陆为民沉吟掂量了一阵,也觉得有些悬,陈庆福这等在宋州官场上沉浮了这么多年的老油子,哪有那么容易就倒向哪一方的,杨永贵还在他们身后站着遥控,只怕也是存着一个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不过雷志虎和陈庆福毕竟不一样,陈庆福的心思更高,可以说他所在的这个位置已经是处级干部的巅峰了,要想再进一步就只有上副厅级干部,但上副厅级干部可不是那么简单,有诸多考虑也很正常,雷志虎不一样,他现在还是沙洲区长,而且年富力强,也有野望想法,倒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
“老马,出来一下。”门外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马德明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不过了,正是这个人在市纪委书记庞永兵的陪同下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终结了自己几十年的仕途之路,让自己变成了身陷囹圄,变成了阶下囚。
瓦罐难免进口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对于自己的结局马德明那一刻既感到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有些事情既然做了,就得有栽筋斗的准备,哪怕无数人比自己做得更多更大更恶劣也安然无恙,但是并不代表自己做得小做得少就一定比他们稳当。
这一段时间在交待问题之余,马德明也在自我反思总结,栽了,这个现实他必须接受,但是栽了的原因他需要总结,哪怕这个原因对他自己来说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但是他还是愿意以一个思辨者的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
宋城时候的大胆放纵或者说堕落是主因,若是没有这些污垢,任凭他们怎么想要把自己扳倒也不可能,但是马德明却知道如果那个时候自己真的是纤尘无染,只怕也未必能上到副市长那个位置,甚至担任宋城区委书记也未必能行,那个时代的习惯就是如此。
除开这个原因,更需要的总结的是另外一个原因,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马德明以为这是其一,当初自己在宋城时的所作所为不密,为人所执,直到现在来爆发,落马也在情理之中,其二便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自己既然打定主意要投向尚权智,那便应该早作准备,谋划如何将对手一击毙命,自己却是忸忸怩怩,半遮半掩的靠近,却给了对手以反击的机会,反倒被对手先发制人打倒,这是关键。
栽了便栽了,马德明自认为自己有这个觉悟,不像其他人那样一蹶不振,该交待的老老实实交待,至于说检举立功之举,他却还没有考虑好。
“老马,气色不错嘛。”郭跃斌吸了一口烟,看了一眼马德明,淡淡的道。
“郭处长,该说的也都说了,就像你说的,心中无事一身轻,睡也安然,坐也坦然,气色能不好么?”马德明泰然道。
“老马能这么看得开也是好事儿啊,人都要犯错误,只要知错能改就好,这话虽然有点儿说大话套话的味道,但是对很多人来说的确是至理名言,面对现实时候想一想,心里就坦然许多了。”郭跃斌点点头,“跟我来一趟。”
马德明也不在意,在这里一呆一个多月,先前的苦闷烦躁心情也渐渐淡了下来,摆正心态就行。
省纪委的双规点谁也没想到会选择在昌州市郊区的这样一个山上,好像对外挂的电力系统内部的一个宾馆,规模不大,但环境还行,当然马德明也是从来的路上看到的,进来便在没有机会出去,深深感受到自由的可贵。
悬挂在空中的电视机和固定床,即便是你弹跳力再好,也不可能触及到电视机和顶端的电源,随时有一名工作人员和一名从不吭声的武警作伴,这倒是真成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真实写照,只不过马德明却很能适应,还是那句话,心态摆正就好。
跟随着那位郭姓处长到了例行的询问室,里边除了一个经常打交道的工作人员外,还有一个挺年轻的小伙子坐在里边,这让马德明略感诧异。
这一个多月来,省纪委那帮人他也大致都接触了,可谓斗智斗勇,事实上他也没有太多顽抗,拿纪委的话来说,算是比较明事理的,能说的该说的都交待了,至于其他,也说不上。
看样子这个年轻人应该是新来的,或许是省纪委从其他地方抽来的,省纪委也就那么几号人,办案子也经常从外地的检察院、公安局或者纪检系统抽人,这也是惯例。
马德明也不在意,不用招呼,就径直坐进了该自己的位置里。
陆为民看了一眼马德明,看样子对方气色和情绪都还不错,不像是受到了重大打击一蹶不振的样子,难怪郭跃斌会说马德明的心态很好,不会出什么问题。
心态太好,也不利于自己这一趟来,心态不好,同样也不利,陆为民倒是希望马德明能有一些不服不甘,还有一些欲望想法,那样自己这一趟来的工作就要轻松不少。
