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节 叮嘱
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说的都是一个道理,那就是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原动力,那就是利益。
对于官场上的人来说,尤其是那些已经形成了一定体系派系的群体,很大程度上也是靠利益来维系,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
经济利益并不单纯是指个人或者家族落袋的钱财,当然也不否认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为了此而来,但更多的或者说更重要的是指你对经济资源具有多大的支配力和影响力,当然也包含你个人能获得多少经济利益,只不过后者更为浅薄和低端一些。
一般说来都是在政治利益上无法获得满意的回报,才会用这种较为低端的经济利益来弥补,而当你已经沦落到要用这种经济利益来满足自己时,一般说来那就意味着你已经被边缘化了。
相对于经济利益,政治利益更为抽象和复杂。
政治利益如果加以升华,或者高尚化抽象化,那也就会成为一个群体团体的奋斗宗旨,而如果庸俗化,那么也就意味着这个在理念观点上趋于一致的群体如何来最大限度保障和维系这个群体生存的延续性和稳定性,那就需要用政治利益的争取和交换甚至交易来解决,比如职位的安排和分配,也包括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的交换交易。
举个简单例子,某人从副部级或者厅级干部要退下来,但还有两年时间,但是如果他能早退,给体系内另外一个人腾挪出位置,那么可以安排到某个上市国企担任董事,也可以推荐到某个具有实权而又收益丰厚的社团再干上三到五年,或者让其某位子侄提拔一下,这些就是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格局的对立统一。
杨子宁带着京华投资来昌江显然不是只是要在昌江搞投资赚一笔那么简单,高晋的进入昌江,无疑也证明了这一点,那就是昌江在逐渐成为各方逐鹿的一个主战场。
之前只是精英派和老稳健派的对决,而现在新稳健派挤了进来,更有地方实力派夹杂其中,自由经济派的跃跃欲试,这都使得昌江的局面更为复杂,新省长人选也迟迟未敲定,也更加重了昌江局面的混沌。
时势造英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每一个群体每一个阶层都力图要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发出自己的声音,证明自己的存在,为今后的这条路如何走确定自己的地位。
从某种程度上来看,陆为民觉得这是一个好现象,而且还应当让这些群体更广泛的动员起来参与进来,尤其是应该动员起那些和他们各自息息相关的阶层和人员,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体现各个阶层的意志。
……
“你怎么一回事?当个市委常委就把你给喜蒙了?”苏燕青轻轻吸了一口高筒玻杯里的冷饮,没好气的道。
一个中午这家伙都是迷迷瞪瞪,好像神不守舍,做出一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沉思模样,看得人火起。
“没,没,就是想了一点事儿。”陆为民赶紧道。
要去宋州了,不和苏燕青说说肯定不定,光是说说一样不行,吃顿饭就免了,苏燕青也不是吃货,趁着天气还没太热起来,喝一喝冷饮倒是挺新潮的。
“想事儿等你到宋州当你的宣传部长之后再去想,现在你县委书记被免了,宣传部长还没有上任,那就啥都不是,闲人一个,安安心心把我这顿冷饮陪好,明白么?”苏燕青撇了撇嘴,瞟了陆为民一眼。
“也是,也是,现在我是闲人一个,可马上就要变成抓瞎的人一个了,宋州那边水深啊。”陆为民哀叹一声。
“得,你不是特喜欢去干那些富有挑战性的活儿么?宋州现在每况愈下,我看宋州市委市府也是不惊不诧,依然安步当车,这份淡定的架势可真还要人来学。”苏燕青对宋州情况很了解。
对这个问题陆为民不好评价,事实上他也觉得尚权智在宋州任上是不是有些过于求稳,而昌江省委省政府对某些已经显现出来的东西为什么不敢于硬碰,而是仍然采取隐忍的态度,他当然知道梅九龄背后有一些背景,但是这关乎一个地方的发展机遇,再这样拖下去就可能让宋州丧失发展机遇,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宋州那边也有苦衷,经济局面不好,产业发展找不到出路,轻举妄动,也许就会引来更大的不稳。”陆为民解释了一句。
“还没上任就开始进入状态,开始替宋州市委辩解了?”苏燕青瞅着陆为民,轻笑着。
“也不是,宋州我去过几趟,安书记还在那边时,我也听他介绍了一些那边情况,的确有很多束缚手脚的问题,如果没有寻找好一个解决问题的切入点,反而会适得其反,这个问题上慎重一些没有坏事,再说难听一点,宋州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还能糟糕到什么程度?”陆为民摊摊手,“不过我现在说都是蒙眼摸象,做不得数,只有到了任上才说得清楚。”
“得了,为民,你是宣传部长,你首先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把自己一亩三分地安顿好,至于说常委的身份,我建议你先悠着点儿,别咋咋呼呼觉得你是常委了,可以举手表决了,出头椽子先烂,尤其是像你这种才去的,弄不好就要成人家先发制人打击对象,……”
苏燕青的话让陆为民很是郁闷,“燕青,先前你还说我应该奋发图强,有所作为,觉得宋州那边死气沉沉,怎么这会儿又要我悠着点儿了?”
