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临别
其实从进入三月过后,各种传言就一直没有断过。
现在即便是科级干部们都知道从地区到县里可能会有新的一轮人事调整,而调整的焦点就是县委书记陆为民。
安德健已经赴任普明一个星期了,但是一直没有消息,两个人也在电话里通过消息,安德健告诉陆为民他向包括田海华、邵泾川和汪正熹的汇报中都提到了需要一个得力助手,而且也通过董昭阳那边传递了这个意图,但是那边只说普明班子的配备可能要等到下一轮人事调整来补齐,让他少安毋躁。
郭跃斌是第二天才打来一个电话,事实上那个时候消息已经传开了,宋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马德明被双规,与他一道被带走审查的还有宋州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王宗义和宋城区副区长蓝道才,两个都是在宋城区工作时就跟随马德明的角色。
几天没动静,陆为民也就丢下了诸般心思,回归于自己手上的工作来了。
调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尽人事,听天命,这大概是最好的做法。
能做的都做了,地委这边关于后备干部的推荐也早在去年年底就报到了省委组织部那边,也就是说,如果真的省里有意要提拔自己,那也就是程序问题,如果暂无此考虑,那这个程序也许就一直不会启动。
从季婉茹那边得来的消息,齐蓓蓓和季永强之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是这反而让季婉茹忧心忡忡,这种平静往往意味着问题,她不知道季永强和齐蓓蓓会发生什么。
“数据还在统计中,估计明后天就能出来,但我估计比二月会强不少。”蒲燕进来也是风风火火,一副黑框眼睛戴在鼻梁上,似乎让她多了几分知性气息,很有点儿后世网络上所说的那种御宅眼镜娘的味道,只是她的作风却破坏了这种形象。
“嗯,我估计差也不多,一切都很顺利,一季度至少可以达到一个让我们满意的增速,我想超越古庆已经不在话下了。”陆为民显得意气飞扬,仰靠在沙发上,“下个星期的剪彩仪式你和大成还得盯着一点,该送的请柬咱们都已经送了出去,陶汉副省长已经同意参加剪彩仪式,另外董部长也答应来参加污水处理厂的单独奠基仪式,只是自个儿答应的,我可没逼他。”
陆为民话语一出口,蒲燕就笑了起来,“陆书记,你是把在双峰时候的事儿拿去挤兑董部长,他能不来吗?不过董部长已经不是董省长了,他来当然得有理由,找个理由碰上请他参加,想必也就说得过去了。”
“呵呵,别把省领导想得那么小气,莫非请了董部长,没请其他领导,其他领导心里就不舒服了?这事儿知道的人也不少,算不上个啥。”陆为民也笑了起来,“咱们也没有必要太去在乎人家的感受,干好自己的事儿就行。”
“阜河二桥桥上的路灯,建委那边建议是不是可以另外调换一下,说原来选定的台灯和桥的设计风格有些冲突,希望选一种更美观和谐一些的路灯,我觉得建委那边的意见可以考虑,宋县长也是这个意思。”
这种小事儿原本是不需要陆为民来拍板的,但是陆为民这段时间对这几个即将竣工剪彩的项目十分关注,达到了事必躬亲的地步,和前一段时间的表现截然不同,当然蒲燕也知道陆为民的心思,这一次会有几个领导前来,自然也就要做到万无一失,所以有些看似琐碎的小事儿,她也要向陆为民汇报。
“哟?建委那帮人现在也懂风格冲突了?”陆为民不无揶揄的咧了咧嘴,“如果真的风格冲突,那改一改也无妨,我记得当初是做了效果图的,怎么建委这帮人之前没有想到?”
“这效果图和实物还是有些差距,也不能全怪建委那边,现在改换时间也还来得及。”蒲燕替建委那边分辨了一句。陆为民一直对建委那边不太感冒,即便是换了主任,仍然是经常批评敲打,让建委那边给几个主任随时都是心惊胆战。
“该换就换吧。”陆为民没有多纠缠这些小事儿,建委那帮人头脑不清醒,丁贵江原来太袒护纵容,被自己也连带批评了几次之后,才稍微好一些,他也专门叮嘱蒲燕不要对那帮人假以辞色,否则那帮家伙又会自恃是内行而忽悠人。
下个星期是最重要的一个星期,陆续有好几个项目竣工,现在正在紧急协调,让几个项目能大部分都集中在一天竣工,像阜河二桥、环城路、经开区的基础设施——三纵三横主干道、污水处理厂,另外分别还有几家企业竣工投产和奠基仪式,可以说多喜临门。
看见蒲燕手里握着文件,却又不坐下,似乎有些心事,陆为民有些好奇,“怎么了,蒲燕,还有什么话不好说?”