当然从表面现象还见不出什么,得要一步一步接触,才能知道对方的想法意图。
“小张,你去换老秦过来。”郭跃斌给陪着陆为民的年轻人示意,年轻人知趣的点点头,先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马德明和郭跃斌、陆为民三人。
马德明突然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有些惊异的看了看坐在对面椅子上没有吱声的年轻人,感觉到似乎今天这个年轻人才是正主儿。
“老马,我是接任你以前职务的宋州市委宣传部长陆为民,恐怕也不用我多介绍了,我是丰州过来的。”陆为民言简意赅。
马德明全身一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站在窗前目注窗外毫无表示的郭跃斌,见对方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立即明白过来,强压住内心翻滚的心绪,点点头,“我知道了。”
第六十三节 汝妻子,吾养之
陆为民知道郭跃斌在场,自己有些话就不那么好启口,但是郭跃斌也有他的底线,这一点陆为民既佩服,也尊重。
毕竟能够让郭跃斌开这个绿灯让自己来见一见马德明,已经是冒了相当大的风险。
虽说自己和马德明从无交道,以前也不认识,不可能有共同违法犯罪的可能性,并不代表自己就不会替他通风报信了。
郭跃斌坚持见面他必须要在场,以确保局面都在他掌控之中,这一点陆为民也无法拒绝。
沉吟良久,陆为民才缓缓道:“老马,你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省纪委还在调查,我想你自己心里有数,纪委也自有他们的规矩,所以关于你的事情我想没有必要多谈,但我想你在宋州工作这么久,又是我的前任部长,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都还不熟悉了解,我想你能够给我提一些好的建议和意见,会对我大有裨益。”
马德明目光一直注视着陆为民,陆为民显得很坦然,并不回避他的目光,语气也很诚挚。
他听说过陆为民的名声,在丰州是个红得发紫的角色,当然对方是以搞经济红极一时,而此人也是安德健的得意门生。
对于安德健,马德明是比较尊重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正是看到了尚权智和安德健联手的巨大威力,也让他意识到了和尚安联盟结盟可以让他获得更多,他才选择了向尚安二人的联盟靠近,只不过没想到安德健会在那个骨节眼儿上被省里调走,而自己却在最短时间黯然落马。
陆为民是安德健的得意门生,虽然人年轻,但是马德明却知道人年轻却能坐上这个位置,必有过人之能。
只是他今天的来目的,马德明还需要揣摩一番。
先前陆为民的话无疑很清楚的告诉自己,对于自己的事情他无能为力,这让马德明有些失望,但是他也知道陆为民不可能在这些问题上犯低级错误,而省纪委能让他来和自己见面,自然也有省纪委的信心底气。
摆正了心态,就可以更客观的评断眼前的形势。
马德明当然不可能心平气和的面对这一切,从高位坠落,变成阶下囚,无论是谁内心的怨愤和不甘只怕都是充斥于胸的,关键在于要分清楚哪些是已经无法改变的,而哪些又能为自己带来什么。
落井下石之辈太常见了,他马德明不是寡人一个,同样有家属亲戚和朋友下属,他之所以在这里只交代自己的问题而不曾检举他人半点,同样有着这方面的考虑。
他的儿子还在沙洲区法院工作,儿媳妇还在市国税局工作,他的女儿也还在读大学,马上就要面临大学毕业分配,这年头子女出国还不算很盛行,甚至他的情人也还在宋城区委宣传部工作,这一切都让他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马德明让自己的气色变得正常一些,平淡的道:“陆部长,恐怕你也清楚,我能说的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郭处长很清楚这一点。”
“关于你自己的情况我并不感兴趣,我说了,纪委有他们自己的断案流程,我既无权过问,更无权插手,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当前,嗯,我希望了解的东西,尚书记和童书记他们也都希望我能尽快熟悉和了解一些工作中关系全局对宋州发展有价值有意义的东西,我相信老马你这里能够为我提供一些支持,包括你原来有过的一些想法,也许我可以帮你尽一尽未竟之志。”陆为民注视着马德明,轻声道。
马德明眼睛骤然一亮,双手按在面前横档的手指紧紧握住,连指尖指节也因为突然用力变得有些发白,身体也微微前倾,“陆部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我也能理解你的担心,不过我想你能明白我能在这个时候在这里见到你意味着什么,我不是纪委的人,也许有权利义务协助纪委调查,但是绝没有义务去帮他们开展工作,而且话说回来,如果真的需要人来帮他们游说说服谁,最合适的人员也不应当是我这个以前和你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才对,所以你的担心我觉得可以打消,这只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下交流,既不代表你的态度,更不会成为所谓的呈堂证供,但我需要他,我想你也希望我们能用上它。”