苏燕青脸一热,瞪起眼睛:“宋州是死气沉沉,你想要奋发有为,但前提是你要觉得自己站稳了,一件事情上有一战而胜的把握才行,不然很容易被人家反戈一击,黄俊青那帮人我了解过,能稳坐这么多年,手底下很有一拨人,那都是捆绑在一起的,一切为利益共进退的,没那么好对付。”
“得,我只是宣传部长,不是市委书记,也不是纪委书记,更不是政法委书记,我相信短时间内,我暂时还不会和他们的核心利益冲突。”陆为民摇摇头。
“那可不一定,你这样上好一杆枪送到尚权智手上,他能不把你用到极致?而且我看你这副跃跃欲试的架势,估计也是迫不及待就想去打前锋吧?”苏燕青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似乎在想些什么,“省里边肯定会支持尚权智度宋州大动干戈,但是你知道田书记可能马上要离开了,邵省长尚未接位之前,这一段时间就会是缓冲期,你能利用的就是这一段时间好好经营好自己一亩三分地,才有充当打手的资格。”
苏燕青的话让陆为民颇为感动,对自己的关心也是溢于言表,大概也只有这个女孩子才知道自己这一去将会面临一个什么样的局面,这不像自己初到双峰,那是梁国威独大,也不想自己到阜头,那自己是老大,宋大成也很支持配合,现在自己将要踏进宋州这潭浑水,这潭浑水比想象中的还要深还要浑,而自己却非主宰者,要充当其中棋子,正是这种位置才会更考验自己。
“谢谢你,燕青,我知道怎么做了。”陆为民由衷地道。
“哼,就怕有些人一去就偷拿发热赤膊上阵了。”苏燕青还是有些不放心。
“嗯,那没事儿你就经常过来提醒提醒我吧,帮我冷静一下头脑。”陆为民笑着道:“宋州值得一游的地方很多,正好我当这个宣传部长,估摸着和文化旅游这方面交道肯定也不会少,正好公私兼顾啊。”
“想得美,要我过来,你给车马费啊?”苏燕青耸了耸鼻翼,露出一副小儿女的模样,看得陆为民也是一呆,苏燕青也立即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即又恢复了先前清丽冷艳的模样,倒是让陆为民回味了好一阵。
“我把你当省政府的参议总行了吧,帮我来出出主意,分析判断一下,你要真来不了,打个电话说说也行啊。”陆为民调笑道:“不至于连电话费也要我报吧,这么大一个省政府揩这点儿油都不行?”
这一顿饭吃得挺有味儿,至少陆为民觉得和苏燕青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而深入的讨论问题了,对宋州未来的不可知和不确定,使得他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担心的。
梅家的影响力和霸道架势,他是领略过的,而自己这个宣传部长,到宋州之后,将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自己又能做到哪一步,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底,虽然苏燕青的话也只是泛泛而谈,但是却在心理上给了他不少慰藉。
第二十五节 宋州,我来了!
