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节 风云
魏如超目光一跳,轻轻吁了一口气,“这边挨着的是针织一厂的生活区吧?”
宋州针织一厂效益在宋州六大纺织企业里边最差,现在已经到了开不了门吃不起饭的境地了,合同工一律解聘,正式工只拿基本工资的百分之七十,愣是不敢开工,越开亏得越多,连电费都交不起。
厂区也就罢了,但是生活区停电那就是大事儿,市政府三令五申要求供电局必须要保生活区供电,但是供电局也难。
以前都是供电局统一到针织一厂收电费,而针织一厂后勤上会把各家各户电费后收起来然后厂里补贴一部分交给供电局,现在厂里补贴不起了,而工人和家属本来收入就滑落到吃不起饭的地步,现在又要让按照市价交电费,自然不答应。
这一扛上,供电局拉闸剪线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上个月发生一起打架,供电局两名职工被针织一厂工人打伤,就是因为剪线的事情,现在派出所都还没有处理,没法处理。
“再没脸没皮也不敢在这边儿吧?”令狐道明语气淡漠,“听说针织一厂这边的都跑沙洲那边去了,来这边的多半是毛巾床单厂的吧?有个针织一厂出去做生意的赚了几个钱,请客,觉得在这边不合适,到沙洲葫芦头那边一家卡拉OK厅里去叫小姐,来一串儿,十个里边就有三个针织一厂,两个纺织二厂的,不是家属就是下岗青工,哼,这世道就这么残酷,两三年千那个因为不遵守厂里纪律被除名的家伙,挣了点小钱,在这OK厅里叫小姐都能叫到昔日认真工作勤奋努力的同事,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你从哪里听来这个故事?”魏如超酒也醒了几分,哑着嗓子道。
“沙洲文化局配合公安局查处那家名为文化娱乐场所实为卖淫嫖娼窝点时听到的这个事儿,也许有点儿夸张,但是也八九不离十吧。”令狐道明淡淡的道:“下岗职工找不到其他工作都只能呆在家里,可都要吃饭都要消耗,咋办?就那点基本工资,吃饭都困难,可人都还得有点儿其他消费吧?孩子读书,老人看病,自个儿还得有时候送送人情,家里那点儿积蓄能折腾多久?”
“令狐,你怎么对这边情况这么了解?”魏如超有些奇怪的问道。
“我老婆一个同学就是纺织二厂的,还是靠上了纺专的大学生呢,现在三十好几,两口子都是厂里大学生,遇到厂里这样的情形,也是愁肠寸断,却无力改变。”令狐道明叹了一口气,“改革开放是好事儿,但也得考虑一下这些在改革开放中因为不适应而失落的群体,最起码应当保障他们的基本生活需要和尊严。”
魏如超默默点点头,良久才道:“咱们宋州市是积弊太久,需要改革,但是正如你所说,改革的方向虽然正确,但是在具体措施上应该更周密更细致,要覆盖到所有群体才行。”
……
“安书记,看样子你对那两位的印象不错?”陆为民笑嘻嘻的替安德健把茶泡上,这本该是杨达金的活儿,不过陆为民也很习惯自然的就干了。
“小萧也在这里,魏如超和令狐明道好像都是县里上来的干部,总的来说也还算是比较务实的。但是宋州这边的干部都有一个通病,习惯于高高在上,总觉得除了昌州,就得算宋州,这全昌江省就只有两座城市,一座昌州,一座宋州,其他都是乡下,只可惜乡下的昆湖和青溪都比咱们宋州这帮城里人生活更滋润了,再不努力,没准儿连丰州这种典型的土鳖都能赶过了。”
安德健略带揶揄挖苦的口吻逗得陆为民和杨达金都是笑了起来,只不过陆为民是笑里带感慨,而杨达金则是笑里夹杂一种复杂的感伤。
萧樱也是禁不住掩嘴轻笑,她还是第一次和安德健正面接触,平时都是觉得这些地区领导高高在上,说话也都是字正腔圆四平八稳,没想到安德健也有这么幽默诙谐的时候。
“今年宋州情况还是不太好?”陆为民随口问道。
“嗯,国有企业集体陷入困境,宋州又是以国有大中型企业支撑起来的城市,产值下降,亏损严重,这倒不是宋州一地的现象,昌州也好不到哪里去,桂平情况也不好,总之,原来国有企业较为集中,基础较好的地市情况都不太好,相反,像是昆湖、青溪、普明、西梁、丰州、昌西这些原来没那么多包袱的地市却是轻装上阵,发展很快。”