“嗯,陆书记,我听说你可能在我们阜头呆不了多久了?”蒲燕脸上有一抹怅惘和遗憾,另外也还混合着些许不舍,目光沉静,看着陆为民。
陆为民一愣,这个问题还真有些不好回答,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会走,安德健那边还在努力,但是未必能行,但陆为民有预感,自己不会呆太久了,也许就是下一周过了,就该有消息出来了。
“蒲燕,你这个问题可问得我不好回答,若是我说不会走,那是假话,谁都会离开,只是时间问题,就像你也一样,关键是什么时候走,现在我还没有得到消息,但是我估计我可能在阜头呆不了太久了。”
陆为民很坦然,朋友也好,同事也好,相交贵在知心,蒲燕这一年多和自己配合一直十分融洽,虽然蒲燕也还有一些不足,但是在陆为民看来,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相当完美了。
蒲燕点点头,“我也听到消息,省委这一轮的调整,您名列其中,至于您走哪儿,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好想您留在丰州的可能性不大了。”
陆为民默默点头,沉默了一阵之后才启口道:“不管怎样,我在阜头工作这段时间是我自工作以来最愉快的一段时间,我还要感谢包括你和大成他们对我的无私帮助和支持,没有你们,阜头的工作不可能做到现在这么好,日后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记住这一段美好时光,嗯,这将是我毕生最美好的一段回忆。”
陆为民的话深含感情,让蒲燕也有些触动,甚至连眼圈也有些微微发红。
的确,陆为民在这一年多时间里成功的树立起了他作为县委书记的中流砥柱形象,从最初大家的半信半疑到后来的相知互信,再到现在的水乳交融,可以说阜头县委县府班子通过这一年多时间就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蜕变,从一个乱成一团糟的散兵游勇,变成了凝聚力和战斗力都堪称一流的班子队伍,全县社会经济事业的全面发展就是最好的验证。
“陆书记,到时候你若是真的要走,我们可要好好喝一回,你来阜头这么久,我们都还没怎么看见你真正醉过,这一回,那就得一醉方休,不醉不归!”蒲燕也感觉到似乎气氛有些凝重,有意调剂气氛。
“没问题!”陆为民慨然允诺。
两个人又谈了一阵关于经济技术开发区引入企业和正在积极考察准备效仿民生银行试点的招商银行进行合作的事宜,这也是今年县里取得的一个突破,由于民生银行在阜头的试点得到了人行总行的肯定,也引来其他一些股份制银行对阜头金融环境的好奇和关注。
后来人行牵头,诸如华夏银行、招商银行、光大银行、交通银行等几家国内股份制银行都组团来考察民生银行在阜头的发展模式,也取得了相当显著的效果,其中和招商银行的洽谈进行得最为顺利,招商银行也有意效仿民生银行模式,由县里给予一定政策扶持,主要针对阜头县私营企业和股份制企业开展业务,这也得到了阜头县委县府的大力支持。
蒲燕刚走,陆为民电话就响了起来,是季婉茹打来的。
电话里季婉茹显得六神无主,话语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哭腔。
齐蓓蓓和季永强离婚了,据说两个人僵持了三天,而齐蓓蓓则搬出了家,最终季永强还是同意和齐蓓蓓签了离婚协议,齐蓓蓓什么都没有要,相当于净身出户,在宋州市区里租了一间小房子住下了。
而季永强遭此打击,也是在家里昏睡了两天,季家一家人都是气得不轻,季母也是气病了躺在床上,季婉茹也是忙上忙下,所以这个时候才给陆为民打来电话。
对于这样的结局陆为民也不意外,齐蓓蓓已经打定主意要和季永强分手,当日的话里已经流露出来了这个意思,陆为民只是想不到齐蓓蓓会这样干脆利索,半个月不到就和季永强离了婚,只是不知道她是怎么把季永强说服签字离婚的,如果季永强不愿意离婚,这要闹到法院去,还真不容易办下来。
在电话里安慰的话一说就是半个小时,才算是让季婉茹的情绪稍稍好一些,电话里免不了一番言语温存抚慰,陆为民也只好答应近期抽时间到宋州去安慰一下季婉茹受伤的心。
第十节 研究,较量
还没有来得及挂下电话,敲门声响起来,很急促,何明坤没等陆为民应答,已经疾步进来,“陆书记,省委组织部贺部长电话,说打您手机,一直占线,他又不知道您座机电话,就打到县府办那边来了,让你马上给他打过去。”
陆为民一听,赶紧挂下电话,然后给贺锦舟打了过去。
“贺部,我陆为民啊,您找我有事儿?”