陆为民抵达省委门口时刚好是八点二十五分,还好他提前了一些时间,出租车不好打,尤其是上班时间,虽说打车上班的人在这个时候还很少,但是总还是有一些忙于生意的人要抢在这个时间段来出门。
省委这会儿也是进人的高峰期,但远无法和省政府那边相比,鱼贯而入的汽车屁股后的牌照号就足以证明这里才是昌江全省的大脑,而省政府那边则是中枢神经。
距离省委五十米处,陆为民就下了车,随身他只带了一个包,史德生和何明坤他们现在还暂时不忙过去,都还在办调动,下午他们过来正合适,这一点他已经和沈子烈通了电话,沈子烈也没有什么意义,进两个人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辆三菱究竟带不带过去,陆为民还没想好。在阜头坐这辆有些眼岔的三菱没关系,但是到宋州他还得掂量一下,倒不是说怕什么,才去,而且是去这么一个重灾区,他还真不想这么早就招惹什么麻烦,当然,招惹了,他也不会怕。
日潭路不算十分繁华,比起省政府所在的月潭路要幽静许多,省人大和省政协也都在这一段,道路平顺,两旁松柏矗立,自然多了几分威严肃穆的气势。
省委大院的大门也显得很普通,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特殊,只是要在内里才看得见武警把守,让人明白这里的不同凡响。
原本是想坐电车来的,但是早上乘无轨电车的人太多,陆为民担心耽搁时间,还是打的稳当一些。
走进省委大门,陆为民很主动的把工作证递给了门岗,门岗看了看工作证,又看了看陆为民的穿着,做了登记之后便放行了,陆为民刚走出几步,后边便想起了喇嘛声,陆为民往后让了让,一辆黑色奥迪却缓缓的停在了身旁,玻璃窗缓缓降了下来。
“为民。”
看见花幼兰带笑的面孔,陆为民赶紧弓下腰,“花部长早!”
“你才早啊,我听说组织部送你们下去是九点钟,这才八点半不到你就过来了?上车吧,到我办公室坐一坐,就当我听一听你这个新上任宋州市委宣传部长的思路想法吧。”
听见花幼兰招呼自己上车,陆为民不敢推辞,本想坐副驾,又觉得不太礼貌,还是绕到了左边从左边后门上了车。
宣传部和组织部在一幢楼,省委大院四幢主楼,除了最后一幢是省委主要领导和办公厅所在外,其他三幢都位于大院前部,呈三角形分布,而如果再加上省委办公厅那幢主楼,那就形成了一个菱形。
正对大门最前面这幢小楼是省委农工部、统战部、机关党委和信访办所在,其中一楼是信访办和机关保卫处,二楼是则是农工部、统战部和机关党委。
宣传部和组织部所在的小楼处于大院左侧,一楼是组织部,二楼则是宣传部。
虽然是苏式小楼,但是小楼格局还是相当不错的,加上大院内绿化规划十分科学合理,乔木、灌木和草坪、水池布局完善,很是宜人,只是随着机关人员的不断膨胀,大院内的办公室也有些不敷使用,据说省委已经在酝酿考虑重新在大院内新建两座小院或者小楼,以满足需要。
踩着富有弹性的老式木质地板跟随着花幼兰上楼,在楼梯上一个三十出头的少妇接着了花幼兰,把花幼兰的包接了过去,陆为民认识,这是花幼兰的秘书严琳,花幼兰来阜头调研时,她就跟着花幼兰寸步不离,也是很得花幼兰的信任。
“严姐。”陆为民嘴巴很甜,在阜头时,两人关系处得不错,公众场合叫严主任,私下场合则叫严姐。
“哟,为民啊,对了,现在该叫陆部长了。”严琳看见陆为民走在花幼兰身后,略感惊讶,但是马上就回过味来,“今天去上任?”
