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恰在这时,林昭盼了许久的医工终于来了。
随之一起的还有荣王太子几人。
那内侍显然将林昭那番“喜事变丧事”的威胁传达给了林璋,人还未进门,荣王林璋那饱含怒气的声音就传了进来,“二妹妹,你在你府里耍威风就算了,在我荣王府竟然敢如此张狂,今日可是孤的大婚。”
“对啊,二妹妹,你这也未免过于嚣张了吧!”是太子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虚伪,“还不赶紧——”
还不赶紧几个字刚说出口,他就被眼前充满血腥的一幕给惊住了,原本打算跨过殿门槛的脚,也悬在了半空。
林璋走在太子后面,看着突然僵住的太子很是不明所以。若非太子是太子,此刻走在最前面的也应该是自己才对。
他不耐得直接越过太子,朝着殿内看去,随即整个人也如同木头一般,惊愕得停在了原地。
虽然知晓明康公主受伤了,但小内侍并没有说伤在哪里,他们便理所当然的觉得,不过是小伤而已。
所以,他们预想过殿内会有血迹,林昭会暴怒,却从未想过会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粘稠的血腥味犹如实质一般扑面而来,大殿的中央,暗红的血液几乎汇成了一小片粘稠的沼泽。而林昭就那么跪坐在血液的中央,青色的华服一片血红,怀里的明康公主更是一动也不动,手无力的垂落在旁。
任谁都能看出,明康公主的情况很不好,甚至,可能已经薨了。
林昭也看到了他们,以及他们身后的医工。
她没有理会太子荣王两人,而是轻轻的抱起明康公主,放在一张由案几搭成的床上,随即看向那些医工,平静的道。
“去,看看我长姐!”
几个医工见此场景都快吓出心脏病了,连滚带爬的跑到殿内,扑到明康公主面前,使劲想要找出一点还能抢救的迹象。
可不管怎么看怎么摸,都摸不到明康公主的脉搏了。只片刻,这群医工便面无人色地瘫软在地,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道,
“殿下,公主…公主……她……她薨了!”
听到这两句话,本以为带来了医工之后就能救明康公主的两名公主府侍女,立马惊惶的奔了过来,对着明康公主的尸身嚎啕大哭!这哭声一出,跟着太子荣王等过来的百官内侍护卫们,也开始纷纷低头要么哀声叹气,要么哭泣起来。
就连太子荣王几人,也立时眼含热泪。太子更是疾走了好几步,对着明康公主,满脸悲戚。就连原本站在后面的贤王林琏,那八百年都看不到表情的脸上,都露出了一抹伤感的神情,红了眼眶。
权力之下的虚伪,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林昭没有心情关注这场虚伪的表演,她只觉得麻木。虽然早已知晓这个事实,但此刻经医工真正说了出来,依然让人恍惚。这让她不可避免得,又想起母亲死的那一天,也是如此让人猝不及防,让人恍惚。
不同的是,那个时候她心中尚存有隐秘的解脱感,此刻她的心里却只剩下黄河般波涛汹涌般的愤怒。
虽然这股怒火被她的理智死死压着,可越是如此,那股怒火拍打着她胸膛的声音反而越剧烈,她甚至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着它们的怒吼。
她缓缓的转身,看向两个侍女刺客中还活着的那一个,随即一步步走到刺客面前,抬起她那张被穆兰摁在地上,已经开始泛青的脸,以一种连自己都轻飘的声音问道,
“你们是郑家派来的刺客??”
女刺客不言,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况且,有了刚刚那个死了的刺客说的那句话,一切真相其实都很明了。甚至,这个真相本身,或许就是萧夫人的目的。
林昭觉得可笑极了。
“你们连郑才之死到底真凶是谁,都没有查出来,就来向我报仇?而且,郑家人不可能有这个能力让你们进这荣王府,说罢,还有谁指使了你们?一并说出来。”
女刺客依然选择了沉默。
林昭也不意外,审判如果那么容易,就不会发明各种酷刑了。
“不说是吧!没事——”林昭声音依然低沉,语调却猛然冷酷了起来,“很快,我会找到你的主子萧夫人以及郑家其他人,我会把他们全部诛杀,届时,你在郑家的父母,亲人,兄弟姐妹,全都将因为你而死!”