陆为民明亮幽深的眼瞳中深沉的目光让马德明犹豫了。
他当然明白陆为民话语中的含义,他也同样知道自己这一次栽筋斗是谁人在背后发难,遭此狙击,他内心当然愤懑不甘,当然也想过要报复,但是他很清楚,他自己本人已经失去了价值,也就是说报复可能会造成对方的伤害,但是却不能给他本人带来丝毫受益。
什么检举他人为自己获得减轻处罚这样的规定对他来说意义不大,反而可能会给自己家人朋友下属带来很多负面的影响甚至伤害,这也是他根本不考虑检举揭发他人的主要原因。
但是陆为民现在却提出了仅限于二人知道,不进入纪委视线的想法,这让他怦然心动。
当然这只是让他心动而已,陆为民的表态能代表谁,意味着什么,这都需要细细斟酌,会不会对自己的子女亲属和下属带来负面的伤害,他都需要认真掂量。
“古时候,有大将为鼓励下属上阵冲锋陷阵,说过一句话,汝妻子,吾养之,这话我深以为然,但这话是要建立在信义的基础之上,老马你对我也许不熟悉,但是想必也听说陆某人在丰州那边的所作所为,陆某人是不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人,你应该有所闻才对,陆某人平生最忠实信义二字,做不到的,绝不承诺,但承诺了的,便一定要做到,……”
郭跃斌站在窗前,背对二人,远眺窗外,但是陆为民和马德明的对话却一字不漏的落入他的耳中,这个陆为民还真敢表态,而且几乎是赤裸裸的引诱了,甚至也相当于帮自己把纪委的态度也表明了,不过既然带陆为民来了,郭跃斌就已经有思想准备,只要陆为民的行径没有超越法律底线,他就不会干涉。
做人都需要有底线,对工作对生活都是如此,都不是圣人,都有七情六欲,既然无法摆脱,那么就需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划下一个底线,法律、制度、道德、良心,综合平衡,便会形成一个建立于世界观和人生观之上的底线。
见马德明低垂下头,却半晌不言语,陆为民也不紧逼,静静地等候着。
房间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安静,复杂的心理斗争不会发声,但是却会让气氛显得更为凝重呆滞,陆为民站起身来,走近郭跃斌,微笑着道:“我真希望你能长扎宋州,也许下一步这会变成现实。”
郭跃斌知道这个家伙的意图,轻轻哼了一声,却不答话。
马德明心念急转,陆为民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尚权智真的要打算对那边动手了?
先前自己如此急切的劝说,但是尚权智和陈昌俊态度都有些摇摆不定,总说再缓一缓,让他准备好的一些东西都没有能用上,结果就是自己身陷囹圄,对这一点马德明对尚权智很是痛恨不满,虽然他也知道即便是抢先发动,自己也未必能逃脱对方的反击。
陆为民与这个郭处长关系如此密切,能够到这里来见自己,也就是一种隐隐的暗示。
陆为民再度走过来,坐在马德明身旁,压低声音道:“老马,说句现实一点的话,你在宋州这么多年,依赖你的人甚多,但你也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一些其他想法可以丢弃了,但我才来,我希望我能接手一个更熟悉更融洽的体系,这对你我都没有坏处,即便是日后你出来,我想大家也都会记得你。”
这番话如重锤一般击碎了马德明的最后的心防,马德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陆部长,我女儿今年大学就毕业了,……”
“老马,不用多说,我知道怎么做。”陆为民摆摆手,断然道。
“那我先谢谢了。”马德明心中就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舒泰了许多,“关于广电大厦的问题,……”
……
“张青秀在原来在宋州歌舞团,现在在宋州艺校,但是一直没有上班,那个孩子应该跟着她在,刘敏知有两个女儿,但是一直想要个儿子,……,张青秀有时候住在苏谯老家那边,有时候住在沙洲区的一个公寓里,她母亲好像是针织二厂的,而父亲早就死了,刘敏知和张青秀的事情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很多人都知道,但是这个孩子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而且刘敏知也隐藏得很好,我能知道,那是因为许翠莎和张青秀的弟媳妇有些远亲,在一个无意的机会中知晓的,现在那个孩子已经八岁了,读小学了吧,照片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