安德健虽然是市委副书记,也不分管经济,但是作为副书记,同样需要关注全市各个领域的工作情况,随时掌握动态,为市委书记出谋划策。
“今年全省经济增速后三位基本上都定下来了,昌州、宋州和桂平,基本不会有什么变动,我估计如无意外,今后两三年内这种局面都不会变化。”
对于宋州面临的这种困境,陆为民也觉得相当棘手,也没有太好的建议给安德健。
纺织行业在今后几年都会面临巨大的困境,限产压锭也会是今后相当一段时间内国内纺织产业挣扎的主要方式,而纺织业又是宋州支柱产业,真要把这个柱子给砍倒了,宋州那可真的就要成了病夫了。
更为关键的是由于宋州前一两任班子的失误或者说保守,在宋州经济进入下滑期之后根本没有考虑过如何来解决这个问题,没有从战略上来考虑寻找新的增长点来改变这一趋势,反而继续沉湎在昔日的辉煌中,这也导致宋州丧失了发展机遇期,演变成现在这种局面。
安德健语气里充满了忧虑和苦涩,宋州积弊甚多,甚至可以说积重难返,非有大魄力大决心难以改变,国有企业经营不善效率低下就是核心,但是如何来解决这个问题,却没有人能够拿出更好的办法来。
市里边也一直在研究探讨这个问题,但是到现在也没有多少头绪,说易行难,涉及到众多国企职工问题,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掉的,再好的政策,牵扯到一二十万企业职工和家属,那就是天大的事情,一颗火星子也许就能点燃成一场大火。
“安书记,国有企业改革恐怕势在必行,关键是怎么改,怎么来平衡消减各方矛盾,最大限度维护职工利益,但是却又要达到解决企业经营困难的这个目标,这个方略很大也很复杂,甚至可能一个企业也许就要有一个专班人马一套不同策略,改制,上市,兼并重组,职工持股,裁汰冗员,恐怕这些方式方法都要摸索尝试,也可能要经历一段阵痛期,但是如果你不愿意去面对,那么这个问题就会更棘手更麻烦。”
陆为民一边思索一边缓缓的道。
安德健点点头,他知道陆为民在对国营企业改制上很有前瞻性和预见性。
当初陆为民还在丰州地委工作时,就曾经向夏力行和当时分管经济工作的副书记王舟山提出来过这一观点,国有企业的改革要未雨绸缪,改制势在必行,不要等到企业陷入困境之后再来,那个时候不但会导致大量国有资产流失,而且也会给国有企业职工带来阵痛,同时也会牵扯地方政府过多精力。
“市里边也对这个问题高度重视,但企业改制涉及诸多问题,尚书记也是觉得很棘手,尤其是这么多企业,怕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到市里大局稳定,希望在摸索寻找到更周全细致的方案来,……”
安德健这番话有些言不由衷,显然在这个问题上他不太认同尚权智的谨慎。
在他看来国企改制已经迫在眉睫,越拖越不利,但尚权智站在他的角度上也有他的顾虑,黄俊青代表的梅系势力依然强大,掣肘之势尚未完全解决,尤其是在市政府那边缺乏一个能够替他分忧解困的角色,而改制工作事关重大,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算了,不说宋州这边的事情了,为民,说说你那边的事情吧,听说你们丰州那边这段时间挺热闹,老王总算是前进了半步,要去给孙书记当大管家去了?这个副专员候选人我听说你们几个暗战不断啊?看不出魏宜康还有几分本事,在古庆折腾出那么大动静来,苟治良总算还是培养出来一个合格的接班了。潘晓方打熬了这么久,觉得媳妇该熬成婆了,但他没有在下边工作的经历,可现在省里边对这一点越来越看重啊。”
安德健岔开话题,看着陆为民,这几句话立即就把杨达金和萧樱的目光吸引到了陆为民脸上。
第八十三节 理性判断,合理运作
虽说在丰州那边关于魏宜康、陆为民和潘晓方三人暗战争夺副专员候选人这事儿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但是毕竟大家在明面上都不会提及,也都是在私下里聊一聊。