“嗯,花部长让我先过来。”陆为民笑了笑。
看严琳在花幼兰面说话相当随便,就知道此人在花幼兰面前颇为得宠。
严琳虽然得宠,但是却很知道分寸,不再多说,只是等到花幼兰到了办公室之后,才把一杯茶送进来,的确是很有眼水。
香茶水雾缭绕,陆为民正在倾听花幼兰的说话。
“宋州情况的确不是很好,但是现在就成了谈虎色变,说起宋州大家就皱眉头,不是说不可救药,就是说积重难返,至于么?我不信宋州就糟糕到了这种程度,首先这种心理暗示就让人压抑,让人丧失斗志。我不否认宋州存在很多问题,一些干部也有不少问题,但是我们要看到好的一面,要看到光明的一面,不要人云亦云,萎靡不振,……”
“有问题,我们不怕,关键是要正视问题,要大胆去解决问题,不要因为这样那样的担心顾虑就畏首畏尾,难道这就能让情况变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事情躲不过,那就得要面对,壮士断臂也好,刮骨疗伤也好,这点勇气要有,……”
花幼兰的声音略有些低沉却有一份金石之气,流露出来的不满也是毫不掩饰。
“照我来看,宋州一些干部有没有问题,肯定有?要不宋州也走不到现在这一步,但是不是宋州干部都一无可取之处了,我看不见得,十步之内必有芳草,难道说宋州就没有德才兼备的干部了,我对省委有些人的这种观点持不同意见,……”
“为民,你到宋州,抓好本职工作同时,也要考虑宣传工作如何服务大局,服务中心工作,这不仅仅是宣传工作,更是一项政治工作,围绕一个地方一个时期的中心工作、主要工作发挥宣传部门的舆论引导作用,鼓励和激扬主流思想,把你在阜头的那些做法带到宋州,用丰富多彩的方式来把宋州宣传工作抓起来,抓住特色,抓出效果,……”
把陆为民送到楼梯口,严琳颇为意味深长的看了陆为民一眼,“为民部长,花部长可是很少用这样的言语来和人谈话的,她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谢谢花部长的关爱,也谢谢严姐的关心,若是有什么问题,我一定第一时间联系严姐,请严姐为我解惑。”陆为民和严琳并肩而下,闲得很自然随意。
“解惑我可不敢,花部长才能当得起吧。不过有什么情况,你可以多和花部长汇报,我感觉得到,花部长是真心欣赏你看重你,你初去宋州,肯定会遇到很多以前未曾遇到过的问题,不妨多向花部长汇报咨询。”严琳正色道。
“我明白。”陆为民事实上并不明白,他还有些吃不准花幼兰的观点。
花幼兰无疑是不太认同省委对宋州目前的处理方式的,认为省委原来是养虎为患,现在则是有些姑息养奸,主张不破不立,该大刀阔斧去解决,就得要去解决。
另外一方面却又认为宋州也不是想象的那样烂到骨髓里了,还有一些可以信赖的干部,认为省委频繁从外边空降干部到宋州并不合适,应当考虑让外来干部和选择性的提拔本地干部相结合,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调动本地干部积极性,有助于解决宋州的问题。
她在自己面前说这番话,倒也真是有些意思,明知道自己就是省委这个意见的“受益者”,邵泾川不就是主张这个常委要从本地产生而被否了么?
总而言之,陆为民有些没有搞懂,一切都得等他到宋州之后才会慢慢浮出水面。
……
送陆为民去宋州上任的是省委组织部一位副处长,陆为民也没有指望哪位副部长能送自己去上任,那也不符合常理。
不过他在贺锦舟那里坐了几分钟,贺锦舟也常规性的交待了几句,没太多,真有什么话也不会留到这个时候来说。
周姓处长对陆为民倒是很感兴趣,不过毕竟是省委组织部出来的,虽然对陆为民很是好奇,但是还能保持着必要的风度。
从昌州到宋州,一百二十公里,比二级公路强,但又略逊于一级公路,现在正在进行改造,沿线要过三个区县,从昌州市区出去8公里就是昌州郊区——龙湖区,北行24公里,就是晋津县,再往北12公里就进入宋州的遂安县境内。
遂安县城距离昌州64公里,距离昌州56公里,基本上是处于昌州到宋州的中点,也是宋州仅次于宋城、沙洲和苏谯的第四经济强县,人口75万,在全市第二。
从昌州到宋州一路北上,一马平川,路况极佳,沿线也是著名的鱼米之乡,蠡泽湖呈不规则状从遂安西杯部一直延伸过宋州市区东部一直要到北边的泽口。
只用了三十五分钟马自达E1800就跑出了昌州境内,进入宋州辖区,看见道路上那个进入宋州境内的标识牌,陆为民心中也是一阵起伏,虽然以前也跑过这条路许多次,但是这一次却感觉完全不一样。
宋州,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