陆为民已经猜测到一点儿,但是也不敢确定,这多半是和自己的去向有关,昨天孙震也和自己提了提这件事情,说省委组织部这一段时间正在密集的进行筛选研究,估计是在为下一轮人事调整做准备,根据他获得的消息,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出来。
“嗯,为民,估计你也猜到了,部里边近期会根据省委意见对各地的人事有一轮调整,你名列其中,我先和你说一声,希望你有个思想准备。”贺锦舟没有和陆为民绕圈子,径直道。
“谢谢贺部,我也听说了,但是都是些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我也不敢相信,您这么说,我心里就踏实了。”陆为民心中一定,不管自己走哪里还是留丰州,贺锦舟的话也就意味着,自己已经进入了这一轮省委组织部提拔的大名单中,也就是说,提拔上一台阶是肯定的了,现在关键是去哪里,走什么位置。
“唔,你有心理准备就好,关于你的去向,现在还没定,老安与昭阳部长和我都说了你的事儿,但这事儿估计昭阳部长和我都还做不了主,要看田书记、邵省长以及汪书记他们的意见,嘿嘿,说真的,我工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一个副厅级干部还得要几位主要领导来商量拍板的新鲜事儿,你小子算是第一个,够牛!”
贺锦舟的语气里不无调侃,但更多的还是赞许。
陆为民的事情安德建找了几位主要领导,但是几位主要领导都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要求组织部对陆为民的安排,还是按照既定流程考察研究,不设定门槛和前置条件,这也让贺锦舟颇感诧异。
越是这种专门打招呼,照理说就应该有些去向的眉目才对,但现在却感觉好像陆为民好没有定下来去哪里,这就有点儿蹊跷了,除非除了普明这边外,省里大佬们觉得陆为民还有更合适或者说更需要他的去处?
难道是要去宋州?
贺锦舟有些怀疑,但也无法确定,汪书记那里他也没有得到多少有价值的消息,在这些问题上,汪正熹的口风还是相当严的。
“贺部,您就别打趣我了,我有几斤几两我自个儿清楚,也许是觉得我这个人搁哪儿都不太合适,不好安排吧,我有这个心理准备,无论去哪儿,咱都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陆为民语气轻松,既然确定自己要在这一轮调整中晋升,那么心里那点儿担心也就放下来了。
去不了普明也没啥,昌西州也好,曲阳也好,陆为民琢磨着也许省委看重自己在经济工作上做出的成绩,要把自己安排到像昌西这样的民族落后地区,或者就是像曲阳这样的萎靡不振的地市,至于说安排什么位置,陆为民也估计多半会是有些比如与经济有关的工作,比如分管工业、招商引资或者城建交通这一类的副州长副专员,副书记或者常务副州长、常务副专员这一类的职务,他还不敢想,那明显有些僭越了。
贺锦舟也在电话里笑了起来,“行了,你也别在我面前矫情了,省里大佬们这么看重你,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到时候安排到让人意外的位置,我看你怎么说。”
顿了一顿之后,贺锦舟又才道:“下午可能就要开书记碰头会了,基本上就会把大盘子定下来,昭阳部长这会儿已经去向田书记做最后一次汇报了,估计今晚就能知道大概了。”
很快祁战歌也打来电话,称可能下午书记碰头会,而晚上就要上省委常委会。
搁下电话的陆为民有些心神不宁,毕竟遇上这种事情,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走向何方,开始只说是书记碰头会定大盘子,现在又说要连夜开省委常委会,那基本上就意味着至少这一轮的调整要在今晚就尘埃落定。
……
在重大事项上省委常委会讨论之前,通过书记碰头会来预先酝酿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随着民主集中制从文革期间的废止到现在的逐步确定并约定俗成下来,书记碰头会就变成了一个省委常委会的预演。