在涉及到本人时,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很少往这边儿话题上说,再怎么王自荣的副专员还没有卸任,要提这事儿都觉得有点儿名不正言不顺似的。
“安书记,实事求是的说魏宜康还是有些能力的,在丰州市大家目光都看到郭洪宝身上去了,但是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很多工作是魏宜康在具体做,到了古庆之后不过是让这个情况公开化罢了。”陆为民的评价很公允,“潘秘资历深,经验丰富,而且协调能力强,他们俩谁上都不意外,我么,嘿嘿,我有自知之明,恐怕还的多在阜头锻炼两年才有那个资格。”
“这么谦虚低调?为民,不像你的风格嘛。”安德健有打趣了陆为民一句。
或许是在宋州这边能够开玩笑的人不多,杨达金也是一个做事比较认真严谨的人,安德健也不可能和他开玩笑,所以落得这么个机会,安德健也就很放松。
杨达金也很惊讶于安德健这么随意自然,对陆为民的分量有提升了一层,以往他也知道陆为民和安德健关系很密切,但是他以为只是安德健对陆为民有提携之恩,但今天看来,还不仅仅是提携之恩那么简单,两个人之间那种默契和随意,非有相当感情在其中不能。
难怪丰州那边有人说陆为民是安德健的得意门生,门生就很不简单了,而且还是得意门生,那味道就更不一样了。
当然陆为民的表现也的确当得起安书记对他的看重,这一点杨达金还是很认可的。
你自己没有能耐,烂泥巴便是永远扶不上墙,这也是杨达金一直用这个原则来要求自己。
自己能从政研室副主任到市委办副主任,下一步可能就是主任,不仅仅是安德健看得起自己,更重要的是自己能当得起,坐上这个位置能让大家无话可说,否则你总是给提携你的人丢脸,就算是坐上这个位置,那也迟早得被拿下来。
在他看来,陆为民也当得起安德健的看重,也当得起安德健得意门生这一说。
“嘿嘿,不是谦虚低调,是得正确认识自己。”陆为民挠了挠脑袋,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说下去了,但安德健似乎却不想放过他。
杨达金和萧樱都很知趣离开了,一个表示要出去打个电话,还有一个表示要去一下洗手间。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是主人,萧樱早就离开了,但现在她还不好走。
杨萧二人离开,陆为民这才涎着脸,笑着道:“安书记,您就别抽我脸了吧?我有自知之明。”
“真的一点也没有想过?”安德健把身体靠在沙发上,淡淡的道:“早上一步,就节约一两年时间啊,现在你还年轻不觉得,日后到一定阶段,就是半年资历那都不一样。”
“我也想,但是我更能客观分析现实,潘晓方也许如您所说因为没有基层工作经验会有些问题,但是魏宜康这边,各方面条件强于我,而且我知道陶行驹在行署里边急于需要一个能帮他撑场面扛担子的角色,光是一个谢玉昆陶行驹也觉得很辛苦,这个问题我估计他肯定向省里反映过了,嗯,邵省长也不会不帮他这一把。”
陆为民实话实说。
“嗯,这个时机的确不是很好,你在县长、县委书记位置上都呆的时间太短,还有关键一点,你在阜头表现不俗,但魏宜康在古庆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这一点你没有和他拉开明显差距,就算是孙震有心扶你,陶行驹也有话说。”
安德健说到了关键之处,这是个时机问题。
如果这个时机再往后拖一年,那么陆为民自认为自己是可以和魏宜康较量高下的。
如果是明年这个时候,阜头的经济发展优势已经能够体现出来,加上在县委书记两年多时间的磨砺,足以让自己又足够的底气去竞争这个副专员。
但是现在,阜头的经济总量还给很多领导心目中的印象是去年的三亿多,就算是经济增速再快,人家也会认为你这是低基数上的表现。
今年阜头地区生产总值可以达到十一亿甚至十二亿,如果明年还能够保持一个高速增长态势,那便没有谁敢小觑阜头。