说着,她再次看向女刺客,发现其依然无动于衷,她立马意识到一个事实。
“所以,你的亲人被萧夫人放出去了?嗯~很正常!甚至可能连名姓都改了,所以你才如此有恃无恐是不是?你觉得你刺杀孤,就算死了,但你的亲人也能得利,从奴婢变成庶民甚至拥有田产,成为富户,你也死得其所,是不是?”
女刺客终于忍不住瞳孔一缩,神情有了变化。
林昭瞬间捕捉到这个信息。
“你以为这样你就能保下他们?你太天真了!”她看向女刺客,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怜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地方突然出现一个有钱人是何等突兀?郑家又不是什么大世家,能有实力悄无声息的安排你们,孤只需要让天子下发海捕文书,你的那些家人们很快就会被找到。届时——”
“你的家人,一个也逃不过死!”
女刺客终于抬起来头,忍不住道,“不可能!夫人不会骗我的!”
“呵!萧夫人自然不会骗你,她只是没有告诉你而已!”
“你说谎!”
林昭却没再多言,她看向司徒旭,直接道,“司徒世子,不知道可否帮我个忙?”
“殿下请说!”司徒旭道。
自从那个壮士刺客出现,见证了林昭的未卜先知一般的能力后,又听到了那个刺客虽然没有全部说出,却明显是在指向他的话语,这几乎和林昭在门口告诉他的动物寓言一模一样。
有这么一层人情在,司徒旭对待林昭的态度自然亲近了不少。
林昭自然也感受到了司徒旭态度的亲近,这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若没有发生明康公主这件事的意外的话,想到前不久三人还一起走进这荣王府,如今,那个言笑晏晏的人,此刻却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一股戾气便又差点冲破了她压制的理智。
林昭用力方才压下那股戾气,看向司徒旭,缓声道,“世子经常来往北疆,肯定知晓不少审判细作的手法。阿姐之死不能就这么算了,除了郑家,肯定还有其他人参与。”
“孤想求世子伸出援手,顺着这条线,替我将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说着,她看向一眼宇文墨,眼神很阴沉,意思很明显,“一个个,都揪出来!”
司徒旭立马明白了林昭的暗示,他本想说什么,但看着林昭这般状态,想了想,还是没说,只点了点头。
拉入了司徒旭这个外援,林昭立马目光锐利得看向身旁的林霄,一字一句道,
“林中郎!我要你做一件事,你可敢?”
林霄一愣,他立马意识到,昭王要他做的事情绝不简单,甚至可能违背雍国律令天子法度。否则,昭王大可以直接吩咐,而不是问他敢不敢,这是一种试探,也是在逼着他在她和天子之间,做出抉择。
若选择天子,大可拒绝这件事,但自此以后,昭王府怕是没自己的位置了。若选择昭王,则意味着再也回不去宫中了。
按道理,他作为虎贲中郎将,他首选当然是天子。
可想到当初天子让他护卫昭王时,对他说的那番话“意有所指“的话,林霄明白自己早已别无选择。在明康公主出事之前,他没有选择;如今,明康公主出事,还是因救昭王而死,这本身也算自己的护卫失误,他更是没有了选择。
而且,看着昭王此刻盯着他的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承载着整个黑夜的眸子,林霄忍不住心中一凛,刚刚昭王的崩溃他是看在眼里的,可即便如此,此刻的昭王依然能够如此理智得逼迫自己选择,这是何等可怕的心性。
这样的人,自己若一旦拒绝,怕是不止没有了自己的位置那么简单了。
林霄不再犹豫,直接单膝跪地道,“但凭殿下吩咐。”
林昭对林霄的选择没有任何意外,因为这本身就是她此刻说出这句话的目的,她就是要通过这件事把眼前这个“霍去病”一样的大将绑在自己身边。
因为林昭发现,武德帝是对的,她的确错了,大错特错了。
错在过于正直过于善良过于遵守规则,以为凭借这一套就能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里生存,甚至实现自己的目的。
错在以为所谓的权力游戏,是一场“程序正义”和“规则之内”的游戏,哪怕知晓这里面有着无尽的血腥和杀缪,也下意识的觉得,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杀人,只有必要的杀缪。
明明读了那么多史书,明明知晓那么多悲惨的案例,依然抱有如此天真的幻想。
现代社会培养的那一套价值观,困住了她自己。
哪怕是当初在朝堂的那场看似胜利的反驳,也不过是利用朝堂的规则缝隙而已。
当时的她得意洋洋,此刻却只觉得自己像个小学鸡一样,只争得了口头上的胜利罢了。
虽然,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胜利。
但也着实可笑!