书记碰头会的召开和省委常委会的程序基本一致,由省委书记来确定和发起召开,主持人当然也是省委书记,但是在具体研究事项上会因为研究事项不同而通知一到两名与该项工作的常委参加。
书记碰头会并不具备法定效力,而很大程度是一种预先探讨和协商,无论书记碰头会结果如何,书记依然可以提请召开省委常委会来进行表决,省委常委会才是决定重大事项的唯一权力机构。
但书记碰头会可以让参会的各人了解各自的想法意图,最大限度的弥合分歧,形成一致意见,这一步很重要。
“宋州的情况比较复杂,安德健一走,童云松刚去,很多情况都还不熟悉,我认为在这个市委常委的人选上是不是可以考虑在宋州现有干部中产生。”邵泾川语气里充满了深思的味道,“诚然,宋州出了不少问题,在座除了老高才来外,大家可能也都知道,宋州这两年出了不少问题,也许还会出问题,但是这不代表宋州就是洪洞县里无好人了,我想组织部应该是可以从宋州现有干部中筛选出合适的人选的,老董,你说是不是?”
因为本次碰头会研究的事项是人事调整,除了田海华、邵泾川、汪正熹和高晋之外,这一次碰头会省委常委、纪委书记龚德治和省委常委、组织部长董昭阳也参加了。
“邵省长说得有一定道理,但是我认为目前宋州局面不太乐观,老尚去了宋州两年了,局面的确有所改观,但是现在安德健离开,局面又会受到一定影响,我个人觉得是不是多征求一下尚权智同志的意见,选择一个与尚权智同志较为搭得起手的同志去呢?”
董昭阳面对邵泾川态度明显的暗示,毫不妥协。
在这一点上,他和田海华已经有过沟通,马德明出问题,这其中有很多猫腻,加上安德健离开,这一下子就让尚权智陷入了困境,而童云松并不是一个最合适的人选,当初选择童云松也是因为邵泾川的坚持,加上考虑到尚权智性格比较强势,童云松和尚权智能够形成互补,所以田海华才勉强同意。
但是现在马德明出了问题,尚权智缺了一个够分量的助手,这个本来分量不算重的宣传部长就需要认真考虑了,这个人选上田海华不打算再让步。
“老龚,你的意见?”田海华没有理睬脸色已经有些阴下来的邵泾川,径直问道。
“嗯,宋州局面的确比较复杂,从马德明的问题就可见一斑,加强党委的领导很重要,而要加强党委领导,班子配备尤其重要,尚权智同志做了不少工作,也取得了一些成绩,但这一次宋州出的问题与安德健同志调离正好凑在了一起,使得宋州情况受到一些影响,所以我觉得董部长所说多征求一下尚权智同志的意见不无裨益,避免日后宋州的局面更加恶化。”
龚德治的话很圆滑,但是言语中还是流露出要征求尚权智意见的态度。
邵泾川脸色更难看了,其实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田海华恐怕不会在这一轮的人事调整中作多少让步,宋州这个市委常委、宣传部长不过是一个探路石,但是却是一个分量不轻的探路石。
龚德治和董昭阳的态度虽然表明了,但这说明不了问题,书记碰头会,关键还是在于书记们,汪正熹和高晋两个人的态度还不明朗,这一局还不能算输。
之前邵泾川曾经通过一些渠道和汪正熹沟通过,汪正熹在一些问题上还是倾向于自己的,这也是邵泾川的底气,但在这个问题上,汪正熹似乎没太在意,邵泾川也还拿不准汪正熹的态度。
至于高晋,邵泾川虽然对此人没有多少好感,但是他也相信高晋不会站在田海华一方,两人不是一路人,再怎么,在不涉及其他利益因素的前提下,他相信刚来的高晋是会站在自己一方的。
田海华的目光移向高晋和汪正熹。
这两个人的态度田海华同样吃不透。
田海华也和汪正熹交换过意见,但是田海华知道自己离开昌江在即,汪正熹本来就是一个有些倔强的性格,原来对自己还算是保持着足够尊重,但在有些问题上依然不妥协退让,现在,就更不好说。
而高晋,说实话,这个人来昌江田海华都感觉很意外,照理说他不应该来昌江,但是却来了,这意味着什么,一切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而这却不是自己的责任了。
第十一节 胶着,妥协
“老高,谈谈你的看法吧。”田海华平静的道。
即便是高晋支持邵泾川,田海华还是有把握把这个意见提交到常委会上去获得通过,所以他很笃定。