有时候时机就能决定很多事情,这就是客观现实。
“嗯,我知道,不过我倒是觉得多在阜头呆上一两年未必是坏事,阜头经济可以打下一个更牢固的基础,我也有更多的精力来更好的规划阜头的下一步发展,我可以让多年以后大家提起阜头的发展时,都还会想起我,竖一竖大拇指。”
陆为民说这番话时充满了自信和坚定。
安德健很喜欢陆为民这种建立在现实之上的自信,在他看来,自信是成功的必要因素,而立足现实则是成功的基础,二者良好结合,便会最大可能性的赢得成功。
“为民,你有这番想法就好,按照你自己的设定的路线努力吧,当然我也觉得你这一次努力一下也只有利无弊,毕竟给省里边组织部门留下一个印象也很重要,这同样也要算是一个机会。”安德健点头。
……
杨达金和萧樱的耽搁约摸在半个小时,两个人几乎是前脚接后脚的出现,两个人在时间的控制上都很默契。
出了电梯,杨达金陪着安德健先行离开了,只剩下陆为民和萧樱。
时间还不算太晚,九点过一点,金秋十月正是气候最舒服的时节,看见长发在微风中飘拂的,酒店招牌的灯光打在萧樱的脸上,陆为民内心深处竟然有一种想要触摸对方发梢的冲动。
萧樱也有些忐忑不安,安德健和杨达金走了,只丢下她和陆为民两人,这个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让陆为民休息,好像也太早了一点,但这个时候又没有其他的娱乐消遣方式,这孤男寡女,也很容易发生一些不必要的意外。
“你恐怕也累了,早点儿休息吧。”萧樱咬了咬嘴唇,轻声道。
“太早了一点儿吧,我看宋州的夜生活相当丰富多彩,比起丰州来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我来了几回宋州,都没有机会……”陆为民笑了起来。
萧樱妩媚的白了一眼陆为民,这人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就没正经了,“你要真想去,就自个儿去,我先回去了。”
“得,我不认识路啊,这人生地不熟的,你这地主之谊怎么尽的啊?”陆为民逗弄着萧樱,调戏这样一个美女,也是一件很令人赏心悦目的乐事儿。
萧樱脸微微一红,瞪了陆为民一眼,却不说话。
见萧樱有些受不了自己这种调侃,陆为民也就不为己甚,“算了,要不就在河边上逛一逛吧,宋河、沙河、余溪、南华江都在这里注入长江,都说宋城江景美如画,沿江走一走?”
萧樱有些犹豫,但想想这个时候让陆为民自己会宾馆里去似乎也不太合适,只好点点头。
宋州是个典型沿江城市,宋州长江大桥横跨长江而过,是长江第四座跨江大桥,铁路公路两用,昌皖铁路在这里通过长江,昌江唯一一块在长江以北的土地也在这里,就是宋州的苏谯县。
走上宋州的沿江路,其实就是紧邻长江大堤,依然是丰水期,大堤上游人如织,沿江路反而无法看到江景,而主要是供来往车辆使用。
汽车是不允许驶上江堤的,陆为民寻了一处隐蔽地方把车挺好,这一带随处停车的情况比比皆是,而江堤和沿江路之间则是柳林如织,三十米左右的缓冲带几乎都是密织葱茏树木,以柳树和水杉,尤其是水杉种植得相当多,也形成一景。
“你说的滨江景观大道大概就是这个江堤吧?”萧樱长发在袭来的江风中猎猎飞舞,乳白色的风衣同样裙袂飘荡,如暴风雨中屹立的女神,看得陆为民也是一呆。
看见陆为民没吭声,萧樱有些奇怪的转过头来,才发现陆为民的呆鸟样,脸又是一烫,“你怎么了?呆头呆脑的。”
陆为民定了定神,这才曼声道:“没啥没啥,就是觉得这里感觉真不一般,嗯,那一块就是江心洲?”
陆为民的目光望着夹在长江和另一条注入长江中的支流中间的一处陆地,影影绰绰还能看见一些微弱灯光。
“大概是吧,我也不太清楚,我才来不到一个月,平时下了班也没有怎么出来。宋州这边城区挺大,也有些乱,加上河道又多,交通也不太方便,好多岔路只有本地人才能弄明白。”萧樱一边收拢着飞舞的长发,一边随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