可笑至极!
在这个大家都在比烂,比谁更没有底线的权力角斗场里,根本没有人会在乎你那点可笑的“正直”和“原则”。
所有的一切都是演出来的;你也根本不需要这样的“正直”和“原则,因为当你成为那个最终胜利者以后,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相反,如她这般守规矩,只会被视为软弱可欺,被当成无能的表现。
否则,怎么会连个地方世族,都敢刺杀她!
可以说,明康公主因为救他死亡这件事,几乎彻底浇灭了她的幻想,也扼杀了她内心深处最后一点属于“现代林昭”的优柔与良善。自此以后——
林昭看向跪在地上的林霄,淡淡得想道:
或许终有一日,她会活成一个和武德帝一样的人吧!
一个被权力彻底异化,将情感与道德都置于天平上衡量的……真正的“孤家寡人”。
神奇的是,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林昭感觉难过,反而只觉松了一口气。
那种轻松就像终于甩掉了自己身上的道德包袱,可以纵身奔赴黑暗深渊了,内心除了悲凉和平静,再无其他。
“好,林中郎,你即刻前往昭王府,调集王府所有护卫,封锁荣王府所有出口,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说着,林昭又重复了一遍,“记住,是任何人,明白吗?”
待看到林霄应下,她方才看向又想反驳她的荣王林璋,直接冷声道,“凡是妄动不听从者,便是刺客同谋,一律按刺杀公主论罪,杀无赦!”
此话一出,殿内太子百官们立马喧哗起来,抗议不断!
“林昭,你大胆!你连孤也敢囚禁!孤可是太子!”
“二妹妹,你过了!”
“昭王,你这是越权,我等必上奏陛下!“
“对啊,昭王殿下,三思啊!臣等知道你内心悲痛,但有些事可不能做啊!”
………
对于这些声音,林昭统统把它们归结为噪音,林昭并不理会他们,只看向林霄,静静得等着他的应答,
林霄深吸一口气,哪怕早知道昭王要他做的事必然不简单,他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件事,私兵包围另一个王府,几乎等同于叛逆啊,别说昭王只是一个刚回来的女性亲王,就是太子敢干这样的事情,也可能惹来帝王大怒,太子之位不保。
昭王疯了吗?
然而,他看向林昭,那双坚定的眼神却在明晃晃的告诉他,她没有疯,不仅没疯,还冷静得很!
林霄呼吸一滞,最终还是抱拳应声道,“属下领命!”
四个字出口,再无后悔的余地。
随即,他立马起身,大步流星的走出殿门,快速的朝着荣王府外而去。出了府门之后,更是直接骑马,快速的奔袭到不远处的昭王府。
很快,他便带着那一千虎贲卫,再次回到了荣王府,将整个王府围了起来。
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而此刻,将后续事情交给司徒旭和穆兰的林昭,已经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郑家的别院!
身上明康公主的血还没干呢,她自然要提前送一波仇人先上路!