“对宋州的综合情况我还不是很了解,但是据我所知,宋州这几年经济发展遇到很大困难,这也是导致宋州社会局面不太稳定的原因之一,一个市委常委哪怕不分管经济工作,但毕竟常委是决策班子一员,所以我觉得选拔一个比较懂经济工作的干部,会更有利于宋州。”
高晋说得很原则,他支持选择一个在经济工作上具有一定能力的干部,至于是本地干部还是外边选调干部,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一定要回答,那就是谁更合适谁上。
老滑头!田海华和邵泾川几乎同时暗自骂道,但你不能说高晋所说没有道理。
他是分管经济工作的副书记,考虑问题当然要从他所在位置出发,现在从中央到地方都是把经济工作提到了首位,常委是一地决策机构成员,具有较强经济工作能力,当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且他这样来一招,也就卸掉了田海华和邵泾川碰撞的焦点所在,避免直接成为双方对垒的胜负手,那不是他现在想要的。
“唔,老高说的也有道理。”田海华轻轻点点头,高晋这表面上是不偏不倚,但是田海华却知道这是高晋在划下道儿,当然这种画道是对自己有利的。
如果能够选择一个在经济工作能力上有所建树的角色,他高晋当然愿意支持,但如果无法满足他的要求,那么投反对票也不能怪他言之不预。
“老汪,你呢?”田海华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汪正熹身上。
对于这位省委副书记,田海华相处几年,虽然磕磕绊绊不少,但是总算是平稳的走了过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汪正熹是典型的就事论事派,只看重事情本身,而不太容易被其他人的意见所左右,加之其本人是从昌州一步一个脚印成长起来的干部,所以在省委也具有很大的影响力。
汪正熹对于田海华和邵泾川的暗战了然于胸,说实话,如果从平常时候来看,一个宋州市委常委算不上什么,但是这个时候两个人发生争执,就显得耐人寻味了。
但汪正熹也知道宋州现在的情况的确不太好,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安德健离去,马德明的落马,使得尚权智在宋州的控制力影响力受到相当大削弱,童云松不是一个合适人选,当那个市委副书记很勉强,对尚权智能不能起到足够的支持作用很难说,在这一点上当时汪正熹也是不太认同的,但是田海华与邵泾川达成了妥协,他也就没有再多言。
只是谁都没想到马德明出事,才会弄出这么大状况,这其中龚德治又在里边扮演了什么角色,汪正熹都有些怀疑。
田海华要力图在他离开之前确保宋州局面的稳定,这一点汪正熹很清楚,但是邵泾川有什么意图,汪正熹就有些吃不透了。
很明显邵泾川中意的人选不是最合适人选,这甚至可能会引发宋州局面更进一步不稳,从副市长提拔一个到常委上来,那么也就意味着副市长需要填补一个,这对于宋州情况已经不稳,尚权智的主导权受到挑战的情况下,很不合适。
“田书记,我看宋州这个常委人选大家都很关注,宋州情况不太好,这让我心情很沉重,宋州是我省第二大城市,全省区域副中心,可以说从建国以来,宋州一直是作为我们昌江的第二中心在建设,但是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觉得我们都有责任,现在情况不佳,我们应该要考虑长远一些,要从今后两年三年乃至三年五年来考虑,对宋州班子的调整要有一个更长远的通盘的考虑,不能再这样修修补补,这一点组织部要有明确方案,否则宋州一直这样下去,我担心怕是要出大事。”
汪正熹的话一出来,田海华和邵泾川都是微微一震,这话无疑是在提醒和警告二人,不要把宋州拿来当战场,宋州耽搁不起折腾不起了。
田海华脸上露出一抹沉思的表情,他虽然有所触动,但是他还是坚持认为自己选中的人选是合适的,而邵泾川却触动颇深。
汪正熹是在提醒自己,要着眼长远,不要只顾着这会儿和田海华博弈角力,宋州不是田海华的宋州,而是昌江省委领导下的宋州,你邵泾川要有更高更远的视野心胸,下一步轮到你邵泾川掌舵时,宋州局面如果真的失控,能不能扭转过来?而扭转不利,又是谁的责任?
无论尚权智是谁的人,作为省委书记,你都得要考虑宋州的大局稳定,而不是市委书记市长是什么人,可以说以当下宋州的局面,无论谁来担任这个市委书记市长,或者说班子成员的调整,只要能稳住局面或者扭转局面,作为省委书记他就要毫不犹豫的予以支持。
在这一点上田海华的安排,对日后的邵泾川来说并无坏处,而宋州的局面已经超越了个人甚至派系利益,而是关乎到整个昌江的局面,甚至也会影响到日后他邵泾川日后的政治形象。
见田海华和邵泾川似乎都有所触动,汪正熹这才继续道:“我觉得,既然是宣传部长人选,是不是可以征求一下幼兰部长的意见,她省委的宣传部长,她的意见也很重要。”
这是一个给双方下台的台阶,花幼兰和田海华、邵泾川二人关系都不大,可以说一直也是等距离交往,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和汪正熹一样,是土生土长的昌江本土干部,她的态度也就可以代表三方的意见。
……
“省长回来了?”魏行侠接过邵泾川的皮包,小心的替他放好。
“嗯,有些乏了,哼,晚上还要继续开常委会,你随便替我弄点儿吃的过来。”邵泾川心情不是很好,虽然高晋和汪正熹的态度都看似不偏不倚,但是邵泾川却知道自己还未真正赢得这两个家伙的认可。
这也可以理解,田海华在昌江掌舵多年,自己也是从他副手成长起来的,这多年形成的积威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扭转来的,今天能赢得高晋和汪正熹的中立态度,哪怕是一个貌似中立的态度,也算是一个不错的进步了。
魏行侠把茶端上来,“我已经安排了,我看都六点半都还没见散会,就让小袁去准备了,我马上让他送过来。”
“唔,对了,行侠,陆为民你好像比较熟吧?”邵泾川似乎想起了什么,靠在沙发上歪着头问道。
魏行侠微微一愣,他也知道陆为民这一次进入了调整的大名单,不过他不知道邵泾川突然问及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嗯,我们俩私人关系一直不错,经常在一起坐一坐。”魏行侠没有隐瞒什么。
“哦?你们来往很频繁?”邵泾川有些惊讶,他知道自己秘书和陆为民有往来,但是没想到魏行侠居然和这个家伙关系如此密切,但魏行侠这么说,也显然没有隐瞒自己的意思,邵泾川有的只是惊奇。
“是,逢年过节,有时候周末他回来,我们都要坐一坐。”魏行侠很坦然,“我是92年跟您到丰州调研时和他认识的,那时候他还是夏力行的秘书,所以在一起就认识了,觉得还比较投缘,他这个人也挺灵性,我们也有很多共同的话题,所以走动也就比较多了,后来他下了县,这层关系也一直保持着。”
邵泾川微微沉吟了一阵,“老夏的秘书,这个人现在好像很受田书记的青睐,董昭阳也对他很看好,今天老董的意思就是要让他担任宋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一个才29岁不到的年轻人,担任宋州市委常委,嘿嘿,宋州可是咱们昌江的第二大城市,副中心,就算是现在落魄了,但瘦死骆驼比马大,这么一个年轻人,就担任宋州的市委常委,合适么?”
魏行侠对自己老板的心思十分了解,老板说了这么多,后边的话都不重要,关键在于前面两句。
既然陆为民位列大名单其中,那么升任副厅级干部就是必然,至于到哪个地方担任什么职位,反倒是其次。
宋州市委常委又怎么了?宋州的经济总量已经下滑到了全省二流阵营中的末端,这个时候再来提什么第二大城市,省级区域副中心,那只能说是自我安慰。
现在谁谈到全省第二会想到宋州?首先想到的不是昆湖就是青溪,就连老四老五这些位置都没有宋州的份儿。
关键在于老板的前边两句,夏力行的秘书,田海华很青睐,董昭阳力荐,这是个问题。
第十二节 观察,缠斗
“省长,陆为民是夏力行的秘书,他们之间的关系不错也毋庸置疑,但是我接触陆为民这么久,我觉得陆为民不那么简单,他是个很理性很现实的人,有自己的奋斗目标,而且意志极为坚定,他自己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魏行侠斟酌了一下言辞,才慢慢道。
邵泾川没有吱声,他知道自己秘书肯定还有下文。
“也就是说,即便是田海华或着夏力行,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陆为民,但是却未必能真正改变陆为民,更不可能替陆为民决定什么,陆为民他更看重的是他自己的一些想法能不能得到实现。”魏行侠小心翼翼的道。
这个“想法”一次含义很丰富,既可以理解为政治上的理念追求,也可以理解为仕途上的追逐目标,嗯,有歧义,魏行侠能帮的也就只能帮到这一步了。
“陆为民和陶专员关系不太好,但据我所知那是因为陶专员家的老大陶泽锋和陆为民之前有过私人过节,在这一点上,我觉得陶专员可能受到其子的一些影响,而自然而然陆为民也潜意识觉得陶专员的一些做法是在针对他,要遏制他打压他,所以被人所利用,导致他们俩关系恶劣。”
这一点邵泾川也有过考虑,陶行驹对陆为民印象很差,认为此人狂妄自大,目无余子,实际上却只是赶上一些机遇,当然也要承认有些能力,抓住了机遇,并非外界吹嘘得那么绝才惊艳,对于这一看法邵泾川不置可否,但他认为陶行驹多多少少是有些个人偏见在其中的。
魏行侠顿了一顿又道:“省府办公厅的小苏苏燕青,省长认识吧?”
“唔,夏力行的外甥女?我知道,长得挺漂亮啊,一个挺机敏灵性的女孩子,文笔和能力都不俗,陶汉很欣赏这个女孩子,怎么了?”邵泾川有些好奇。
“小苏和陆为民很早就认识,应该是小苏在丰州工作时就认识,我碰见过他们在一起吃饭,我感觉小苏对陆为民很有好感,以小苏的条件,配陆为民应当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吧,嗯,这都应该是两三年的事情了,但是他们俩好像并没有发展到男婚女嫁的程度,所以,我觉得陆为民这个人也许和您想的有些不一样。”
魏行侠的话没有说透,但是足够邵泾川悟出其中味道来了。
这有两种可能,陆为民也许不是那种为了自己利益而不顾一切往上爬的人,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陆为民是因为夏力行的原因才不愿意和苏燕青交往,至于感情什么的,邵泾川暂时没有考虑,在他心目中,这个因素不应该成其为原因。
“但省长,陆为民的确是个人才,颇有能力,他的想法、观点、理念都有不少可取之处,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不是池中之物,也不是其他什么人能决定他命运的人,我听说段子君段老爷子也和他有一段渊源,我觉得您不妨多观察观察之后,再来下定论。”魏行侠轻声道。
邵泾川笑了起来,瞥了自己秘书一眼,似乎是看透了自己秘书的心思,微微点头,“陆为民的事情我知道了,你的事情下午也研究了,基本没有什么异议,先到青溪担任市委常委、组织部长,锻炼一段时间。”
“谢谢省长的关心,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魏行侠很有节制的表示了感谢,他知道邵泾川不喜欢那种露骨的表达感情的方式,所以说得很克制,“小袁我看也挺有灵性,跟着跑这一段时间上道也挺快,这样我离开省长,心里也就放心了。”
正说间,邵泾川书桌上的电话响了,魏行侠拿起电话,简短的问了一句,以手捂住话筒,小声道:“莫书记从京城赶回来了。”
……
书记碰头会开得相当艰难,可以说从宋州市委常委人选上就开始纠缠,但好在汪正熹的意见倒是对各方有些触动,这一轮的协商虽然不能让参会者都满意,但是总算是勉强确定下来了大盘子。
相对于书记碰头会的艰难,省委常委会的节奏却要显得明快得多。
但明快得多也只是在一些没有多大争议的人选上一拍即定,在有争议的人选上,争论就更加激烈。
“陆为民同志的问题,我听了大家的意见,主要还是集中在他的年龄和履历问题上,一个是太年轻,29岁不到,听起来的确有些骇人听闻,至少在我们这帮人印象中,好像不满三十岁的副厅级干部好像还没有吧?”
省委副书记、昌州市委书记莫计成是晚上七点过的飞机才赶回来,他对田海华突然要召开省委常委会很有些意见,原本他在京里的行程还有两天,错过了书记碰头会,他却不想再错过常委会,所以不得不提前赶回来。
书记碰头会他没有来得及赶上,虽然董昭阳在书记碰头会之前就把碰头会的议题在电话里告诉了莫计成,也将莫计成的意见代为转达到了书记碰头会上,而在莫计成赶回来之后,又把书记碰头会研究情况汇报给了莫计成,但是莫计成还是有些不太高兴。
他觉得田海华是有意利用自己去京城来打这个时间差,这显然有些不合规矩。
但合不合规矩却要以省委书记的意见来确定,你可以质疑,但是却无法改变。
邵泾川对于田海华的这一手也早有预料,事实上他也知道就算是莫计成也参加了书记碰头会,也并不能改变多少,相反,有莫计成在,和莫计成格格不入的汪正熹的态度可能会变得更鲜明,而无论是在昌江省委还是在昌州市委,邵泾川觉得莫计成的影响力都还无法和汪正熹相提并论,在这一点上虽然莫计成竭力想要改变这一点,但效果并不明显。
“可能有的同志要说,年龄不是问题,我也承认年龄的确不是关键因素,但是宋州市咱们省第二大城市,市委常委非同小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来担任,是不是有些轻率了?陆为民的突出表现应该是在经济工作上,为什么不可以考虑到其他哪个地市担任副市长副专员,抓一抓经济工作呢?宋州情况复杂,不仅仅是经济问题那么简单,我们在这个人选上就更应该慎重,难道说全省就找不出一个更合适的人选么?我个人意见这个常委人选应当考虑一个更成熟老练一些的干部。”
莫计成的观点又引起了常委们的一阵议论。
在陆为民的任职问题上争论颇多。
看好他的,都认为陆为民在经济工作上表现出来的突出能力毋庸置疑,从双峰到阜头,到一个县,就能让一个县的经济脱胎换骨,现在在阜头县委书记位置上表现出来的能力才华尤为耀眼。
而不太认同的则认为陆为民年龄太过年轻,资历浅,而关键是陆为民除了在经济工作方面的表现外,其他方面似乎没有什么成绩值得一提,而宋州市委常委是宣传部长人选,掌握宋州全市舆论喉舌,驾驭宣传导向,兼顾文化宣传工作,在宋州复杂的场面下,如此重担让这样一个年轻人去扛起,真的合适么?
邵泾川微微皱了皱眉,这个莫计成,总还是要显示一下他的特立独行,先前已经说好不再在陆为民的问题上纠缠,怎么这个家伙又变卦了?你还真以为田海华会被你的意见所推倒重来不成?
没有价值没有意义的事情绝对不做,那是自取其辱,邵泾川心里很不满,让这个家伙去碰一碰也好,让他明白在常委会里的规矩。
“嗯,老莫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大家刚才也都谈了不少,这一次确定的宋州市委常委人选是要担任宣传部长,幼兰部长,这方面你最有发言权,你说说你的看法。”田海华嘴角的微笑显示出他根本就没有把莫计成的话放在心上,犹如随手翻书一般,就把莫计成那一页翻了过去。
“嗯,田书记,您不点我名,我也打算请求发言了。”花幼兰抬起自信的目光微微笑道。
“呵呵,幼兰部长,今天是常委会,你作为省委常委,可没有谁有这个权力剥夺你的发言权,你这话可有点扣帽子的味道啊。我们共产党都讲求的是民主集中制原则,现在就是民主集中的一种最好体现形式。”
田海华哈哈大笑,整个会场上上的气氛也为之一变,先前还有些紧张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
看见田海华和花幼兰轻描淡写的一个小配合就把莫计成先前刻意制造出来的严肃气氛化为无形,邵泾川心里也是一叹,田海华的驾驭手腕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游刃有余的境地,自己在这方面还得好好学一学,看样子莫计成的发言又要沦为花幼兰这个女人炮轰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